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灵孤岛
碧蓝的海面之上,困魔合围之势已然织成一张巨网,循着古魔吴通残留的微弱魔气,步步紧逼、缓缓收束。
六路弟子依清虚真人与妫念之议定的章法,各列阵势,阵纹连绵千里,各色灵光与淡不可见的魔气在海面之上隐隐对峙,一派紧锣密鼓却又井然有序的态势。
空中灵舟千帆列阵,帆影连天,各州宗门弟子催动法诀,引天地灵气灌注阵中,每一寸阵纹亮起,包围圈便收缩一分,将古魔可能匿藏的海域层层锁死。
海面之下,阵纹余威渗透海沟,搅得暗流汹涌,偶有老魔故意散出混淆视听的墨色魔气挣脱隐匿,转瞬便被阵纹绞碎,只余下一缕缕微弱的魔息,成为弟子们追踪的线索。
各域之间,弟子们按部就班,或引灵脉之力加固阵网,或循着魔息轨迹探查,不疾不徐、不骄不躁。
皆知老魔虽重伤却诡谲无匹,唯有稳扎稳打,方才有望将其行踪纠到。
这一阵正魔佛道挤了这般多真人在此动作,直使得周遭千里海域之内,灵气翻涌不停,阵威日盛绵绵,无灵孤岛草木疯长,挤到了几无下脚之处。
随着阵网越收越紧,已然缩至了百里之内,域中的魔气愈发浓郁,显是离古魔藏身处已不远。
六路兵马遥相呼应,道道阵纹相连无缝,便要瓮中捉鳖,了结这桩牵动天下修士心神的纠魔大事。
匡掣云嘴上虽说澜梦宫中还有要事、不得久离,但差遣起众修纠魔一事,却还是不疾不徐、未见急怒。
这一不催逼、二不斥骂的动静,倒是令下头那些尽心用命的真人、禅师稍显诧异。
今日检索之事再毕,慧明禅师终于长出口气、撤了指诀,其目中法光渐渐散去、手中降魔杵亦也熄了蓝焰。
自恢复了禅师之尊重回原佛宗过后,他还是头一番应这样的苦差遣。
但其在诸禅师之中资历最浅、本事最微,更晓得如是真放任那古魔吴通做大过后,于大卫佛门而言该是何等可怖的一场浩劫,此时自是没得在人前吐露怨言的道理。
慧明禅师叹气过后扭头一看,见得慧海禅师手中的金文菩提灵光已黯,显也是消耗不少。
这他自悦见山中得来的佛门至宝经显宗一脉不惜本钱蕴养凝练过后,不单使得慧海禅师更进一步,使得其斗法与道行几能到了与格列禅师比肩的地步。
还令得慧明禅师更得方丈青睐,自此原佛宗一脉资粮终于往他这处偏斜许多、富庶道府的香火也能得了分润。
不过慧海禅师却也未有辜负这金文菩提。
这位大卫佛门显宗的执剑人近来可没得半点儿懈怠意思,堪称是焚膏继晷、鞠躬尽瘁。他这领头人都是若此,显宗一脉的僧伽们自更没得马虎道理。
不单是在此纠魔的各寺中坚尽都用命十分,便连从前因了本事稍弱、被三位禅师拒之门外的那些佛门弟子亦也重得召唤,陆续结伴奔赴过来。
这便使得居于此间的显宗弟子人数不减反增、都已盖过了密宗弟子近半,在诸家之中仅次于澜梦宫的道兵之数。
若是将来真有后人将此事著书立传,倒是可以为显宗弟子增分光彩。
毕竟自鲁工派石策宣、大煌姜家家主姜承业这等后期的大真人,都死伤在了那老魔的手段之下,任哪个惯会言风凉话的人都难说这些道行微末的显宗弟子是过来抢功的。
“只是这都过去了多少日子了,格列禅师所说的那贡布、曲杰怎么还没到场?!”慧明禅师心生诧异,渐渐心忧起来。
毕竟显密二宗便算因了纠魔一事暂弃嫌隙,但到底这针尖对麦芒的态势未改。
密宗之人行事又最是诡谲无义,如是那格列禅师真派出手下伽师于暗处布下暗手,那便算今番纠魔大功告成,将来显宗面对密宗定会掣肘极多。
“如今这世道,可是老实人最吃亏啊...”
慧明禅师想着想着,愈来愈觉自己忧虑大有道理,正想着要不要到方丈师兄面前谏言一番,却就见得慧海禅师已经朝着伤势未愈、居外观阵的格列禅师行了过去。
“格列禅师师兄,贡布、曲杰二位师弟可曾来了?!”
