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南允久未踏出这金丹禁地,此番立于冰窟之外,只觉天风拂面,满目皆是生疏景象,端的是恍如隔世。
他不曾应康大宝这毛脚女婿之邀同行,只自陈要往海北道寻那金鳌前辈,商议一桩紧要事务。
康大宝也不追问他所言要事究竟是何,只温言劝了几句保重身体、早去早回的话语,末了才央他承诺,日后定要择一恰当时机,往费家博州族地走上一遭。
饶是得了这般保证,康大掌门却仍不肯轻易放他离去,又上前一步,拱手作揖道:
“丈人且慢,小婿前番曾听得丈人提及,当年您曾拾得一名唤寒川子的散修金丹灵戒。小婿斗胆相问,不知丈人在那灵戒之中,可曾见过星髓晶这等灵珍?”
“星髓晶?”费南允闻言,口中轻轻喃出这三字,旋即捻须思忖片刻,面上露出恍然之色。
他这时候倒是爽利,也没得半分拖沓。
只听得费南允手腕轻扬,“唰”的一声过后,便有一物破空而出,重重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声响。
康大宝定睛一看,登时一喜。
这块星髓晶竟然足有磨盘大小,晶体内星光流转,氤氲灵气扑面而来,较之黑履道人前番所赠那块,品质却还要稳稳高上一头。
足够得他将星衢流光遁法练至大成之境,届时面对寻常真人,遁法怕都能算一长处。
费南允将他这副模样瞧在眼中,又瞥了一眼身侧同样面露关切的黑履道人,倒是半点为难之意也无,朗声道:
“既是贤婿用得着,那便拿去吧!想当年疏荷出阁,我费家仓促之间,竟也没来得及置办什么像样嫁妆,今日便以此物补上,也算是我这做岳丈的一片心意。”
恁般大的一块星髓晶,放眼整个大卫仙朝,亦能称得鲜见。
便算元婴门户的宝库之中,十之八九亦拿不出来,这老泰山倒不是一般慷慨。
按说康大掌门自幼失怙,便连一手拉扯他长大的师父,亦是亡故了近二百年,是以他们翁婿二人本算至亲。
奈何造化弄人,自相逢伊始的场面便是难看,未生嫌隙便够康大掌门唤声道祖庇佑,又哪里能称亲近?
是以费南允此番言行,当真大大出乎康大宝的意料。
要晓得,那寒川子当年便是因了身怀这枚星髓晶,才被碧波寺那群秃驴惦记上,勾得满寺伽师尽都去做那剪径买卖、迫得他最终殒命于这万仞冰窟之中。
康大宝自修行以来,便是一路摸爬滚打,纵使在亲近长辈面前,也鲜少得此等厚待。
此刻见费南允如此慷慨,他心头竟是一时捉摸不透,不知对方所言究竟是真心实意,还是场面客套。
他正待开口说几句谦辞,欲以手中珍奇相换,却被费南允抬手拦住。
只听这老泰山摆了摆手,展颜笑道:“罢了罢了!你我翁婿二人,来日方长,何必要在今日,便将这账目算得一清二楚?”
康大宝听得费南允语气恳切,不似作伪,心头竟当真生出几分感动。
可转念一想,那石室暖湖、湖底龟甲,又想起来这岳丈图谋甚大,心绪便又陡然平复下来。
不过常言道,凡事论迹不论心。
单论今日这番举动,无论费南允将来是何心思,都足以让康大宝这位前途无量的毛脚女婿,对着他心存感激了。
又与黑履道人拱手作别过后,费南允便抬步离去,脚下步履极快,竟似有些迫不及待。
盖因立在黑履道人这半个亲家身旁,令得他不甚自在,只觉与身侧立着一位元婴真人相差仿佛。
送别了费南允,冰窟之外,便只剩下康大宝与黑履道人二人。
二人倒是不急着返回万兵无相城,只立在这冰原之上,闲话几句。
康大宝先是取出一张符纸,以灵力催动,手书一封符信,传予蒋青,告知他自己安然无恙,教他不必心忧。
随即又提笔疾书,分别往费家博州族地与阳明山重明宗各发一封。
后两封符信之上除却保平安之外,所书的自是他与费南允此番在万仞冰窟之中的经历。
只是那些如新垣真人残魂那等不足为外人道的秘辛,却是一字未提。
康大宝暗自思忖,自家老妻时隔多年陡然得知生父尚在人世的消息,不知该是何等心绪?
想来或是悲喜交加,难以言表。
而对于而今立足堪堪稳住的费家而言,能有费南允这般一位中品金丹、巅峰上修回归族中,却也算得上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毕竟依着康大宝看来,自家这老泰山的资质与心境,他日若要冲击元婴之境,未必会比今代费家主费南応差上多少。
只要重新落回费家,那便就能够进一步稳固费家“天下第一巨室”的名头。
当然,这“天下第一巨室”的名头,说来虽唬人、足够让许多费家子弟在外行走之时与有荣焉。
但是在真正的高修眼中却是一文不名,远没有尽快栽培出来一位元婴真人来得实在。
要晓得,当今圣上已是寿元无多,若是费家能早早出一位真人,届时说不得还能趁着匡琉亭成婴登极、执掌大宝过后,顺势而起,卷土重来。
便算那匡家人做事,素来不怎么体面,纵使京畿、两河二道的膏腴之地,被其侵吞之后再难夺回。
可只看那身殁在海疆的鲁工派掌门石策宣便知,待得这场猎魔大会过后,这天下的格局,说不得便会生出些变化。
且费家自匡琉亭才赴云角州之时,便懂得拨些干柴去烧这冷灶、早早结下善缘。而今自不会、亦不能改换门庭。
过去黑履道人总以为,费家那位叶涗老祖赌性太重,毕竟态度太过鲜明,绝非什么好事。
这话其实算不得错,毕竟船大难掉头,乃是蒙学稚童亦都能讲出来的道理。
似费家这类巨室之家,若是主家之人行差踏错一步,便要教家中子弟用好些性命去弥补过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