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南允缓步退到一旁,并未走远,双手负于身后,视线牢牢锁在康大宝身上。
他看不见龟背变化,只能通过康大宝的神态揣摩进展,偏后者一如既往是那不显山不露水的模样,平时看着倒是无碍,现下却觉有些厌人,直令得费南允心头没底。
这互不信任的翁婿二人要如何收场,确是一难题。
康大掌门一时也未想到该如何动作,便就暂放不想,也不急继续以瞳术再看龟背篆文,而是认真参详起来刚才默记在脑海里的宇阶中品《摘星指》来。
若依着道法前序所记,这该是摘星楼压箱底的手段,几能称得摘星楼现今流传千般道法的法脉之源。
如是能习得圆满,该是又一门犀利手段。
现下虽不是静下心来参研时候,但是粗阅一通倒也无碍。
康大宝敛神凝气,循着《摘星指》的法门推演星力流转之径,指尖渐渐凝起一缕微不可查的星辉,正觉颇为顺遂,却又骤然觉察到周遭灵韵陡然一僵。
而那原本环绕龟背、温顺流转的淡金灵雾,竟如活物般翻涌沸腾起来,顺着似龙非龟的古纹急速游走,转瞬便在百丈龟甲正中凝聚成一团丈许大的灵光。
这异象对外毫无显露,是以一旁的费南允固然仍负手立在角落,目光附在他身不落分毫,但却连半点异样都未察觉,只当康大掌门御使瞳术。
只有康大宝才晓得这变故来得猝不及防,当即心头一凛,连忙收敛指尖星辉,周身灵气暗蓄,却未敢轻举妄动。
只见那团灵光缓缓舒展,两道弯月状的瞳仁自雾中浮现,瞳色是暗金交织着莹蓝,似有亿万星子沉于其中流转,又裹着几分不似活物的诡谲冷意。
瞳仁边缘萦绕着细碎金晶,随灵雾起伏明暗,竟与龟背纹路隐隐相契,仿佛本就是这星纹玉灵龟的一部分。
那灵瞳甫一成形,便似有穿透神魂的力道,直直落在康大宝身上。
外界依旧平静,玉柱灵珠柔光如常,灵雾也看似温顺流转,可康大宝却只觉浑身如遭寒铁禁锢,四肢百骸的灵气瞬间滞涩难行。
又是几息过后,便连瞳术锋明都被压制得无法运转,双目之中的金银灵光悄然敛去,只剩寻常修士的清明。
更诡异的是,这灵瞳无半分凶煞之气,只是有一股审视之意。
似在甄别他的根骨、查验他的气息,沉沉锁在他眉心处,仿佛能洞穿他融合瞳术、默记道法的所有隐秘,而这一切,唯有他自己能得感知眼前一切。
“小辈,来得何其晚矣...”
声音苍老而慵懒,似从亘古岁月中飘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喟叹,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压,直直撞入康大宝的识海之中。
那团丈许大的灵光陡然炸开,如云气翻涌,化作一道清矍道人的虚影。
道人一袭月白道袍,袍角绣着星河流转的纹路,周身萦绕着淡淡云气,步履所至,似有星辉簌簌坠落。
而在他身侧,一头与龟背甲同源的星纹玉灵龟虚影缓缓浮现,龟甲上的似龙非龟古纹熠熠生辉,昂首间,竟有移山填海般的磅礴伟力散出。
这景象却与康大掌门当年从观山洞府中那幅“新垣真人辟海图”中所见分毫不差。
康大宝心头剧震,瞳孔骤缩。
“新垣真人...这老儿没死!!”
新垣真人似是看穿了他心中的惊涛骇浪,唇角勾起一抹淡笑,语气轻描淡写:
“你所想不差,某就是新垣正平。近两千年前,某坐化在即,元婴巅峰的修为卡在化神门槛,半步不得进。纵是摘星楼藏书万千,亦寻不到破局之法。”
他抬手拂过袖角,云气随之流转,“好在某一生与星力为伴,偶得一双灵瞳,能引星辉炼神,将元神与这双灵瞳相合、藏于这星纹玉灵龟背甲之中。”
“万仞冰窟的寒精,至阴至纯,最是养神。”
新垣真人目光扫过石室四周,似在打量这千百年间此地变化,语气依旧漫不经心:“靠着这窟中寒精滋养,某的残魂才得以苟延残喘,保得百年元寿不散。”
康大宝浑身一僵,只觉那新垣真人看似平淡的目光,竟比刀光剑影还要锐利,似能洞穿他的五脏六腑,将他的底细瞧得一清二楚。
新垣真人似是颇为满意他的反应,轻笑一声:“这千余年来,某忍心激灵瞳灵蕴溢散,渗入窟中玄冰灵骸之内,凝成那些结晶。
凡得结晶者,若瞳术造诣足够,便能引动龟背甲上的传承。某算准了,这般筛选下来,总能寻得一个瞳术过人的后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康大宝的双目之上,眸中闪过一丝赞赏、又暗叹声可惜,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先前那两个带着宝图来的修士,瞳术倒是有些门道,可惜底子太差,不堪大用。便算未得那小辈暗算,却也入不得某的眼。
倒是你,能将杀伐与破妄两道瞳术融于一体,倒是合了某的心意。如此一来,待得某将你夺舍过后,你这身子,才能受得这双灵瞳之重、保我新垣正平企望化神执念。”
康大宝心头警铃大作,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终于明白,所谓道法遗藏说不得都只存了个空壳,这老东西根本就不是为寻传人,而是这新垣真人布下的饵!
而自家那岳老子费南允百年间辛苦收集结晶,却不过是在为新垣真人做嫁衣!
新垣真人看着他骤然变幻的神色,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语气依旧是那副成竹在胸的淡然,却字字如刀,直刺人心:“小辈,你既得了某的灵蕴滋养,又有这般上乘的瞳术根基,倒是省了某不少功夫。”
这元神虚影看也不看康大宝是何反应,只是缓缓抬手、身侧的星纹玉灵龟虚影随之昂首,龟甲上的古纹亮起,与石室中的四尊小玉柱遥相呼应,
“某等了近两千年,也不差这一时半刻。待某夺了你的躯壳,重聚元婴,他日证得化神,见得了外间风景,便算...便算不负小友你多年苦修所得的造化。”
新垣真人念完惑神之言,见得康大掌门一直反应淡淡,便觉自己术法奏效、心下一喜、嘴角微翘。
“老伙计,多谢相随。某下一程道途带你不得,待得将来某再...”
新垣真人虚影才念得一半,那星纹玉灵龟虚影却就已经叩首一阵、消散逝去。这主仆二人离别桥段虽是感人,但落在康大宝眼里头,这却就是将他视作无物。
新垣真人话音落,指尖一点,那暗金莹蓝的灵瞳便化作两道流光,直刺康大宝眉心。
残魂裹挟着两千年执念,如洪涛撞入识海,所过之处灵气寸寸凝滞,锋明瞳被死死压在瞳仁深处,连一丝灵光都透不出。
那边的康大宝似是神魂遭受锤击、浑身剧颤,却连半声闷哼都发不出,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月白虚影,步步侵入自己的识海核心。
“小辈,你...”
本来畅快得意的新垣真人笑容倏然一滞,但见得识海中有一金丹缓缓流转,目光便就骤然一厉。
“新垣前辈,你道晚辈之所以自前辈现身过后、由始至终一言不发,有无有可能,是因晚辈根本不惧前辈夺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