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安乐笑吟吟地出现在众人面前,其后又跟着身材昂藏的康昌晞。
自其结丹过后,这位掌门嫡子这些年来倒是颇为喜欢与段安乐这位还未结丹的师兄来做亲近。修行之余只要身有闲暇,便就常在其身侧请教。
说来也是古怪,便是面对着那些大宗道子、世家嫡脉,康昌晞身上骄矜亦从未减过多少,可在段安乐左右时候,他倒是心甘情愿地敛了张扬外溢。
“二叔竟也来了,”康荣泉面上登时堆出笑来,这才与杨氏一道将二人请进草庐。
入得地方,段安乐早习惯了康荣泉的草庐,面上非但未有生异,反是殊为自然地选了个干净粗碗,从钵中舀起粥吃。
康昌晞初来乍到,真觉此地与重明宗长老半点不衬。此间又无外人,他说话倒不遮掩,只又径直言道:
“荣泉你这日子怎偏要往这寒酸上过,你且看看我这侄媳,明明也是巨室出身,还不如嫁到小门小户里头来得体面。”
康荣泉听后只笑,未做争辩。
一旁的杨氏亦也识趣,自寻个借口下去。
一来是为采买适口灵肴、二来段安乐与康昌晞这重明宗内举足轻重的人物过来,定有要事相商,现下这草庐却不是她这外人该留的。
郑云通本也要走,却被段安乐拂手止住。
康昌晞与康荣泉二人也不急说话,一时间这草庐中便就只得段安乐兀自吸溜灵粥的声音。
约莫过了盏茶工夫,段安乐方才放下碗碟,再开口时,目中却已又多了分悦色:
“这养灵谷内中灵力或要比前番所尝更盛两分。荣泉,能育出来这养灵谷,你确是居功至伟啊。”
“皆是灵植堂弟子们用命,焚膏继晷而成,师弟我可不敢贪功。”听得段安乐如此说,康荣泉眉间那阵郁郁似才彻底散了去。
后者谦辞过后未停,只又出声言道:
“师兄,只是这养灵谷虽有些成效,但距离从前师弟与掌门所禀遍布我重明宗域内之愿景,却还遥远得很呐。
各州县主官,甚至连同这劣徒在内的宗内中坚如不重视此事,这本就难称坦途的路怕要更加艰难。”
郑云通晓得自己之过,是以遭师父当着其余长辈面前训斥亦也不恼,只是心中愧意更重,连忙作揖认错。
“知错便改就是,哪里需得这般在意。”
段安乐笑过一声,转手又从袖中取出来一物递到了郑云通的手中。后者还未反应过来,康荣泉却先念了出声:“东山玉?”
“师弟放心,云通的陈请已经递到了二师叔那里,经他老人家阅过准允过后,才交由周师弟开了府库将此物提取出来。
云通的善功已扣,为兄不过是顺路带来,可未曾坏了师父定下的宗门规矩。”
“既...既是如此,云通你怎还不晓得拜谢段师伯?!”康荣泉轻呼口气,又是开腔交待道。
“弟子多谢段师伯,”郑云通目中喜色难掩,将东山玉恭敬接过小心收好,这才又落回座中。
“回去过后,如若云通你还有善功盈余,倒是可以去藏经阁将乌风上修的结丹手札借来一观。那老修虽然斗法本事一无是处,但是其丹论却还真有些可取地方,当是不会叫你失望才是。”
康昌晞亦也补了一句,郑云通将此言记在心头,又谢过这位师叔,此时要走,庐中却就再没得长辈阻拦了。
他出了庐中倒未走远,只老老实实地回到关中荷的灵田旁边关照。
在没有挨得今日这顿痛骂之前,哪怕郑云通是重明宗第一稼师的开山弟子、也晓得稼植一事于宗门之重要、栽培灵植之艰辛。
但却真没想到仅是一声名不显的养灵谷,便就已经到了关乎重明宗根本的地步了,是以现下确对从前轻视有所歉疚。
遂再不嫌其中烦闷枯燥,又开始依着适才玉简所记,与荷塘中的灵植一一核验。
