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雪真人传召连雪浦,言明将携他同往海外纠魔,萧婉儿令兰心上修留守三汀州分坛,打理分坛事务、给山南道蒯恩那里多添把火、也好为合欢宗炼丹之事提供些助力。
而萧婉儿自身,则是与绛雪真人一同启程奔赴外海。
连雪浦虽心有忐忑,恐撞见康大宝二人徒生变数,却不敢推辞,连回去与见那池师兄的闲暇都没,便随二位真人登了飞舟。
这艘自关东道过来的飞舟在三汀州停了还没得半日,便就又破云而起,载着三人与十数名合欢宗随行弟子,朝着外海方向疾驰而去。
山北道离大卫海疆那段路,当年康大掌门与蒋三爷便是搭着万宝商行窦大掌柜坐镇的货船,亦要足足半岁之久。
合欢宗二位真人此行一不消停下来与沿途各家做买卖、二又不吝惜上品灵石、三又没得无本买卖的好汉出来阻拦。
是以这一路却是顺遂十分。
飞舟穿行在太虚云海之间,下方时而掠过连绵山脉,时而途经浩渺江河,灵气随地域流转忽浓忽淡。
只半月间,随着咸腥气渐次浓郁,上修肉眼都已看得海线,却就晓得已毗邻了大卫海疆。
眼见得航期将完,萧婉儿与一直闭门享乐的绛雪真人重新立回舟首,闲适之意尽都消去过后、便就又闲谈起关乎纠魔之事与合欢宗的处境。
“婉儿,此番澜梦宫催得急切,可那古魔吴通诡谲强悍,纵使身受重伤,亦非易与之辈,咱们这般贸然前往,未免太过凶险。”
绛雪真人拢了拢绯红罗裙,语气中里头慵懒难改,却有渗出来几分担忧:
“更何况,我圣宗向来不涉这等天下纷争,此番为了澜梦宫的诏令破例,若是坏了名声,或就是得不偿失。”
萧婉儿眸色清冷,遥望向远方蓝海:“师父此言差矣。而今大卫仙朝局势动荡,澜梦宫势大,那匡掣霄,咱们不怕得罪、但却不该得罪。
再者,纠魔之事,说得上名号的元婴门户皆已入局。若是我圣宗缺席,将来苦灵山开山、此方天地屏障随之一清,我师徒二人又如何面对圣宗师长诘问?”
“婉儿你倒是想得远呢,”绛雪真人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意思:
“圣宗于此方天地落子非是要图这方天地归属,苦灵山没甚根基不假、但我圣宗却也没得太多精力与其争个高低。既是苦灵山言此地姓匡、那便由它姓匡便好,与我圣宗又有多大相关?”
言得此处绛雪真人语气一顿,继而又劝一声:“婉儿你若是还信为师,便就听我一言,比起于纠魔之中出彩,不若先转向万兵无相城、看看那康大宝吧。”
萧婉儿眸光微动,脆声开口:
“康大宝?或是一有几分本事的小小金丹,不过能得阵斩真人、又能得师父与兰心如此推崇,倒是能见上一见。
如是他真为《云溪凝欢证真经》可造之人,这造化自可赐他。不过这终究是一渺茫之事,还请师父莫要太放心上,用心纠魔才是正理。”
绛雪真人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毕竟她这徒儿早已青出于蓝,能愿意再听她几句劝谏便算足够、哪里还能期许更多?
二人立于舟首,海风拂动衣袍,灵光交相辉映,各怀心思。便连近来颇得绛雪真人怜爱的几位焚桃使亦也不能近身、但那颜色渐衰的连雪浦却是得幸侍立在旁。
他垂首敛肩,面上无甚异色、心头满是惊惧交加。
连雪浦过去便就从兰心上修与绛雪真人的言语中晓得了,晓得了兰心上修觊觎康大宝气血雄浑、灵蕴深厚,乃是坤道采补的上上之选。
只是绛雪真人因了忌惮玄穹宫那位与仍在山北修行的秦国公,方才要兰心上修不得轻易动作、耽搁下来。
且连雪浦不但晓得康大宝的过人之处,当年在青霞山做寿时候,还曾与后者当面提醒、告诫。
不过这老修他却不晓得,在绛雪真人亲眼见得过康大掌门阵斩真人时的雄壮气血过后,却就已经将心头那点儿忌惮抛之脑后、还将萧婉儿也招来了。
而习惯冷落的自己,此番却被二位真人召见,其目的却也不言而喻。
除了重明宗上下都还认的这六代弟子身份,他连雪浦又是何德何能,才能立在合欢宗掌门身侧?!
