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旬日前、外海雨霞岛
此时的雨霞岛,早失了往日的幽寂,漫山遍野的吟诵经文之声浩浩荡荡,直透云霄。
那佛音清越绵长,裹着醇厚佛韵散向四方,竟引得岛中百兽伏地,似有朝佛之态;
千禽敛翅,宛若参禅静心,便是被这佛音日日洗涤的凡草凡木,亦沾了几分禅意,披覆着一重生机勃发的莹润之气。
纵是连日来大雨倾盆,海上汹涛骇浪拍打着岛岸,声震天地,这岛上的浓厚佛韵却半分未散,反倒在风雨中凝得愈发醇厚,宛若实质。
不知又过了多少时辰,盘坐于岛中禅台调息的格列禅师,终是缓缓睁开了双眼。眸光初醒时尚有几分迷蒙,转瞬便凝作澄澈,显然是在默默适应这新得的肉身。
如若那见识广的定然认得出,格列禅师这新得的肉身,亦是大卫赫赫有名的人物。
散修中三大真人之一的元谷真人,早在数百年前就成了本应寺的在册居士。虽为道家修行,但却向来与密宗法脉亲近十分,令得同道不齿之余亦是殊为诧异。
现下看来,倒是合情合理许多。
格列禅师轻呼一声,大口浊气于七窍中溢散出来。
做完这些他才侧过头去、看着旁侧贡布、曲杰二位禅师的元婴,眉眼间情绪不多,只默然静坐,似在思忖着什么,周遭的佛音缭绕,更衬得这方禅台静穆非常。
历代以来,凡密宗出身的禅师,哪个没有选育过上等根苗、以备夺舍之用?
格列禅师自不例外,遂哪怕他肉身毁在了吴通手中甚是狼狈,但一来格列禅师修法相未修法身、二来密宗修行一向珍来世不重今生。
若是照着那宗内境内经典一板一眼说来,释修今生肉身根骨不过枷锁桎梏,哪消珍惜?!
是以兹要此番夺舍功成,格列禅师非但不会有性命之忧,且还未必会损道途。
如是那肉身真就与其契合十分,说不得还可以审视自身修行弊处,一一矫正、从头再来。
当然这等事情自是可遇不可求的,但若格列禅师真能有那等福缘,与整个本应寺、乃至密宗一脉,亦是件了不得的大好事。
只是这根苗到底何人,一般都只得禅师自身知晓。
哪怕是常随在其身侧的阉奴、明妃们,亦也难晓得只鳞片甲,端得是禅师们最为紧要的秘密。
不过格列禅师原定的那具肉身倒是颇为出名,当年他亲临援救福能的事迹,于今还在宣威城生民之间口口相传。
是以密宗各支法脉之内,兹要是稍有见识的伽师都不难猜到,这位堪布当就是格列心属的夺舍炉鼎之一。
如是依着那些伽师进一步想来,福能非但是格列禅师心属的夺舍炉鼎之一、或还是后者修持毗卢遮那幻身持明大士相的关键所在。
可谁成想,堪布福能运道算不得太好,最后还是栽在了康大掌门手头。
有外人尝言,当年密宗大德们放任福能远去费家颍州族地,归根结底便就非是要其斩落心魔,而是算准了福能定会被康大宝所杀、乃是诚心要坏格列禅师这本应寺方丈的修行!
本应寺众僧晓得自家方丈在寺中是如何地位,对这说法自是嗤之以鼻。
盖因格列方丈能“证得‘三身合明相’,通了修持至‘毗卢遮那幻身持明大士相’、进阶化神的修行之法...”是有如何难得,自是不消多说。
便算再隔上个一两千年、便算将本应寺在内的密宗法脉尽都加上,也难得再出来这么一位。
然本应寺上下是兀自嗤之以鼻了,然外间人可是传得有鼻子有眼;
且曲杰禅师一直与太一观专司行走勾连的清玄真人私交甚笃,与在两派之中一直谨守中立、隐隐偏向大卫宗室的格列方丈、贡布禅师,遂双方也难说是同心同德...
两方相交之下,便连本应寺僧众之中亦也渐渐有些人开始将信将疑起来了。
与门下的弟子不同,格列方丈自这传言生起伊始,却就晓得这虽是外人散布的离间之言,但却也不可不信。
只是未想到,真待得寺中不轨之徒真浮出水面、却还是有些心惊。
已为胜者的格列禅师此时再将法目落在贡布、曲杰二禅师之间游离一阵,开口时候语气中已有些怅然之意:
“本座想过此番或会遭匡掣霄消了性命、想过会被慧海那厮陷害、想过你贡布叛我、想过你曲杰叛我...倒是未想过,你二人竟会狼狈为奸、一道害我。”
格列方丈开腔时候强行掩住语中后怕,如不是他设计将毗卢遮那胎葬印赠给元谷真人,助其结婴之事提前布局了整整数百年;
如不是临行前专门将这位散修真人灵智抹去、炼成佛奴,携在随身洞天之中。
那么此番身具歹心的贡布、曲杰二人,说不得还真能坏他夺舍大事。
此刻肉身被毁的二位禅师倒未有显露出来半点儿懊丧之意,尽都默然、不做求饶,倒是将佛门大德的体面稳稳保住。
见得他二人久不开腔,格列禅师倒也不急,他一面适应起才得的肉身,一面淡声问道:
“你二人又是从何时晓得的,能为本座晋为化神提供助力之人,从来不是那修成了净莲初地相的福能、而是尕达的?!”
