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了窦通心系前头那孔多到底是何来历,是以饶是见得了隐去云踪幻玉簪、显露真身的康大掌门亦未有太高兴致。
至于那星髓晶,也只调来了一圆盘大小的,品阶较黑履道人当时赠予康大宝的都要差上许多。
后者倒是不甚失望,言过声谢,正待返往万兵无相城等黑履道人自澜梦宫领赏过后汇合。临行之际,窦通好言相劝留客不得,心绪未宁之下便也只遣了狐女相送。
窦大掌柜未得亲身相送,倒是那万宝商行平涛集分行的掌柜见得康大掌门要走,忙不迭小跑过来、恭声挽留:“还请武宁侯留步。”
“哦,道友可是有何贵干?!”
不光窦通心乱如麻,康大掌门同样惦记着自己灵戒里头还有紧要物什,真没得久留意思。
可却见那掌柜笑声言道:“在下苏工布,拜见武宁侯。”
“见过道友,”康大宝拱手还礼,继而倒似又想到了些什么、好奇问道:“不知苏湄苏掌柜,可与道友有亲?”
“不瞒侯爷,侯爷所言苏湄正是家姊。”苏工布轻笑一声,脸上的褶子似比才出笼的包子还要多上几个。
仅以面相,确看不出来与康大宝印象中那娇艳欲滴的俏掌柜有何关联。更莫说,若依着苏工布所言,其年岁较之苏湄还要再小一截,乃是后者胞弟。
“这却是巧了,”康大掌门嘴上是如此说,实则倒无太多意外。
外间皆传,大卫仙朝的万宝商行之中,除却扛鼎的窦家之外,其下还有苏、武二家。
这两家皆是自大卫之外过来与窦家一道来此方天地垦荒的门户,家中皆有元婴真人坐镇。
只是这苏、武二家元婴向来低调,不单少有露面,便连两家真人是何姓名、修何法术,外间人都知之甚少。
如不是晓得这等事情,康大宝倒也不会专门问过苏工布一声。
不过后者留他是为何事,现下康大掌门还真猜不出来。
“苏掌柜是有买卖要与康某来做?但康某可是才会过贵行窦大掌柜,道友真不怕坏了规矩?!”
康大宝一面开腔、一面转身朝着那始终面无表情的狐女看过一眼,语中似有些戏谑之意。
但那苏工布却是老神在在、只恭声言道:“侯爷或是有所不知,我万宝商行从不在乎这些虚礼。
如是在下这里有武宁侯看得上的买卖、能为您这等贵客稍稍添些喜意,大掌柜那里非但不会怪罪,怕是还要夸在下机敏。”
“哈哈,苏掌柜无愧是万宝商行的掌柜,那咱们便换个地方说话?!”
康大宝话音刚落,本来无有动作的狐女便就盈盈一礼、头前引路。苏工布则是躬身行礼过后,自然十分地落在了康大掌门身后随行。
三人行到一有流觞曲水的雅致庭院,苏工布取来令牌,请康大掌门开了灵禁,这才邀着后者入了院中竹亭相谈。
亭间早备下清茗,沸水烹茶的水汽裹着兰草香漫溢开来,狐女奉茶毕便垂首立在亭外,屏气凝神、静候差遣。
苏工布待康大宝落座,亲手为其斟满茶汤,指尖叩过茶盏边缘,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却不先开言,只作陪衬模样。
康大宝端起茶盏轻嗅,再尝这茶汤清冽回甘,便就晓得不会是他舍得轻易拿出来待客的珍品。
不过康大掌门向来不好享受,虽然面对这上等灵茶也会喝个肚饱不假、但同样不大会领苏工布这情。
后者怕是不晓得其做下的这精心准备,却是抛了媚眼给瞎子看。
康大宝半点都不关心这香茗有何门道,只抬眸扫过苏工布淡声言道:“苏掌柜还是开门见山的好,窦大掌柜日理万机不假,康某亦没得太多闲暇。”
“在下不敢叨扰侯爷太久,”苏工布似是听不出康大掌门语中隐有不满,当即顺势躬身,语气愈发恭敬:
“禀侯爷,实不相瞒,在下自恶海潮后便就攒下来了一批鲛人。旬日前,在下才遣了伶俐伙计过去精挑细选出来了一批上好货色。
