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宗僧众们又不喜与外间人过多交际,是以除却三大禅师之外,窦通还真不晓得几个密宗伽师生平。
是以便算面前这自称孔多的俊俏僧人道行精深,怕是距离元婴都只相差仿佛,窦通却也是头回听得。
但见得进来的僧侣宝相庄严、不苟言笑,只是朝着窦通合十行礼过后,眼神却有些不受控制的飘忽到了后者身侧那衣着简单的狐女身上。
这动作自瞒不过窦通,不过他似是不以为意,反是行礼邀那孔多列席入座:“哈哈,贵客临门,窦某未能远迎,还望道友恕罪。”
“窦大掌柜客气,”那孔多倒是未有拘礼,盘坐下来不待窦通发问,却就先出声言道:“小僧此来,是携了此物,欲与贵行置换一物。”
说罢,孔多从袈裟中取出一紫金木匣呈于二人案前,垂眸轻喝,上头的佛印封禁即就次第打开,佛光渐显,一拇指大小的正方台印显露在二人眼前。
但见这方台印四周刻有《金刚顶精》密咒,印底围毗卢遮那藏曼荼罗,入人眼中,真个是正大光明、栩栩如生。
“嗯?”窦通轻呼口气,圆盘大脸竟是微微涨红。他的灵鉴造诣,哪怕是在整个大卫亦能排得上号,自看得清眼前台印来历若何,语中带些不可置信之意:“毗卢遮那胎葬印!?”
盖因这“毗卢遮那胎葬印”可是密宗一脉数得着的珍物,外间真个少有流传,无怪以窦通如此身份、亦也稍有惊诧。
窦通迅速敛去神色,指尖摩挲着紫金木匣边缘,目光在孔多脸上打转,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道友好大的手笔!此等至宝,怕是贵寺压箱底的物件了,不知道友欲换何物?”
他虽瞧出对方是正宗大雪山传承,可这宝物件来得太过蹊跷,由不得他不起疑心。
尕玛寺虽曾与本应寺起过道统之争,但现下却是实打实的密宗中坚,这般秘宝怎会轻易用来置换外物?!
孔多垂眸合十,丹凤眼尾金粉微动,语气平静却笃定:
“小僧欲换一枚道家结婴灵珍,需是能稳固金丹、助修士渡结婴雷劫的珍品。”
“结婴灵珍?”
窦通心头疑虑更重,面上疑色尽消,继而朗声言道:“道友说笑了。毗卢遮那胎葬印虽然乃佛门秘宝,价值无量,但除却密宗弟子之外,何人可用?
是以固然珍稀,然却是实打实的有价无市。而结婴灵珍却是不然,向来紧俏,哪里能如此简单的互为置换?”
其对面那僧人却只轻笑一声,显是对窦通所言早有预料:
“窦大掌柜说来有理,可小僧斗胆问上一句,这几百年间,窦掌柜可见得过第二枚流离在外的毗卢遮那胎葬印吗?”
“呵,道友所言不差,此物却是珍稀不假。”窦通颔首一阵,并未反驳。
孔多面上笑意更盛,轻抚紫金木匣,又是淡声言道:
“于小僧看来,贵行可非是那些眼皮子浅薄、浑身铜臭的商行能比。区区一结婴灵珍于万宝商行这等庞然大物而言,却又算得个什么?!
而贵行又能用这多年未见的毗卢遮那胎葬印做得多少文章,想来窦大掌柜心头定是了然。”
“嚯,这和尚不单长得俊俏,做买卖的本事竟也不差!”窦通心头一惊,不经意艰难,目中竟流出些意外之色。
对眼前这密宗僧伽拿着密宗至宝过来置换道家结婴灵珍,更是好奇。
只是他话都还未问出口,但见对座那孔多又埋头看着二人之间矮几上那“万宝通商,不问出处”八个大字似笑非笑,却就又将疑惑尽都咽了回去。
窦通犹疑一阵,正待发言,却又被那孔多抢言说道:
“且窦大掌柜当也晓得,我大卫仙朝三大散修真人之一的元谷真人,便就是自本应寺得了毗卢遮那胎葬印过后,方才晋为元婴。是以这台印虽照比其余道家灵珍生僻了些,但又哪里会是‘有价无市’那等不堪!?”
窦通心头犹疑更重,不过面上却又轻笑一声:“道友老辣,倒是不似个释门中人。”
“大掌柜说笑了,小僧虽然见识浅薄、但也晓得这买卖场上、可不分道尊佛祖。”孔多亦也笑过一声,凤眼直勾勾地看着窦通,再未言语。
“哈哈,道友所言极是,倒是窦某着想了。”既是在与一明白人做生意,而这毗卢遮那胎葬印又确是一稀缺物什,那么依着窦通的性子,自没有继续做那纠缠。
待得他爽朗笑声一停,便就径直问道:“敢问道友对于道家结婴灵珍,可有心属?!”
