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守仁独立在灵舟船艏之上,看着下头这座丰饶大邑若有所思。
按理说万兵无相城亦算得立派颇久的门户,与大煌姜家往上推个几代人,说不得还能找得到些姻亲关系。
但因了古魔重现之故,道威真人身殁之故,这座大卫仙朝首屈一指的海疆大邑,自此便就顺遂十分的落到了澜梦宫主手中。
且只看着匡掣霄仅派了黑履道人这么一巡海尉与两营道兵值守,却就晓得在其眼中,纵是对一能令得姜守仁这般人物都艳羡十分的庞大基业,亦不怎么上心。
想来才失了明信真人的九霄劫溟宗亦当是一般处境,只是还不晓得澜梦宫属意哪位亲将罢了。
自此过后,大卫海疆便再没得任一元婴门户可稍稍与澜梦宫做些掣肘。
而澜梦宫除却海东、海西、海南、海北四府之外,又多了两条四阶灵脉可做支配,想是过不了多少年,便该更加兵强马壮才是。
作为今上母家、秦国公母家的元婴真人,姜守仁却也晓得这是件该何等令人生畏的事情。
只是姜守仁却也无法,盖因姜承业伤重过后的大煌姜家现下最要紧的事情,确是先要保得门第不跌、族威莫降才是,若不然,他也不会纡尊降贵过来走上一遭。
倏然,姜守仁目光一凝,瞄着一才踱步到城楼的修士开腔问道:“南允,那城头上立着那位的雄壮之士,可就是令婿?!”
费南允哪消细看,只瞥过一眼,便就恭声应道:“禀老祖,确是小婿不假,”
他言得此处一顿,又指着康大宝身侧那个胡子邋遢的道人轻声言道:“老祖,那便是澜梦宫的黑履道人了,听闻极得长肖副使信重。”
“善,心血来潮而来、却是来得冒昧了些。不想竟是惊扰主人了,当真乃失礼之举。”
姜守仁运起法目、捋须端详一阵,却觉那黑履道人与康大掌门的两双眸子皆是亮得骇人,竟隐隐令得他这位真人都生出来些忌惮之意。
见得此幕姜守仁默不作声,心头却只觉今番来得应该,思忖一阵过后,便又朝着费南允言道:“既是如此,我们便下去拜会一番。”
“哪里敢劳动老祖大驾,小子下去通传、要小婿上来拜见老祖即是。”
费南允自因了老审提携,拜见得姜守仁这位元婴真人过后,倒却是因了自身才气而得了些信重。
今时不同往日,前番姜家文心堂家主姜原尚过来拜见时候,姜守仁对着费家这门亲戚,还只是抱着可有可无的念头。
而现下姜承业的伤势便算经澜梦宫所派医官尽心救治过后,也不过是略微转好。
若要痊愈,不光要耗费多少资粮?!却还需得几多岁月?!
要晓得,而今这大争之世可由不得任一家一户来做懈怠。
是以姜守仁虽晓得家中仍有后辈不差费南允多少,但似后者这类证得中品金丹的可造之材,却不能以等闲视之、却需得s用心笼络。
且若依着过往旧事,两家这门亲事虽不体面,但而今才得南迁的费家,亦是亟需外援的时候。
韩永和便算再是怎么看重费南応这做女婿的,但于现今的费家而言,若长期仅依仗玉昆韩家一家之力,这风险着实不小。
是以想来如是这时候大煌姜家亦也就坡下驴过来叙亲,费家当也不会往外推才是。
毕竟有费疏荷亲书的手信在前,姜守仁不觉有如何失了脸面,只觉两家这一拍即合的机会不小,是以对这费南允却也是真心实意想做用心栽培的。
自家子弟到底只能靠自家血裔而生,不似女婿、却是可以挑的。
前有匡家的银刀驸马沈灵枫晋为真人,替匡家鞍前马后尽心效力百余年,几与匡家宗亲无异;
后有费家的重明宗掌门康大宝,不惮元婴之威,于费家危难之际挺身而出助费家阵斩真人、天下扬名...
