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崮,你且上前来,与原孚换个位次。”
姜原尚身侧被点到那人登时面色一红,又看了前者好一阵,见得其没得收回成命的意思过后,这才闷闷不乐地行至未敢动作的姜原崮身前,将其揪起来推了上去。
“诶诶,十七弟,这哪里使得、哪里使得....”
姜原崮面上惶恐之色不似作假,饶是他金丹中期的修为在这堂中算不得低,可是因了当年其女出奔一事,更是引来了家中二位老祖过问、使得整个文心堂上下都无光彩。
是以这些年姜原崮一贯缩着尾巴、老实做人,哪怕议事时候列在那些假丹修为的族人之后,亦无怨言。
只是今番,却由不得他继续隐在人群之中了。
姜原尚将那中途截来的信符递予姜原崮手中要他看过,饶是后者已然知晓这不过是封普通的问安信笺,却也还是仔细端详了好一阵,这才重新递还前者。
“禀三哥,清沅当年出奔时候,愚弟便就当是这女儿已经是死了,哪里会有这外孙女,还是...”
“唉,十五弟你这话却说差了,外孙女便是外孙女,哪里能改?!疏荷那丫头身上留着我文心堂的血,这便是化神真君用道法都斩不断的。”
姜原尚此言一出,见得文心堂一众主事虽然诸般面色皆有,却没得人出来反对,便就晓得这事情没甚阻力,当即放下心来。
想他姜家好歹是前朝时候便就跻身名门的大族,姜原尚如不是真遇得了这难解之局,又哪里会舍下脸皮,来做这前倨而后恭、遭人耻笑的事情。
那康大宝是受过卫帝亲赐名爵、秦国公一手栽培起来的人物。
亦就是说,这声名早就传遍大卫的康大掌门,不单是丹成中品、阵斩真人。便算将来结婴,亦是大有可为。
且殊为难得的是,还与姜家立场相同,不消顾忌将来事情,正是文心堂最为需要的一门亲戚。
其实如不是费家在颍州纠缠了太多恩怨、姜原尚怕引得二位老祖不满,说不得早在费南応结成中品金丹时候,便就遣人去登门道贺了。
是以面对费疏荷的来信,姜家二位老祖或还有本钱不做亲近,但他姜原尚若是还因顾忌着这点儿脸面、而断了这门亲戚。
那么待得康大掌门结婴之日,便就是他姜原尚愧对文心堂族人之时,这却不是一当家人该有的担当。
退一步讲,便算康大宝运道差些,真就困囿在结婴之前,但而今的重明宗声势可是不小。
现下都已经能算得是西南大宗,也已经与迁至博州的费家形成守望相助之势,又得秦国公府关照、似还与迁至山北道的那部分合欢宗内的大人物有亲。
将来当是大有可为,照旧也值得他姜家文心堂上心十分。
且左右今番还是费疏荷先传来的信符,文心堂到底得了台阶,便算折些脸面、却也不怎么难看。
“若是十五弟你没得异议,为兄过些时候,便就要携此信符去面见守仁老祖,陈明利害。”
姜原尚早就习惯了姜原崮被自己训出来的唯唯诺诺,开腔言得虽是些商量话语、实则根本没得商量意思。
而后者显也没得置喙念头,当即躬身应道:“三哥是我文心堂扛鼎之人,尽管吩咐便是,哪里需得相问愚弟。”
姜原尚对姜原崮这般反应倒是颇为满意,他在文心堂中到底还有些威望。
话一问完,便就打算舍下周遭主事,径直去往因姜家主姜承业出海、而留驻族中的姜家老祖姜守仁那里呈禀此事。
只是才转过身子行出数步,便就又脚步一顿,侧身对着姜原崮交待言道:
“秦国公生母虽是九华堂所出,但诸般事宜我文心堂总不好袖手旁观。今番如是守仁老祖那里准允,愚兄便打算要十五弟你携礼前往山北道凤鸣州秦国公府一行,以示亲近。”
若是能同九华堂那般直接插手大卫宗室的立储之事,文心堂上下自是都乐于见得的。
虽然与重明宗交好过后,也难做成此事,但多少又近了一步,列席的诸位主事这点眼光还是有的,是以也没见得有哪个有反驳意思。
待得姜原尚离场去拜见姜守仁过后,姜原崮显也没得继续留在堂中做这众所瞩目之人的意思。
他又恭敬客气地与堂中一众人物行礼作别过后,便也在姜原尚之后第二个迈出了堂中。
姜原崮踏出文心堂,拐过两道雕栏玉砌的回廊,l落回了他栽满墨竹的清冷洞府,方才那副唯唯诺诺、惶恐谦卑的模样便瞬间敛去。
他立在竹下,指尖无意识蜷了蜷,又慢慢松开,眉宇间没了分明的神色,只余一片沉郁的平和。
姜原崮又抬眼望了望疏朗的竹枝,目光落得极轻。
堂中人的心思转变不是值得讶异的事情,只是说来唏嘘,从前被视作忌讳的人与事,如今倒成了可倚仗的由头。
世事流转,本就这般说不清道不明。竹影晃在他衣襟上,忽明忽暗,像那些沉在心底的旧绪。
夜色漫上来,将庭院裹住,那些藏在眉目间、沉在心底的思绪,都随竹影漾开,淡在无声的晚风里。