可海北道到底边鄙,思来想去,左近的各家各户又哪里配得这般享受?是以今日恰逢侯爷亲临敝行,这才斗胆挽留相商。”
“鲛人?”康大宝眉梢微挑,指尖摩挲着素雅的茶盏若有所思。
海北道一干鲛人部落,近些年先遭左近州官寻衅屠戮,后又有恶海潮生起、随金鳌、蜃兽一道席卷海北道内陆的事情康大掌门自是晓得的。
只是较之寻常海族,这些鲛人的下场还要艰难许多,毕竟金鳌与蜃兽可没有将它们当成过自己人。
修士的报复来得颇猛,部落之间亦是各自为政、互有仇雠。
前番恶海潮刚过,这些鲛人部落便被海北道修士们以合纵连横、远交近攻这等阳谋玩弄得惨不忍睹。
听得这些鲛人中,倒也不是没得真知灼见的人物。
不过千百年来,海北道这些修士们早就掌握熟了手中的驯化门道。行事之际,真个做得是环环相扣、直令得一个个鲛人部落把把都难得翻身。
是以才因了恶海潮损失惨重的海北道各家,倒是又靠着吞噬左近的鲛人骨肉,又回复了些血色。
遂今番万宝商行能攒下来一批鲛人来做买卖,该又是两头通吃、倒也不甚奇怪。
毕竟他家这番可真是赚了大把热钱,便算现下能搬一位鲛人元婴出来贩售,康大宝亦不会觉如何惊奇。
说起来,海疆鲛人在大卫仙朝的达官贵人之中,倒是颇受欢迎。
人身蛇尾的他们大多姿容姣好,女子常充作女乐宫娥、男子则编做道兵宿将,也都能称得一“好用”二字。
高门大户的家中若能有些鲛人以为驱使,于外人看来却是能算体面。
不过康大掌门勿论在家在外,都不怎么讲所谓排场仪仗,是以他对这些鲛人当真无甚兴趣。
且又听得这苏工布语中意思,晓得后者怕是想要出手一大批鲛人、该是笔不小的买卖。
康大宝近来可连储物袋都未捡得几个,哪里能将手头灵石用在这些无用享受上头?!
本来都要开口婉拒,却又听得苏工布恭声劝道:“在下自晓得侯爷殚见洽闻之名,些许卑贱的鲛人罢了,或是难入得侯爷法眼。但此番这价钱当真划算,只得厚颜再请侯爷赏脸听过。”
许是买卖人听不得这“划算”二字,康大宝想了一阵过后、倒是未有一言否决,只又啜口香茗、轻声言道:
“苏掌柜客气,你既是都如此讲了,那康某哪里还有话说。只是却先要与苏掌柜言清楚了,这桩买卖未必能成,你姑且言之、康某姑且听之便是,如是不成,可莫要怨康某叫你白费力气。”
“多谢侯爷,”苏工布又忙不迭拜谢一阵,身子躬得极低,待直起身时,袖袍轻扬,一枚莹白温凉的水纹牒便自袖中滑入掌心。
那玉牒约莫巴掌大小,牒面刻着细密的卷浪纹,触手生寒,一见便就不是凡品。
跟着苏工布指尖凝起一缕淡金灵力,轻轻点在牒面正中的鲛珠纹上。
玉牒当即嗡鸣一声,化作一道水光直冲半空,在亭中漾开层层叠叠的水晕,须臾便凝作一方丈许见方的清透光幕。
幕中光影流转,一众鲛人的身形、修为、样貌皆清晰可辨,连鲛人尾鳍的纹路、周身散出的灵力波动都分毫毕现。
光幕先落于数名三阶鲛人身上,光影凝实,头一位鲛女亭亭而立,看似双十年华,眉黛星眸,肤白胜玉,墨发松挽垂腰,尾鳍是罕见的琉璃绀色,鳞纹缀银,轻摆间水息萦绕,竟是三阶上品修为。
她指尖微抬凝出冰魄水箭,寒芒乍现,美眸底桀骜化不开,眸光如寒潭,虽受禁制,鲛族贵女的傲骨难掩,颈间鸽卵大的寒玉鲛珠随息轻颤,显是至宝。
旁侧立着精壮男鲛,身形挺拔如松,面如刀削,蜜色肌肤,额间凝淡蓝鲛珠,玄黑混银纹的尾鳍阔大厚实,手中攥深海玄骨刃,刃身泛幽蓝血光。
他周身戾气翻涌成淡雾,抬手引小股水涡,三阶中期战修灵力强横,颌骨紧抿,眼神狠戾如鹰,显是鲛族勇士,被擒仍不肯低头,骨刃握得指节泛白,似欲随时拼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