没有见到烛世教,裴少侠也没有生命之险,倒是一位陌生的老人立在那里,掌门和南都跌坐在地。
大家身上都带着伤,姬九英和商云凝尤甚,他们显然还不知晓外面的事情。裴液动了动唇:“多谢大家前来奋身搭救。已经没事了。”
……
……
离开玄圃没有废太多的力气。
在玄圃之门外,他们遇见了两位对坐调息的女子,她们似乎有过片刻的携手。在见到李缄后,李剔水放松了下来,周无缨则重新握住了剑。
但无论如何,在正在崩溃的玄圃之前,两方没有再起冲突。众人登上了群玉阁,如今这座高峰像是孤岛,峰下的妖兽和花木像是波动的潮水。
八骏七玉和他人都去整休了。裴液跟着李缄来到崖顶。
可以比群玉山更好地俯瞰如今的天山。
“那人……现在是什么情况?”裴液沉默片刻,道。
“我们暂时得以将他隔绝在天山之外。”李缄道,“算是暂时的胜利吧。不过实际上也是一种僵持。神京麒麟、玉皇道君、我联手将他封锁在‘大唐’之外,但他一定也在想办法重新进来。”
“……你们三位,合起来才和他僵持吗?”裴液看得出老人的尽力,直面那袭黄衣绝对充满了压力。
“入侵总是比防守简单。”李缄道,“何况他也确实是古今无双之人。不瞒你说,我耗尽力气了。”
“我以前从没有接触过……这种层次的人。”裴液沉默片刻,“即便仙君,也只是祂刚刚降世的样子,而且仙君没有这么像人……他究竟是谁?”
“不知道。其实我找了六十多年,今日也是第一次见他。”李缄道,“大概在三十三年前,我开始意识到世上有他的痕迹。在现世的身份上,他可以确定是烛世教之主。如果你要一种更贴近本质的描述,我觉得他像一个旧世界的影子,一遍遍地执着于‘过去’。”
“过去?”裴液转头看向他,“我刚才看到了……我不知道那是幻觉还是……我看见了天上的手,还有群峰间升起的红日……但好像只是一场恍惚。”
现实确实没有那些东西的痕迹,八骏七玉什么都没有见到,整个天山的所有人也什么都没有见到,大家只面对着流走的妖兽。已经确定的事实是李缄扼住了黄衣的腕子,而后他们说了两句,黄衣便即退走了。
对外面的人来说,他甚至没有到来过。
“我觉得并不是恍惚。”李缄回头看向他,“我觉得更可能的事实是,你拥有【鹑首】,并且亲眼目睹了他的所为。那种脱离现实的可能性被你观测到,固定在了记忆里。”
“……‘可能性’吗?”裴液道,“你说,那些是真实发生了的事,还是只是某种预演……就像正一的事枝剑一样。”
“我其实相信是前者。”李缄道,“那是发生了的事,没有哪种预演是完全拟合现实。除了现实本身。但……如果他回到过去,那么这种‘发生’就坍塌了。变成一种没实现的可能性。”
“……”
“你不相信?”
“我不能理解。”裴液抿了抿唇,“回到过去,有这种仙权吗……为什么你会这么想?那如果现在他回到一个时辰前呢?回到两个时辰前呢?回到十年前、回到一百年前呢?我们经历的一切就全都忽然消失?”
“我认为,一切我们已经历的,都是确定后的最终结果。”李缄道,“也许过去的时间里他回去了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但无论如何,都已包含在我们所认知的‘过去’中了。并且不会再改变。”
“……”
“事实上,如果不是你拥有鹑首,并且亲眼目睹,你大概也不会有关于‘红日’和道君《阳神》的记忆。”
“为什么‘不会再改变呢’。”裴液道,“就算过去他的回溯次数已经固定,那未来呢?假设明天他忽然再回溯一次,回到五十年前,我们现在的一切不依然要消失吗?还有后天、大后天……只要他不死,还有无数个未来。”
“我认为,‘未来’的那些也包含进去了。”
“……什么?”
李缄看着他,没有说话。
裴液看着老人,太阳正在慢慢向西。
裴液沉默一会儿:“台主,要支撑你说的这种结论,至少要两个条件。其一,岁月有它的尽头;其二,未来关于‘黄衣’的一切早已确定。”
“我相信。”李缄点点头,“因为我也执掌着类似的东西。”
他将腰间之剑展示在他面前。
“名剑【三羲身】。我觉得和他的黄衣是同一枚仙权的两面,‘黄衣’象征回到过去的无数可能性,【三羲身】会见到唯一确定的未来。”
“……‘黄衣’不是名剑。”裴液道。
“应当是一门奇术绝经。”李缄道,“只是太久不曾现世,大概没有几个人知道了。我用了很久翻出了它的名字,挺古怪的。”
“什么?”
“叫《逆脊附椎黄虫经》。”
完全陌生的名字。
“在今日相遇之前,这些都是我的猜测。我知道,对于正直面黄衣的我们来说,所经历的‘现实’很可能是那些尚未确定的段落。”李缄道,“所以为了不令他有无数回去的机会,我先握住了他的手腕。”
“……”
“这个特性也是我的推断,但应验了。我现在告知于你。”李缄认真道,“谒阙登楼之后,向上登十二重,抵达巅顶。而后可以有微渺的希望登入【归道】之境。这个境界的……人或别的什么屈指可数。现世难以见到他们的影子,因为他们往往着眼在更长久的时空。我有幸是其中的新人。和‘归道’的接触会被视为确定的现实,因此黄衣无法回溯到更前的段落。”
“……为什么?”裴液怔怔。
“没有为什么。”李缄看着他,“这就是我们这个世界的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