曲杰禅师元婴诵经的动作戛然而止,他闻得此言过后,才又抬眸看过了格列禅师一眼,低声应道:
“自方丈师兄前番出关自言证得三身合明相过后,便就晓得了。”
贡布禅师元婴听得嘴角微翘、嗤笑一声:“毕竟若依着方丈师兄从前性情,哪里肯如此直白的在吾等面前表露出来心属福能、以为栽培?!”
闻声过后,格列禅师目中似有惊愕,又是低头自省一阵、倒是未有再提此事,只又转而言道:“我等同门一场,本座如若能更进一步,于本应寺、于密宗法脉、于尔等,难道不是莫大好事?!
尔等当真是愚不可及!蠢到遭那奸人蛊惑,只因灭卫、保匡这等细枝末节之事,连除魔一事都还没得眉目,便要与外人一道坏我性命?!”
“格列,你这些年在大雪山做的非是方丈、而是佛祖!”贡布禅师终于按捺不住,怒喝出口。
他尺长的元婴本来乖巧可爱,现下却做怒目而视,但格列禅师观之却不觉滑稽好笑,反似被喝得动作一滞,未在开腔、静听贡布发言。
“寺中大部资粮尽都归你,我二人难得分润,权且罢了;
你抠万佛堂万佛佛心,收纳佛塔中祖师舍利子以为修行、侵吞毗卢遮那佛佛像血泪已逾千年!这些,亦可言是为大局着想的权宜之计;
可你千不该、万不该将念头落下尕达身上!我本应寺传承有序,自有规程,佛子是为寺中翘楚!是将来能得顶门立户、光大门楣之人!
其他弟子还则罢了,可堂堂佛子哪里能被你视作进阶资粮?!真若如此,那我本应寺与那些野庙传承又有何异?!又哪里再配做这禅宗祖庭?!!”
贡布禅师这声诘问言得掷地有声,似有风雷相和。
孰料闻得此言在耳边炸响的格列禅师脸上却是又生愕然,转而再面生悦色、展颜笑道:“哈哈,好个冠冕堂皇、好个义正言辞!”
贡布禅师元婴被这笑声灌耳,整个身子却都震颤起来,面色难看至极。曲杰禅师元婴倒是一如既往老神在在、诵经不停,对这外间动静置若未闻。
格列禅师嗤笑未停,指着贡布禅师冷声骂道:
“本座从前怎么未发现你是个道德君子?!也对,我密宗一脉又怎生可能养得出来道德君子?!
你所问本座这些,是从前无人做过、还是此后便无人会做?!还是有了本座于寺中,令得你想做而不能做?!
什么祖师、什么佛子?!佛塔里供的祖师尽都已登极乐、下面那代代佛子好似过江之鲫,连禅师都未必能成?!其中又有哪个值钱,够得你这厮拿来诘问本座?!!”
“方丈...”贡布禅师听得格列禅师语气心头登时一急,强做出来的大义凛然之状登时破开。
只是贡布禅师口中的求饶之语都还未涌到舌头,对面那格列禅师却是再不想听他聒噪,撮指一点、一抹佛光即就将贡布禅师元婴灵性尽都消去、只剩空壳。
一直坐看的曲杰禅师元婴诵经声倏然一停,呼声佛号:“南无毗卢遮那佛,到底同门一场,方丈师兄、好生果断。”
“却没得你们两个同门联手戕害本座时候那般果断,”格列禅师见得这语中寒意更甚,兀自冷声问道:
“曲杰,你且老实讲,你是否也要与贡布那厮一样说话?!”
曲杰禅师倒是坦然许多,摆出来了副愿赌服输的模样:“方丈师兄但有所问,但凡师弟知晓,自是无有不言。”
“尕达是去了哪里?!”
“相害方丈师兄之事,师弟我与贡布师弟不过是未经筹谋、猝然为之。尕达当只对方丈师兄毗卢遮那幻身持明大士相需他助力一事大略知晓。
师弟二人怕方丈师兄夺舍尕达太过圆满,便要其随密宗各寺弟子检索古魔,方丈师兄若要寻他,或可遣阉奴、明妃代劳。”
格列禅师不觉值此时候曲杰禅师面对其还会虚言,便就心念一动,千里外跟着便有虹光分出。
他未有因此分心太久,只又转而问道:“到底是为何要害本座?!”
“方丈师兄适才所言甚是,师兄如若真能修持成毗卢遮那幻身持明大士相、晋为化神,于我密宗法脉,却是件绝好事情。
是以从前师弟等人虽有不满、但却未生有谋害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