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煌姜家?!!阿姐,可是族中早就与大煌姜家断了联系,自二叔失踪过后,你也从未...”
费晚晴的惊声被费疏荷挥手打断,后者语气又沉了几分:
“过去费姜两家或有些不睦,可而今姐姐我非是费家女,而是康家妇,许多事情,便就再不能以过去而论。”
费晚晴似懂非懂:“阿姐的意思是?”
费疏荷这时再看向费晚晴,话语里头却就有了些教导意思:“姜家老祖姜承业已经携姜家中坚行至海州,与澜梦宫主共参纠魔之事。
郎君在外虽有黑履师叔互相扶持,可到底是面临那封禁万载、凶威不减的古魔,想来便算黑履师叔亦有力有未逮的时候。
姐姐我虽令得外家生厌,但而今你姐丈便算今上亦有青睐之举,姜家人若是能得个台阶、当也没得继续置之不理的道理。
如是郎君在海疆能得姜家老祖援护,自身安危总要妥当许多。”
“可是如此一来,姐姐和二叔这些年所受折辱,岂不是...”
“至不过是不闻不问、从不走动罢了,哪里算得什么‘折辱’?”费疏荷似是早早便将自己说服通透,再看过费晚晴一眼认真言道:
“妹妹可要记得了,这夫妇二人、本为一体。书上讲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是虚言。我与你姐丈成婚时候,算不得一见倾心更遑论情投意合。
但既拜过道祖天地、高堂父母才结为夫妇,却就该如松竹相映,当似松不让竹受露,当似竹不让松风吹。他既是敬我爱我,予我姊妹艳羡、尊荣体面,那我又怎么会计较那点儿委屈呢?”
“姐姐...”
费晚晴竟是听得一时语塞,却不晓得费疏荷所言这委屈,姜家所给的能占几成、而费家给的又能占得几成?
她都是修行了近二百年的坤道了,便算刚被族中一众宗老打发来青菡院的时候尚且存些天真,可数年过去,便连康令仪这做徒弟和外甥女的都能猜得出来费家宗老心意了,又遑论她自身呢?
费家长辈派她过来,不过就是在等着费疏荷寿尽、好不让别家来占这康大掌门正妻之位罢了。
姊妹一场,却要如此相处,费晚晴心中又岂会没得郁闷苦闷呢?
不过她心绪未宁之时,费疏荷却又与她温声言道:
“且记好了,既为主母,不光是为安宁后宅、教养子嗣,还要夫妇同心、协力共进。你姐丈在外辛苦,不晓得是在做多大事情,姐姐我自是难帮得他,但总要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见得费晚晴不说话了,费疏荷这才拉着她一道挪到桌案之前,要她看着那洒金信笺上渐渐落下笔笔娟字:
“伏禀外祖大人尊鉴:孙女疏荷敛衽问安。自别外祖膝下,已逾百年...”
但见费疏荷写到此时笔触一顿,便连在侧旁观的费晚晴目中亦都生出来疼惜之色,可前者却是又长出口气,再一次提笔落下:“遥念慈颜,未尝一日或忘。谨修寸笺,恭请福安...”
————万仞冰窟之中
康大掌门与古魔化身这场追逐游戏还未结束,前者饶是底蕴深厚,可值这时候,却也已经连连吞服了几回回灵丹丸落肚。
在这冰窟之中行得越深,康大宝运转灵力便就愈发艰涩,越到后来,灵力在体内经脉中流淌时甚至都被寒气阻塞。
好在后头那丑物显也受了颇多影响,遁速反还渐渐慢了下来,如是这般,康大掌门不是不可能将其甩脱。
再不济自卫帝赐来的那套周天战傀他还剩得最后三一之数,故布疑阵之下,或还可骗得这蠢物一回?
心口附着的魔念依旧未散,康大宝仿佛都能感觉到这丝魔念的另一头,似是被牵在那不晓得身居何处的老魔手中。
身后的古魔化身依旧紧追不舍,四足踏在冰面上,溅起片片冰碴,猩红复眼死死盯着他的背影,双镰上的黑焰虽不如先前炽烈,却依旧带着蚀骨的阴煞之气。
它似也受了冰窟寒气的影响,遁速较之最初慢了半分,每一次挥镰都带着迟滞,可那股凶戾之气却丝毫不减,镰芒扫过之处,冰壁上便留下一道深黑的痕迹,久久不散。
康大宝脚下的星衢流光遁法已催至极限,身形化作一道淡金虚影,在冰道中左突右闪,可灵力运转的滞涩感却越来越重,经脉似被寒冰裹住。
他抬手抹去额角的冷汗,余光瞥见身后的魔影越来越近,心头愈发沉郁。
这般耗下去,不用古魔化身动手,他自己便要先被这冰窟的寒气耗空灵力。
正待康大掌门想该如何动作,不意那古魔化身竟是血眸一亮、不惜耗费自身本源快步撵了上来。
康大宝只是迟了这么一瞬,便就难得甩脱。
暤镇盾照旧祭出护在身前,眸中金光裹血而出,手头宝戟寒芒闪烁,周身气血沸腾如鼎中熔沸铜汁。
不过待得古魔化身双镰劈开道道金光,侧身避过犀利戟锋,一股凶威压下面前劲敌气血之威,正要撞在暤镇盾外那竖起的正大光明法光之上时候。
却就先觉识海一痛,跟着竟是不受控制的脚步一顿、跪在了厚厚冰面之上砸出来道道冰屑纷飞四溅。
康大掌门亦是头回以罔顾后患强催剡神刺以御强敌,自己虽然也遭反噬,但好在结果不差,令得这丑物吃了一亏。
也就是多番试探得这化身神识不济,若是真碰得个新晋真人,他可没得胆子来做一试。
康大宝可没半分恋战的心思,趁古魔化身识海受创、再施剡神刺,令得其痛嚎出声、身形踉跄的间隙,脚下星衢流光遁法催至极致,身形如一缕轻烟,“嗖”地一下便掠出。