————姜家禁地
且说姜原尚紧紧攥着费疏荷所书那封信符,轻步踏入姜守仁的修行之地。
殿内香烟袅袅缠络梁间,案上紫砂灵茶尚温,氤氲水汽裹着淡淡兰馨,衬得满室清寂。
玉蒲团上,姜守仁端坐如松,须发皆白似覆霜雪,周身元婴灵力凝而不发,他虽只是个初期真人,论道行,姜守仁自然不及家主姜承业的元婴后期深不可测。
可他年方八百岁,在元婴真人里头已是春秋鼎盛的年纪,往后大有精进余地。
族中上下都心如明镜,若非天降横祸,待得一二百年后姜承业寿元耗尽,这执掌大煌姜家这累世名门的重担,定然要落在这位老祖肩上。
文心堂虽属姜家嫡脉,近些年却日渐凋零,光景大不如前,便是姜原尚这堂主,平日里也鲜少有机会面陈老祖。
此番他费尽心思备下厚礼、又托了老祖身边近侍说项,才勉强求来这半炷香的拜见之机,自是谁也不敢怠慢,半点礼数都不肯错漏。
但见姜原尚躬身垂首,腰杆弯得恰到好处,既显嫡脉堂主的体面,又不失对元婴老祖的敬意,双手平托信符递至身前,指尖微凝灵力,生怕信符沾染半分尘气,语气沉稳谦和又藏着分寸:
“老祖,日前文心堂有个疏荷丫头托信归来,字里行间满是对血脉根脚的惦念。文心堂念她一片诚心,也想着全了这份骨肉羁绊,特来向老祖回禀一声。”
他半句未提“攀附”“资粮”的窘迫,只以血脉为引,点到即止,既表了文心堂的态度,又未失大家主事人的风骨。
垂手侍立之时,脊背挺直却无半分逾矩之举,眉眼间尽是恭谨持重。
姜守仁抬眼扫过信符,初时似是漫不经心,可目光在笺上文字流连片刻,眉峰微挑,指尖轻叩玉蒲团的节奏忽快忽慢,眼底渐渐浮起几分若有所思之色。
这般沉吟半晌,他才淡淡开口,声音浑厚重浊如古钟:“嗯,康大宝么...原尚,你执掌文心堂,这些俗务自去处置便是,不消事事来问我。”
这份不置可否,便是明晃晃的默许了!
姜原尚心头一块巨石轰然落地,可面上依旧神色端凝,半分释然也不敢显露,只暗自松了口气。
他忙躬身作揖,礼数周全后才转身轻步欲退,足尖点地悄无声息,脑海中已然盘算开来。
回堂后先召几位核心耆老议事,再寻姜原崮细说此事。
毕竟疏荷是他的外孙女,绕开他终究名不正言不顺,倒不如顺势拉他入局,也显得文心堂嫡脉和睦。
可就在他足尖刚触到洞府门槛的刹那,身后姜守仁身上的气息陡然剧变!
姜原尚心头一凛,下意识顿步回望,便见原本端坐如山的老祖身形猛地一僵,方才平和的面色瞬间血色尽褪,惨白如纸,双眼圆睁如铜铃,死死盯住外海方向,那股凝而不发的元婴灵力骤然狂暴,如蓄势的惊雷轰然炸开。
殿内香烟瞬间被撕得粉碎,案上灵茶盏“哐当”翻倒,茶水溅起又被灵力震成齑粉,四下翻飞。
“祸事了!”姜守仁一声低喝,语气里满是惊急与凝重,话音未落,身形已然化作一道璀璨金虹,冲破洞府穹顶,破空之声刺耳至极,转瞬便消失在天际尽头,磅礴的灵力余波如潮水般席卷全殿。
姜原尚被这股余波狠狠掼在殿柱之上,肩头传来一阵麻痛,喉头微微发甜,方才那副沉稳持重的模样瞬间碎裂殆尽。
他踉跄着起身,一手扶着殿柱勉强站稳,目光怔怔望着穹顶被冲破的缺口,冷汗顺着额角、脊背疯狂滑落,连鬓边发丝都被浸湿,面颊惨白如枯纸,嘴唇泛出青灰。
姜守仁隐世清修数百年,素来稳如泰山,便是天塌下来也难动其神色,此番竟失态到如此地步,那必然是足以动摇姜家根基的惊天大祸!
他心头猛地一沉,瞬间便想透了关节!
于堂堂大煌姜家而言,能称得上“惊天祸事”的,唯有涉及族中两位真人的安危!
家主姜承业此刻正在外海纠魔,难不成...是家主在海外遇了凶险?
这念头刚一冒出来,便如冰锥般扎进心底,令他双腿控制不住地打颤。
一想到大煌姜家可能要失了一擎天柱、掉了这名门门第,姜原尚先前特意做出来的沉稳气度荡然无存,只剩深入骨髓的惊惶与茫然,连呼吸都被无形的恐惧攥得滞涩难续。
果不其然,不过一炷香的工夫,整个姜家金州族地便彻底沸腾起来。
而这热闹不止姜家一处,只见太一观两道青金光华划破苍穹,南北宗王自玄穹宫疾驰而出,玉昆韩家的紫电法光、辽原妫家的碧水云舟、裂天剑派的破空剑气、鲁工派的机关飞鸢...
有那置身事外的高修若有暇或可看得,那朝向外海的天幕之上,各家各户法光交相辉映,竟挤得半空中灵气都为之紊乱,端的是千古难遇的奇景。
可那层层叠叠的紧迫气息,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令人心头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