可他却也无法,毕竟纵是相隔不过数步,但这二位姣美真人眼中也从无他这小小丹主的存在。
失了宠信的他而今不过是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摆设,连抬头直视二位真人的资格都没有,更遑论开口为康大宝求情。
连雪浦后背渐渐开始抑制不住地浸出冷汗,顺着衣缝滑落,冰凉刺骨,惊惧之意如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连指尖的蜷缩都愈发用力,几乎要嵌进掌心。
他仍旧连半分异样都不敢流露,生怕被二位真人察觉端倪,不仅救不了康大宝,反倒会引火烧身,连累自己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只能在心底一遍遍乞求着、期盼着康大宝能谨言慎行,侥幸逃过这一劫。
绛雪真人轻笑一声,慵懒地拢了拢绯红罗裙,语气漫不经心:“婉儿你答允便好、万兵无相城就在前头,咱们此处改道、还能少绕些弯子。”
她全程目视远方,连眼角余光都未曾分给身侧的连雪浦,仿佛他根本不存在一般。
连雪浦垂首而立,浑身僵硬得如同石雕,耳边绛雪真人的话语久久回荡,惊惧交加的情绪几乎要将他压垮。
旁侧二人心知肚明、却也无人在乎。
飞舟继续疾驰,海风愈发浓郁,太虚中的咸腥之气直令人眉头皱起,远处的海线愈发清晰,连海中的惊涛骇浪,都已隐约可见。
又行一个时辰,万兵无相城的轮廓已然完整地映入眼帘,城墙巍峨矗立,直插云霄,城头上阵纹密布,灵光流转,杀伐之气与海腥味交织在一起,令人心生敬畏。
“掌门,太上,前方便是万兵无相城了。”随行的俏婢快步上前,躬身禀报道。
于此同时,巴斯车儿与广志二人自也查得了这艘远道而来的四阶灵舟。
莫看二人是澜梦宫道兵十将,说起来也算体面,但实则元婴真人与他们而言,却也是高不可攀的大人物。
可这等遥不可及的人物,万兵无相城这些日子却似走马灯一般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若是再加上今日即将见得的这二位真人,那么巴斯车儿与广志二人这些日子见得的真人,便就要比过去一两轮还多。
才催促过城中剩余同门那星髓晶下落的杜青医与素薇上修亦也上了城墙,二女与二位道兵十将亦有同感。
毕竟便算当年道威真人尚在时候,真人间的走亲访友亦不会这般频繁。杜青医与素薇上修看着城外溢散粉瘴的四阶飞舟一眼便就晓得了是合欢宗来人、顿觉不好。
或是这些日子没有留恋床榻之间,总算将二女遭康大掌门冲散不少了的灵智又拾回来了些。
这二女只是各自思忖数息,便就不约而同将这飞舟主人来意猜了个七七八八。
同时二女心头更是不爽,毕竟若是今日之事真如她二人所想那般,那城中这颗宝药,自己却就再难舔得几口了。
“怕是又要去叨扰那三位修行了...”
巴斯车儿倒是没得杜青医与素薇上修那般多复杂心思,只是仍不免开口叹过一声。
其身侧的广志还未出言附和,外间便就有一蓝衣俏婢赤着双足踏云而来,于阵外行礼过后朗声拜道:
“合欢宗萧掌门、太上绛雪真人奉澜梦宫主诏令赴海纠魔,途径宝地,需得探听纠魔近况、还望此地主人拨冗相见。”
“竟还是来了两位真人。”城墙上诸人尽都惊诧。
巴斯车儿与广志见得这俏婢模样好看、又是礼数周全、还言得在情在理,更重要的则是合欢宗二位真人亲至,城墙上众人又哪得怠慢道理?!
是以商议一阵过后,前者还是选了先去康大宝洞天来做打扰。
毕竟上回姜守仁过来时候,如不是黑履道人与康大掌门二人都恰好出关,那么最先来到城墙上头的,定不会是黑履道人这位恨不得把座下蒲团当成道侣的。
康大宝只觉自己沉浸在星衢流光遁法中还没得多少时候,却就又被巴斯车儿于修行洞天之中唤醒。
同时被其唤醒的,还有只着小衣、在洞天灵潭中疗伤的汐珠。
康大掌门闻得巴斯车儿传讯合欢宗二位真人齐至这事情,可没得半分心思能放在这鲛女身上。遂连个招呼亦都不打,便急哄哄地奔出洞天。
待得他刚立到城头时候,对面一群真人亦也恰好带着一众弟子自飞舟出来。
真人护身法光金丹难视,不过这金丹说的自是那些寻常金丹,康大宝便连锋明宝瞳亦都不运,即就一眼看清了熟美非常的绛雪真人及其身侧眼生的萧婉儿。
后一位的今日做得是一副素净打扮、却仍是难掩媚骨,倒是不难猜出其身份是何。
更为令得他惊诧的是,自家仅剩的那位师叔居然也立在合欢宗二位真人身侧垂首不言。
再联想起连雪浦当年在青霞山的告诫、兰心上修的死缠烂打,他康大掌门要是还想晓不得这些惯会吞人骨头的坤道是何来意,却就太对不起他这买卖人的身份了。
心头警钟鸣起过后,康大宝只瞬间便就有了计较:“出不得城,照旧只以代黑履师叔守城之重、来做推诿搪塞便是!”
康大宝心意既定,当即敛去心头惊色,立于城楼之上,对着下方广场上的合欢宗众人拱手朗声道:
“萧掌门、绛雪真人在上,晚辈康大宝有礼了!黑履师叔往近海巡查未归,晚辈奉命留守城中,代澜梦宫镇守万兵无相城门户,不敢擅离职守,未能出城亲迎二位真人,还望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