孔多垂眸颔首,语气平和、不喜不悲:“贵行近乎无所不有,还请大掌柜引荐一二。”
窦通见状,抬手示意身侧狐女退下,指尖轻叩案几,不多时便有心腹掌柜捧着一只描金紫檀匣上楼,匣身刻着“聚灵纳珍”四字道纹,灵气自缝隙中丝丝渗出。
“道友请看,这四件皆是万宝商行压箱底的结婴灵珍,各有妙用。”
窦通掀开匣盖,霞光漫溢,四件宝物分列其中,件件仙气氤氲。
“第一件,紫府龙涎珀。”窦通指尖点向一枚鸽卵大小的莹润琥珀,其内似有青金色龙气流转,
“此珀乃四阶鱼龙吐纳的先天涎液凝结,经道家真火温养百年而成,能固金丹本源,补灵脉亏空,渡劫时可镇住丹元不崩,是结婴的根基之选。”
话音落时,琥珀微光闪动,龙气隐隐化作鳞纹,透着磅礴生机。
“第二件,玄冰魄雷芝。”他转而指向一株三寸高的冰晶芝草,芝盖如莲,上缀银紫色雷纹。
“生于极寒雷泽深处,吸雷气而长,遇冰魄而凝。渡劫时嚼服,可借冰寒之气中和雷劫戾气,借雷纹之力淬炼肉身,免得被雷火灼伤道基,最是克制雷劫之威。”
冰晶芝草触之冰凉,雷纹轻颤间竟有细微雷鸣传出。
“第三件,云篆聚魂玉。”一枚巴掌大的白玉映入眼帘,玉面刻满流转的云篆符文,微光中似有魂气萦绕。
“采先天玉髓雕琢,以太虚云篆封魂,结婴时神魂最是脆弱,此玉可将神魂牢牢锁在识海,防雷戾冲散神魂,亦能补神魂亏空,避免渡劫后留下魂伤隐患。”玉身温润,符文游动间自带安神之效。
“第四件,九转升霞丹。”最后一枚朱红丹丸置于玉瓶之中,丹香清冽绵长。以九种先天灵草辅以晨露晚霞炼制,历经九转成丹。
渡劫关键时刻服下,可瞬间提聚少许灵力,稳住濒散的金丹,哪怕雷劫威力超出预期,或也能借此搏得一线生机。”
窦通言罢了,丹丸转动间,表层似有霞光流转,尽显丹道精妙。
孔多目光扫过四件宝物,一面惊诧这窦通来头当真了不得,毕竟便连悦见山这等曾为过道家魁首的门户,库中珍藏亦不过有那两枚供人结婴的丹药;
一面又在心头暗定、开腔言道:“窦大掌柜,小僧以为,或以九转升霞丹为佳,只是此丹之贵当比毗卢遮那胎葬印稍差,大掌柜或要贴补一二。”
窦通自觉能此丹换毗卢遮那胎葬印都已是公平得很的买卖,哪里肯干?!
但见孔多那凤眼却又悄悄落到了狐女的身上,心头骂了声这密宗释修果是狗改不得吃屎,但却仍展颜笑道:“道友如是真有心做这买卖,便不该出此言了。”
那孔多似是因窦通眼神撞来、觉得心意遭人窥破,倒是难得的在这室中流出些讪笑容出来。
二人都是诚心要做买卖,这等插曲自是没人在意。
窦通没得大方到赠送一位妖校的意思,那孔多却也没厚着脸皮过来讨要。
既是钱货两讫、那孔多持了九转升霞丹过后便就也就婉拒了窦通留饭,又收了枚常人难得的令符,这才足踏金莲而去。
也不知是不是自恃本事、这做派当真张扬。
遣人追蹑这等砸招牌的事情,窦通是万不会做的。而今日这桩买卖的消息,亦不会泄露半分,免得给万宝商行的贵客召来祸事。
只是此时窦通心头好奇当真难压下去,便就忙将那掌柜召来,交待其速速打听密宗尕玛寺有无一名为孔多的伽师。
而才过了半日,还捧着毗卢遮那胎葬印打量不停的窦通,却又听得下头人报是有贵客临门。
窦通连忙将才得的珍物收好,跟着便迎了出去。
他刚才出门,便就见得一阔面重颐、大耳朝怀的老相识下了灵舟,疾步拉着他一道入了顶层阁楼议事之处、轻声笑道:
“康某贸然登门,还请窦掌柜恕罪。窦掌柜,也不知康某托掌柜所寻的星髓晶可有眉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