慧海禅师手头金文菩提是灵光黯淡不假,他自己不但没得什么疲态,反在说话时候神采奕奕。
格列禅师目中隐有忌惮之色,毕竟他现下十亭本事不足三亭,又没得左右帮衬,便算晓得慧海禅师不会在这纠魔关头冒着被匡掣霄责难的风险发难,但却仍是不免心忧。
“近来辛苦慧海师弟了,二位师弟却不敢有半点懈怠之意、不日便到,多谢师弟牵挂。”
“如此便好,”慧海禅师倒是未言信与不信,只又笑过一声,便就回望着缩得在真人眼中几如一步方圆的检索之地念过一声:
“毕竟如是二位师弟来得慢了,异日纠魔事毕、各方叙功时候,我佛门面上却不好看。格列禅师师兄切莫忘了,那古魔遗蜕与我佛门而言,可是有大用的。”
“师弟过虑,勿忧便是。”
格列禅师好容易才憋出来一副难看的笑脸来将慧海禅师应付过去,过后再不愿居外观阵,只又寻了个角落疗伤去了。
匡掣霄明晓得格列禅师伤重,却不准他暂离战阵、只得就地疗养。
这般一来,格列禅师疗伤自是事倍功半。
既是连暂离战阵都不应允,格列禅师便是已晓得了尕达行踪、却也难得动作。
只得让才夺舍了备用炉鼎的曲杰禅师往万兵无相城走上一遭,至于届时尕达还在不在城中、曲杰禅师是否能有面子带其回来,却还是未知之数。
念得此处格列禅师叹过一声、跟着便又将目光挪到了远处接替慧海禅师、携密宗弟子轮值主阵的慧远禅师与白参弘二人身上。
后者修为精进过后,倒是不消多说,却已是今世一等一的人物,便算强如格列禅师,亦觉便算自己全盛时候若要胜之或也会觉艰难。
而前者却也有些说道。
裂天剑派掌门松阳子而今同在此处纠魔,不过除却如今这位大卫第一剑修之外,天下第二向来有颇多争议。
但勿论是哪方人谈论此事时候,却都不会将慧远禅师这位佛剑宗师漏了过去。
佛法造诣到底不受其余道统真人所重,是以本来在那慧海禅师得了金文菩提之前,慧远禅师这做师弟的,才是原佛宗对外最拿得出手的门面。
佛道两家剑道之宗在此聚首,却也是一件鲜见事情。
若是能早早宣扬出去,或也能勾得一群以无智鲁莽为名的剑疯子们过来观摩、效力。此时无人在侧,格列禅师瞄着慧远禅师的目光却很不一般,面色也渐渐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又是半日过去
一只两尺上下的叔迦鸟(鹦鹉)浮于海上,羽色碧透如深海琉璃,翅尖缀银霜似的云纹,鸣声清越,碎在潮声里,恰如山中法螺。
鸟背驮着一座方寸禅龛,庙基与鸟背肌理相融,瓦是百枚海贝鳞甲所化,莹润泛着珠光;庙门以两片青贝雕琢,刻着“剑禅龛”三字,笔力藏锋,一半是禅意温润,一半是剑意凛冽。
龛内极简,唯一张海藤蒲团,墙上挂着慧远禅师所携佛剑“洗心”,宝剑在这释家第一剑修就地取材炼成的佛龛中不显突兀,几与周遭气息融为一体。
墙根摆海螺瓶一只,插几枝海菩提,瓶下压贝叶经,经页有浅淡剑痕,是禅师诵经时剑意漫溢所留。
墙角一汪海眼灵泉,澄澈映着天光,是叔迦鸟以喙啄开海下灵脉而生。
此刻暂得休憩的慧远禅师盘膝坐定,僧袍沾着海水未干,双目微阖,指尖捻沉香佛珠。身侧摆着一干涸的灵犀蕴灵盏、溢散佛光
禅气与剑意缠于海空,不疾不徐,如沧溟静波。叔迦鸟载着禅龛,悬于太虚云涛间,龛檐铜铃轻响,与潮声和鸣。
慧远禅师不吟不诵,以海参禅,以剑证心。
这海上方寸禅龛,无香火喧嚣,唯剑禅相融。
如是外人见得,便就晓得这显宗弟子流传甚广的传闻不假,这慧远禅师该是要比其师兄慧海禅师更似真佛。
慧远禅师正沉心炼化剑意,欲将洗心剑的锋锐与禅意再融一分,忽觉身侧贝叶经微微震颤,并非海风所致,而是一缕极淡的密宗佛音,顺着叔迦鸟的灵韵,悄然漫过经页。
他眉峰微挑,未睁眼,只缓缓抬指,轻触贝叶经泛黄的页角。
指尖甫一触经,经页便亮起淡金佛光,一行古梵佛字自光中浮现,字字带着密宗特有的庄严,却又藏着几分隐晦的机锋:“慧远禅师师弟,可否借贝叶一叙?”
慧远禅师眸中寒光一闪,缓缓睁眼,指尖轻捻佛诀,一缕禅音顺着贝叶经反送回去,声线平静无波:
“格列禅师师兄既有雅兴,师弟自当奉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