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南道、腾文府
山南道总管府难得做回迎宾布置,可这么一做起来,倒真是一副热闹场面。
但见朱红府门敞开三丈有余,门旁两侧立着八名身着银甲、气息凝练的假丹军校,周身灵光隐现,腰悬灵刃,垂首肃立,连呼吸都整齐划一。
门前铺就的玄玉地砖,光可鉴人,倒映着天际流云,地砖缝隙间嵌着细碎灵晶,微风拂过,便有淡淡的灵光流转,仙气氤氲。
奉恩伯蒯恩身着锦色道袍,头戴玉冠,亲自立于府门前等候。
身后跟着数位僚佐,皆是陆续自各道过来投奔的金丹上修,此时神色各异、未做言语。
府内亭台楼阁间,悬挂着灵纱宫灯,灯内燃着各色法香,随风漫溢、沁人心脾。
远处天际,已有灵舟灵光隐约浮现,蒯恩眸色微凝,抬手示意,周身灵力轻动,轻声吩咐道:“贵客将至,谨守礼数,莫要失了山南道的体面。”
这话极轻、但场中人却是都听得十分清楚,暗地里登时起了各样心思。
要晓得,这位奉恩伯近来可是跋扈得很。
前番便是秦国公府的主簿朱彤、执仗亲尉妫白夫亲来相会,亦未带得什么好脸色回去。
由此足见得,奉恩伯蒯恩现下已经不将公府中除却银刀驸马沈灵枫、秦国公匡琉亭的其余人放在了眼里头。
毕竟九皇子匡慎勇应三重雷劫而成元婴这消息实在太过令人振奋,直令得他们这些下头人跟着扬眉吐气。
至于匡慎勇现下正随吉国公白参弘,于外海跑龙套这等丢脸事情,蒯恩这一众从属之人自是没得渠道晓得。
不过由己推人之下,他们却是不会以为已有了亲子晋为真人的卫帝匡呈进、还会一门心思要将这尊位交给匡琉亭这别支后裔上头。
从只能屈尊让位、到可以放手一搏,九皇子匡慎勇的处境自是有了极大改观,蒯恩等扈从跟着涨些气焰、却也再理所当然不过。
是以公府中的大人物们来山南道总管府触了霉头,却不该是件值得诧异之事。
不过今日蒯恩竟是一反常态,特意出来迎一家金丹门户过来的客人,却就算得一件稀奇事情了。
不多时,远方那灵舟从厚重的云层中挤了出来,舟身法阵灵光陡然散开、附在上头的细碎水珠淅淅落下。
就在几息过后,这阵朦胧水雾之中,走出来两个山南道总管府中要员们尽都认得的邻居。
一人面相憨厚、一人模样俊秀,落地过后便暂弃了飞舟一前一后朝着总管府缓步行来。待得行到朱门十步之内过后,这二人方才次第开腔、作揖行礼:
“重明宗管勾宗务长老段安乐,见过奉恩伯、见过诸位前辈。”
“重明宗灵植长老康荣泉,见过奉恩伯、见过诸位前辈。”
...
“落低姿态、晚辈自居、夜间登门,定非常事。”
一应僚佐将这念头自脑海中迸出过后,倒是未有慢待两位重明宗来客,忙不迭作揖还礼。
蒯恩更是显得热情十分,亲下玉阶过来把住段、康二人臂膀,开腔时候语气亲热:
“二位贤弟难得过府一叙,为兄定要做好这地主之谊,今日我等不言其他、只叙旧谊,喝他个不醉不归!!”
二人自晓得蒯恩这番热情来自何处,只是往殊为僚佐官员中扫过一阵,确认了未见得那想见的人影过后,兄弟二人目中却就不约而同闪过了一丝凝重之色。
蒯恩拉着段安乐、康荣泉二人舍不得放开一般,直待得三人一道步入府中,前者这才在将二人各自引入座中过后,落到了高大一截的主位上去。
宴席早已布置妥当。正厅之中,灵玉长桌铺着云锦桌布,其上摆满珍馐仙酿,灵果晶莹剔透,泛着淡淡灵光,酒香混着法香漫溢满室。
任谁见了却也要说句快活。
宾主入席,蒯恩率先举杯,语气热忱:“二位贤弟远道而来,薄宴不成敬意,今日开怀畅饮,共叙情谊!”
