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大的老人按着腰间之剑,向山下走去,裴液沉默地跟在后面。
经过祭台时李缄抬手将其清空,被钉在台上的南都也随之飘向山下。
从清旷的高天重新走入污浊的玄圃。
像天被捅了个窟窿,雨幕更乱更急了。连玉辔依然一动不动地跌坐在地上,他掌控了蜚的躯体,也反被它的躯体锁住了,变得强大又虚弱。
“连掌门,许久不见。”李缄停下步子,垂头。
连玉辔仰起头来,望着李缄,眼睛里涌动起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的不知是惘然还是嫉妒。
他很快敛眸,无力笑笑:“台主风采一如既往啊。和当年来我群玉阁时一样。”
连玉辔一生之中只见过李缄两次,这是第三次。
每次跨度都超过十年,李缄的面容气质也都不一样,但“风采如旧”四个字是恰如其分的。
头回相见,是仙人台初立之时。那时候他还是掌门亲传,师父望着那封拜帖沉思良久,还是接待了这位唐突的客人。
男人走进来时夹着一把歪折的伞,厚布裹着一柄剑,看得出很爱惜。那天下大雪,他没有斗篷,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狼狈。男人有些寡言的样子,气质不朴实土气,也不温文尔雅。
“头回登这么高,我以为还能打伞。”他有些新奇的笑笑,“结果风一吹就折了——白掌门,久仰了。”
那时候天下初定,江湖的天空是阴森的,到处是血腥和混乱。但即便在更早时候的稳定年代里,江湖和朝廷也是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它们彼此忌惮、相互防备,偶尔合作或争斗。江湖有它的正派邪派,朝廷有它的秩序和混乱,那是两条不同的标准。
头回听说,新朝的仙人台不是为了对抗,而是邀众派一同构建一套“江湖的秩序”。
实际上这不就是变相的“武林盟主”么,江湖里纷纷哂笑。
但很快他把这个事儿办成了,因为他说动了云琅、白鹿宫和龙君洞庭。同时新登基的皇帝雄才大略,大唐国力日盛,天下开始稳定起来。
西境地高天寒,在大唐内斗中价值有限,因此争夺九鼎的皇帝候选们鲜少把军队开向这里,他们夺得中原的正统后,对西境的掌控也就只能靠时间慢慢浸润。
此地有两套秩序,一套西境门派们说了算,另一套陇地李家说了算。新皇帝的官僚们只能在这两者之下展开他们幼弱的第三套秩序,而绝大部分官员又实际上是李家的附庸。
李缄要把手伸进这里是很困难的,但他和天山、昆仑谈成之后,一个叫“道启会”的东西立起来了。
李缄确实不想当武林盟主,他几乎完全不露面,仙人台对门派们没有、也不可能有直接的掌控,但三十三派又只能经由他联系在一起。因此当这个共同体越发紧密的时候,仙人台在事实上成为了道启会的核心和事务经办之处。
这个共同体和朝廷保持着距离,又得以享受大唐体系下的安全和便利,因此对散乱的江湖有着天然的吸引力。此后,仙人台得以对西境慢慢施加影响,李家的手则更难以伸向西境江湖。
连玉辔成为掌门之后,渐渐看明白这些事情。
再度相见,就是道启会立成十来年的时候。那时候师父已经去往地底幽冥,连玉辔做了掌门,叶握寒是他的亲传弟子。
那时候李缄脸上有细细的纹路了,他披了一件厚厚的斗篷,剑被布裹着负在背上,但带着血气。
他依然是递了拜帖上来的,说话更加省简,这次没有感叹天山的气候,他提到北方几派把持修剑院名额的事情。那确实是道启会刚刚产出甜头、门派按照地域结党瓜分的时候,连玉辔对那双古井般的眼睛记忆深刻,是旧竹简一样的棕色。后来连玉辔知道,那时候他刚刚和云琅问所去、洞庭黄飏同行,杀了太行的一位山主和北海府的一位长老。
然后就是如今,他显然变得更老了,不知为何容颜没在他身上停驻,但身形依然高大笔直,双眸被淬炼得更深邃透亮。
这次他没有递拜帖,径直来此阻止了那道黄衣。
他身上有一种笃定的气质,清楚地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而且做得冷静有序,不害怕变故。随着时光流逝,这种目的性只是内敛,丝毫没有减弱。
“像‘蜚’这样的,玄圃中还有几只?”李缄问道。
“也许五只。”连玉辔道。
李缄点点头。又探手道:“得罪一下。”
他将手搭在连玉辔肩上,某种意志在一瞬间走遍了他庞大的躯体,没有探得黄衣的遗留。
“……真令人心惊。”连玉辔低声笑笑,“台主只大我半辈,却已如云泥之别。”
“境界修得高。其实未必是好事。”李缄手离开他。
群玉山的脚下已是一片乱象,污浊流溢。
裴液定定望了一会儿,下意识转头,见南都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衣发上都是血污,两眼无神,像个泥里捞出来的人。
忽然林中响起了簌簌的声音。
一道身影当先掠了出来,漆黑的长发像是马尾,雪亮的剑如同镜子,她猛地窜出来,然后一下顿住了脚步。
裴液一惊看去,那人俊眼雪颊,浑身血湿,正是石簪雪。
她目光一下就黏在了裴液身上,呆呆定了几息,嘴巴嗫嚅两下,然后咬住了下唇。
然后她目光猛地一转,落在跪坐于地的南都身上,南都怔怔看着这道身影,眼神也慢慢聚焦了起来,泪流下来,张了张嘴……石簪雪慢慢往前走了几步,雨中霍然响起一声尖锐的铁鸣,她奋剑斩向南都的脖颈。
南都身体一抖,偏头瑟缩,但没躲。裴液抬手扼住了石簪雪的手腕。
石簪雪看向年轻人,裴液抿了抿唇,眼神和喉咙都活动开了,低声道:“把她绑回去吧,给她纸笔。”
他看向南都:“把你提到的《周书》默下来。”
南都低着头没有说话。
其余几位八骏七玉也在这时候抵达,来到这里时,他们看着面前这一幕也怔住。而且这时候才望见这座拔起的群玉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