郑云通自在外头寻事做,自他走后,草庐中的段安乐则率先开口:
“养灵谷一事,宗门会再传文各州县主官,要他们晓得重视。此事师弟无需再心忧,年内定有改观,只是养灵谷到底还未圆满,尚需得师弟携灵植堂诸弟子竭力精益、莫要自满。”
“师弟知道了,”
康荣泉恭声应过后眼神又在段安乐身上停留一瞬,他总觉比起在后者身侧的康昌晞,段安乐才是真正与康大掌门十分相肖的那位。
毕竟康昌晞勿论出身性情都与其老子是天差地别,反是段安乐之行为举止,方才真是继承了康大宝认真起来那风调开爽、器彩韶澈的气质。
养灵谷之事议到这里,便算要告一段落。三人都晓得这是件需得持之以恒的事情,是以也都未在纠结。
段安乐又将其师娘生父费南允已有下落,不单性命尚在、且还证得中品金丹,距离结婴也不过一线之隔的事情大略讲了。
晓得这消息是康大掌门亲自传来,康荣泉自是没得怀疑道理,心头倒是又跟着生出些喜意出来。
他正待要与段安乐言一言,这些日子他试种康大掌门亲赐的御苑灵种是何结果,却又见得段安乐放下手中粗碗、转做肃色,便连康昌晞亦也端坐起来。
康荣泉却就晓得,这接下来才是段安乐二人过来要言的正事,当即也敛去面上笑意,静听段安乐开腔。
“山南道那方传来消息,山南道总管、奉恩伯蒯恩似对山南道副总管殊为不满,隐有要激愤杀人之意。”
段安乐话方才说完,他与康昌晞二人便就紧盯着康荣泉是何反应。
但见后者身子倏然一紧,掌心下的陶碗隐现细痕。
他垂眸时候,眸光亦也缓缓淡了下去,落在碗沿的细痕上久久未移。
跟着喉间无声一滚,未发一言,只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瞬,便又舒展开。
周身原本平和的气息稍滞,似被什么轻轻扰了,转瞬便又敛得干净,唯有攥着碗的指尖,仍有极细的微颤,藏在宽大的袖摆下,难被察觉。
见得康荣泉是如此反应的段、康二人并不奇怪。毕竟这些年间,秦苏弗与裴家的旧事,重明宗任一八代弟子也都清楚晓得。
遂二人不催康荣泉说话,只任得后者缄默许久、默然发问:“段师兄与二叔今日跟荣泉此事,是作何想?!”
段安乐见得此幕亦是心头一紧,但晓得道理的他却也未做犹疑,只坦然言道:
“康师弟,秦世...秦苏弗于山南道中广施仁政,确能称得和愈发酷烈的蒯恩每与操反。他之作为虽与师父相近,但在秦国公府内却没得半分脸面,在山南道总管府中,亦无人帮衬。
为兄晓得师弟当年与其还有旧谊,便想请师弟为之转圜一二。不求保得秦苏弗尚存尊荣,只求蒯恩高抬贵手,放他自去、保得性命。”
康荣泉缄默依旧,面色更沉几分,这时候,便连康昌晞脸上都再无半分轻松之色了。
但段安乐却还是兀自劝道:“为兄晓得师弟为难,亦晓得此举或是有些不近人情,但为兄也晓得,如是师父此时在的宗内,定也是会去救的。”
此言一出,场中静得只剩庐外涧泉轻响,连风穿窗棂的声息都似轻了几分。
康荣泉依旧缄默,未发一语,只是眸中凝着的沉郁,似被心头那“师父”二字浸软、淡去了些许锐色。
他目光不自觉飘向窗棂外,落在漫进来的青岚与灵荷淡香上,那份藏在心底的挣扎,已然悄悄偏向。
段安乐与康昌晞瞧得明白,皆敛声静坐相陪,不催不问,庐外岚光依旧,其心意却未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