说罢,玉盏轻扬,灵光微动。
段、康二人亦举杯回敬,神色谦和。席间僚佐们虽各怀心思,却也纷纷起身奉酒,笑语晏晏。
厅外灵纱宫灯摇曳,灵光映得满厅暖意,席间仙乐轻奏,更有一班身着素色灵纱的女乐侍立两侧。
个个皆是身段优美、颜色颇佳,或抚灵琴、或吹玉笙、或弹灵瑟,琴音清越、笙声婉转。
乐声中裹着淡淡的灵气,入耳沁心,更添宴饮雅趣,伴着众人谈笑之声,好不热闹。
蒯恩频频为二人添酒,半点不谈山南道左右政事,语气飞扬,话里话外问的却都是些家长里短。
只是那康大掌门月前那首位于升仙大会验得灵根的来孙近况,蒯恩即就事无巨细地问了盏茶工夫。
段安乐与康荣泉不是头回与蒯恩喝酒,事实上,早在昔年后者还未发迹时候,三人关系算不得十分疏远。
当其时,众人不但常寻各种由头于酒会相聚,便是韩韵道喜开的法会,也鲜有蒯恩不来的时候。
可是而今康荣泉性子早已收敛许多,现下似真成了个苦修士。
要晓得,他年岁虽是不大、但却要比宗门内一众师长还要不图享受。
只用想也知道,一个成日落在灵田参道,拖着贵家出身的正妻结庐而居、少食素粥的人物今日到得这里,此情此景之下、定生不出来半分闲适之感。
而一旁的段安乐,亦觉今日佳酿珍肴当不得昨日劣酒粗茶。
倒不是遭案上这些灵玉所炼的碗碟杯盏换了味道,而是眼前身居高位、列席喝酒的故人已经换了心肠。
不过与几要掩饰不住心头厌烦的康荣泉不同,段安乐的“内秀”之名早都已被一众宗长喊了过百年,又管勾宗务这般多年,自是有那与蒯恩等一众山南道总管府大员们虚与委蛇的本事。
且依着其师康大掌门从前教诲,左右这布满案上的满盘珍馐、上乘佳酿却都不费自家半颗碎灵子,又焉有不吃的道理?
这场酒倒是吃得颇为尽兴,直待得天色大亮,场中陪客们方才懂事十分地各自散去。
令得人稍显意外的却是,本来面上还满是亲热神色的蒯恩被那射进殿中的暖阳一照,面色却就渐渐冷了几分下来。
“二位贤弟此番来意,为兄却也大略猜到了。”
蒯恩此番开腔时候,语气中的亲切亦也少了许多,段、康二人倒不诧异,只是抬眸看向殿中高座,静待再出声发言。
“那秦苏弗,为兄是定放他不得的。”蒯恩面色坚定。
听得此言段安乐神色未变、只一面放下掌中玉箸,又一面开腔言道:
“那秦苏弗是为公府亲派下来,名字都呈于过玄穹宫知晓的人物。道兄若是还想稍稍为后人计,那便还请三思啊。”
“秦国公不会理这些冗杂事情,今上阅过的名字摞起来怕都能建成座天梯,哪里需得忌惮?!至于银刀驸马,他这大人物,现下却没得心思落到如你我兄弟这类不值钱的人物身上。
既是真人不会出手,那么秦国公府上下却也没得什么出众人物。公府诸公总不至于自古玄道将由龙子调来、或是相托重明宗诸位长辈、世兄弟来纠我吧?哈哈...”
蒯恩这番话虽是以笑声结尾的,但其中试探之意却是丝毫不加掩饰。
段安乐自是晓得,康大掌门与蒋三爷还未回来的重明宗自是难能让蒯恩生出忌惮的。
不过二人今番却不是来与其论个长短高低,不过是为了讨要个世交长辈,便算蒯恩不喜、却也未必会作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