各家的当家之人只要会算账,却就该晓得,如是真栽培出来了一个成器的女婿、该是如何划算。
当然,既是做买卖,便就要愿赌服输。
毕竟天底下没得几个似费南応这般慧眼识人的,只靠着点儿微末资粮,便就笼络住了这等前途无量兼又重情重义的佳婿。
姜守仁虽不觉其身侧的费南允能比得现今的康大掌门,不过大煌姜家现下倒是不缺那笔资粮、缺的只是能早些结婴的子弟。
且便算费南允真就那般不堪,纵使证得中品金丹亦也难能成婴,大煌姜家也未必就会如何心疼。
毕竟费南允还是康大宝货真价实的岳老子,康大宝的正妻还是大煌姜家的嫡女所出...
一念得这里,姜守仁再投向康大宝的目光,却就又多了几分热切。
他听过费南允的话未急反应,几息过后,方才缓缓摇头一阵、轻声言道:“不妥、不妥,本便不请自来,哪里好再要主人奔波?”
姜守仁言得此处一顿,又顾首往身后溢散着愈灵清气的舱室看去,语气旋又低落了不少:
“且老祖伤势未愈,我们绕路而来已是大胆之举,是以在此间却也停留不得太久,那些繁文缛节还是莫要再讲究,随我过去便是。”
“是,小子遵老祖令!”费南允不是蠢人,自听得出来姜家元婴对着康大宝的看重之意。
二人吩咐过值守的三阶灵傀好生伺候舱中承业老祖,便就一道下了灵舟。
康大掌门是真未想过,自家岳老子会跟着一真人来万兵无相城相见。
但足下这重地到底只是澜梦宫交予黑履道人暂管,他们叔侄二人既是难晓得前方来人是敌是友、那么自应该存有小心才是。
想到这里,康大宝不愿意面对那为难之境,便就只与黑履道人告过一声,言罢了,还未待后者反应,他便孤身过了城外大阵玄光、出迎来客。
黑履道人自晓得康大掌门是性子如何稳妥,见得后者那成竹在胸的模样,却就也未有劝阻,只是背后肃秋剑隐有嗡鸣声起,对着外头那位陌生真人没得半分松懈。
倒是其一旁的蒋青心系自家大师兄安危,忙不迭踩着御昊剑跟了上去。
本来落在姜守仁身后的费南允见状忙越过前者、出声为康大宝引荐道:“贤婿,还不速来拜见姜家守仁真人。”
“姜守仁么?!”
康大宝自听得过这位姜家老祖的名字,早些年还未发迹时候,甚至还做过替自家老妻认回这门亲戚的美梦。
当下未有怠慢,只又恭声拜道:“晚辈重明宗康大宝、拜见真人。”
“重明宗蒋青、拜见真人。”
“不消客气,”姜守仁颔首还礼、捻须笑过一阵,目光落在二人身上打量不停。
若说卖相,便算康大掌门将那风调开爽、器彩韶澈的做派又找了回来,却也远不能与其身侧的蒋三爷相比。
不过姜守仁却并未将太多心思放在蒋青身上,盖因于其眼中康大宝身上灵蕴当真雄浑难比、不似金丹。
除去周身灵蕴不凡,再就是后者那双清澈如泉的眸子,姜守仁都不消细看,便就觉似有些震慑心神之意。
区区一介上修,居然能令得他这等结婴数百年的真人心生异样...
饶是康大掌门早就借着玄松真人的性命,于各位元婴之中扬了名声。
可真见得前者时候,姜守仁却还是不得不言,自己从前仍然小觑了这位贫贱出身的大卫名爵。
“年才二百岁...”
姜守仁再念得此处时候,甚至都有些心生恍惚。
“现下想来,便算没得老祖伤重这桩变故,亦该早些要原尚的文心堂出面与那疏荷丫头叙亲,如此相交、才能不显功利”
到底后悔无用,这念头只在姜守仁脑海中闪过一阵,他便就弃了不理,只和蔼言道:
“老夫自金州而来,途中恰逢遇得南允,便邀他随我往京畿一行、于金州族地温玉洞天好生打磨修为。今日途经此地,忽记起南允曾言,大宝你正随澜梦宫黑履巡海尉在此驻守,遂特意登门一会,也好问你一问,愿不愿随老夫与南允一道前往金州?”
姜守仁这话令得场中众人一惊,毕竟连同费南允在内,事先也不晓得姜守仁有此来意。
且费南允听得此言时候,心头还有阵酸楚生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