他深知这剡神刺虽能扰敌神魂,却难伤其根本,且强催此法对自身识海亦有反噬,此刻只觉眉心隐隐作痛,忙摸出一枚凝神丹丸塞进嘴里,压下那股晕眩之感。
果不其然,不过数息工夫,身后便传来古魔化身暴怒的嘶吼。
这孽障竟硬生生扛住识海剧痛,双镰在身前一阵乱舞,黑焰暴涨数尺,猩红复眼之中凶光更盛,四足蹬地,竟是不惜燃烧魔核本源,速度陡然又快了三分,裹挟着滔天煞气,朝着康大宝的背影猛追而来。
“该死的孽障!”康大宝暗骂一声,回头瞥了一眼,见那魔影如附骨之蛆般越逼越近,心头愈发沉郁。
冰窟之中寒气愈发凛冽,灵力运转愈发滞涩,康大宝只觉丹田内的灵气如冻僵的溪流,每一次提气都要耗费极大的气力。
这般追逃又僵持了近半刻钟,康大宝体内的回灵丹已消耗殆尽,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后背的法衣早已被寒气浸透,黏在身上冰凉刺骨。
他余光瞥见前方冰道岔路丛生,心头微动,正想拐入岔路,再做计较,却忽觉周身的寒气猛地一凝。
倏然间,一股极淡的、带着冰冽杀意的气息,悄然弥漫开来。
这气息太过隐蔽,若有若无,若非康大宝此刻心神紧绷到了极致,怕是根本无从察觉。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破妄金眸悄然运转,目光飞快扫过四周。
冰壁光滑如镜,岔路口阴影沉沉,竟瞧不出半分异样。
可那股杀意,却在不断逼近。
就在此时,身后的古魔化身又一次扑至近前,双镰交叉,一道凝如实质的黑焰镰芒,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直取他的后心要害。
康大宝避无可避,只得咬牙将暤镇盾祭在身后,同时腰身急拧,险险避开要害。
“嘭”的一声巨响,镰芒狠狠劈在盾面上,金光剧烈震颤,康大宝被震得气血翻涌,喉头一阵腥甜,险些呕出鲜血。
“呵,是给老爷我挠痒痒不成。”
康大掌门太古原体圆满可不是虚的,脚下步伐未停、又是疾行而去。
古魔化身一击得手,复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正欲乘胜追击,却没料到,一道白色身影竟从旁边的冰壁阴影之中,形如鬼魅般飘然而出。
那人一袭素白长袍,长发披散,脸上覆着一张白玉面具,遮住了容貌,只露出一双清冷如冰的眸子。
他出现得太过突兀,周身气息与冰窟的寒气融为一体,除却康大掌门稍有感知之外,便连神识大伤的古魔化身都未曾察觉。
只见白衣人抬手一挥,指尖寒光骤闪,数千枚细如牛毛、通体莹白的冰针破空而出。
冰针破空之声微不可闻,如流星赶月般,精准无比地射向古魔化身的后心魔核所在之处。
古魔化身正全力攻向康大宝,根本未曾防备这突如其来的偷袭。待得它察觉不对,无数冰针已尽数没入其躯体。
“嗤嗤嗤!”
刺耳的声响接连响起,冰针入体之处,瞬间凝结出一层厚厚的坚冰,将它周身的黑焰尽数压制。
那些刻在针身上的符文骤然亮起,爆发出一股精纯的至阳之力,直刺魔核,竟似专门克制这古魔化身的阴煞之气。
“吼!”
古魔化身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嘶吼,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起来,双镰“哐当”一声掉落在冰面上,猩红复眼之中的凶光迅速黯淡下去,周身的魔纹也开始寸寸碎裂。
这变故来得太过迅猛,饶是康大宝心思缜密,也不由得怔了一瞬。
但他毕竟是久经战阵之人,待得短暂的惊愕过后,瞬间便回过神来。
他没有丝毫犹豫,也不问白衣人的来历,只是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将体内残存的灵力尽数灌注到玉阙破秽之中。
“死来!”
康大宝低喝一声,脚下猛地发力,身形如离弦之箭般窜出,手中的宝戟带着一道凌厉的金红光芒,直刺古魔化身早已紊乱的魔核。
这一击看似凌厉,实则只用了三成气力,不过是借势补刀,彻底断绝这孽障的生机。
“嗤!”
戟锋毫无阻碍地刺入魔核,康大宝手腕微微一拧,将本就破碎不堪的魔核搅得更加粉碎。
随即,他毫不犹豫地收戟后撤,身形暴退数丈,目光警惕地盯着那白衣人,半点放松之意都无。
古魔化身发出最后一声嘶哑的哀嚎,庞大的身躯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冰窟之中,只留下一枚黯淡无光的魔核碎片,落在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康大宝稳住身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却依旧紧紧攥着玉阙破秽,掌心的冷汗将戟杆浸湿。
他知道,这白衣人绝非善类,出手偷袭古魔化身,定然有所图谋。
果然,那白衣人解决了古魔化身,身形一晃,便如鬼魅般欺至近前,那双清冷的眸子落在康大宝身上,尽是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