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得而今匡慎勇不过是元婴初成,便已是风波迭起,秦国公府辖下,定有麻烦将至,黑履道人倒是又曾坚定过所想。
可那日九皇子匡慎勇围猎古魔之时的诸般动作,皆被黑履道人看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过后,他心中却是生出了另一番截然不同的看法。
其素来不是个轻下定语的性子,可此刻与康大宝提及匡慎勇之时,语气却是笃定十分:
“依我之见,如是当今圣上还有一丝理智尚存,这玄穹宫的尊位,便该是秦国公匡琉亭坐得,绝无半分旁落的道理!”
能应三重雷劫,安然成婴的修士,放眼整个大卫仙朝,真就已经是难得十分。
便是在曾经匡家宗室攫取天下、以养自身的鼎盛之时,若是能出这么一位人物,也值得匡家的拥趸们大书特书、称颂一时。
如是当今圣上真怀有私心,欲要偏袒嫡系血脉,那么其实自九皇子匡慎勇结婴过后,便已是能堵住悠悠众口,给满堂朱紫一个交代了。
可康大宝却听得黑履道人语气之中,对那九皇子匡慎勇竟是满含不屑。
由此便不难想见,那秦国公匡琉亭在黑履道人的眼中,又是何等的了不得。
康大宝对黑履道人的言语,倒也不是盲信。
盖因他心中同样早就断定,匡琉亭夺得尊位,乃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时至今日,哪怕康大宝得了鱼龙灵眸的机缘,修为大进,可回想起那时候在山南道,面对云孚真人的匡琉亭。
他却仍是没得十足的把握,能与其全盛之时一较高下。
是以康大宝早就断定,只要无人胆大包天,敢对匡琉亭暗中下手,那么待得当今圣上寿尽归天之日,玄穹宫那把九龙宝座之上,便定然不会落下旁人的屁股。
到底这秦国公当年,曾亲身前往澜梦宫受过匡掣霄的亲身教导。
因了这层渊源,也不晓得前者这些年来,那份所谓的嫡庶执念,会不会已经消去了许多。
真若到了那一日,只要匡琉亭能对匡掣霄这位长辈多些恭顺敬重,那么玄穹、澜梦二宫之间的宿怨过节,或就能得以调和些许。
如能待得匡家嫡庶两脉的芥蒂尽数消弭,纵使再难与当年六王八公并立的鼎盛之时相提并论,但也足以轻易弹压天下的不轨之心。
那新垣真人生前的遗言,康大宝自不会尽信。
但若是真依着前者所言,大卫太祖终有一日,会重临此方天地,那么将来匡家的基业能够稳定,却也算得上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届时不光是康大宝这等秦国公的旧部,或能得些进益,赚得些实实在在的好处;
便是天下的黎民百姓,也总能多过上几年太平年岁,免受许多疾苦。
且毕竟外头还有各方宗门世家相互牵制,总不至于顷刻间,便教匡家人恢复那立朝初期的酷烈残暴之政。
至于如若太祖还朝过后,一干宗门世家,同这大卫仙朝又该是如何相处?却就是另一件值得头疼的事情了。
康大掌门一时之间,却是想不出什么周全妥善的法子。
且这事情本来也轮不到他插手,要想做些置喙,或是要等到成就真君时候。
待得费南允的背影渐渐远去,黑履道人伸手指着万仞冰窟外的紫黑冰原,与康大宝侃侃而谈。
按说这黑履道人平日里头言语却是不多,可一旦言及自己在意的事情,那嘴上的本事,可不比那茶肆里头的说书先生逊色分毫。
那十余位元婴真人斗法的堂皇场景,明明不过是瞬息之间的光景,愣是被他说得栩栩如生,如在眼前,直说了小半个时辰,方才意犹未尽地住了口。
直听得康大宝也是心头激荡,险些就要拍腿喊一声痛快,还想再听上一通。
只是此地乃是冰窟险地,到底不是久留之所,康大宝与黑履道人二人,皆无在此深谈的意思。
黑履道人本是要康大宝随他一道,往澜梦宫走一遭,将那匡掣霄真人承诺赏下的云腴术与宸锋镔砂,一并取回。
不料康大宝闻言,却是微微摇头,心头竟又惦记起了另一桩事情。
黑履道人见他神色异样,便问道:“宝哥儿,你莫非是另有他事?”
康大宝拱手答道:“回师叔的话,小子此番,是想孤身前往海北道,寻那窦通,将那毗卢遮那胎葬印,置换为我道家的结婴灵珍。”
黑履道人闻言,眉头便是一蹙,思忖一阵过后,面露不甚放心之色:
“此事说起来算不得紧迫焦急,如今外间风波未平,豺狼环伺,宝哥儿不若还是先同我往澜梦宫一行,待取了赏赐,再一道去寻那窦通,也多一层照应。”
康大宝却是微微一笑,语气笃定道:“师叔放心,此番小子非但有幸遇上泰山大人,更是因祸得福,得了些机缘,修为大有进益,此番独行,该是能得自保的。”
康大掌门素来不是个无的放矢、狂妄自大的性子。
黑履道人听得此言,虽心中生出几分好奇,却也不曾追问细节,只又将他上下打量一番,目中的疑虑之色虽未全然散去,却也终是颔首应道:
“既是如此,那你便多加小心。万事莫要逞强好胜,亦万万莫要拘泥于身外之物!你须记得,人为根本,只要人在,将来无论什么灵珍异宝,亦能挣得;无论什么奇珍秘术,亦能抢得!”
“小子谨记师叔教诲!”康大宝躬身行礼,郑重应下。
黑履道人叹了口气,似是想起什么,又道:
“既是同要往海北道一行,那你小子适才还不如先随你那岳老子一道,去寻那金鳌前辈,总也有个照应,岂不是好?这一路上...”
话未说完,黑履道人却是语气一滞,旋即哑然失笑,只觉自己所言,当真是有些好笑。
毕竟他自己是洞明康大宝的性情与道行,可费南允那做泰山的,却未必清楚这些。二人在那万仞冰窟里头定有故事,绝对不似表面上的那般平静。
若真同路而行,说不定还会因着翁婿之间的那点猜忌,一路上心头惴惴,反倒是多生事端。
黑履道人想到这里不再多言,只最后又与康大宝叮嘱一声,便就踩着肃秋剑往澜梦宫疾驰而去。
而后者,亦也身化虹光往海北道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