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晓得,便算黑履道人用不上这玄宸婴蕴丹,却也可以换得许多筹码、以铺平将来修行大道。
康大掌门自也从来无这觊觎之心,毕竟距离他结婴还有好多事情能得准备,他这十甲子元寿更是才将将用到三一之数,却是不消急切这结婴资粮。
“剩下的物什,你们俩小子先挑,莫忘了给晋哥儿也带一份回去。待得你们挑完过后,宝哥儿你再好生安排答谢赑将军等海中同道、抚慰广志、巴斯车儿手下道兵之事。”
康大掌门静气功夫不错、亦也没得多少兴奋之色,朝着黑履道人恳声言道:“禀师叔,怕是要不得这许多,依着小子看来,目下仅需其中半数资粮,或就够得这些事情。”
后者态度照旧可有可无,又是颔首一阵:
“既是如此,那你便将其收好了,以备不时之需。将来你与那窦通相谈时候或可唤我同去,将这些剩下的物什一道换成我修行资粮。”
“是,”
以一宗之力厚养一人,或连已故的道威真人都没有这般奢侈之举。
不过也不晓得黑履道人是习惯了遇事淡然处之,还是他修行至今,早就已经花费了如山如海的资粮,得了如此丰厚的一笔资粮,他面上照旧没见得多少喜色。
这等大事,他也不与康大宝商谈多久,只又寥寥数言过后,便就又要二人退出室内、开始阖目修行起来。
退出来的蒋青面上艳羡之色几要掩藏不住。
他是受过师门荫蔽、曾有好些年都在安生修行不假,但也有许多时候都在为宗门呕心沥血、肝脑涂地,要想如黑履道人这般经年累月都只将自身修行当做第一要务,短时间内却难做成。
这也是蒋三爷一心想要出门游历的原因之一。
孰料天公不作美,好端端的一段禹王道之行,虽是遇得了黑履道人,却也碰得了古魔出世这等万载难遇的新鲜事情。
不单中了魔毒、耽误了修行,现下还需得在万兵无相城中与康大掌门一道打理这些冗杂事情,却是不怎么契合蒋三爷从前设想。
好在康大宝都不消猜,便就已经对自家师弟是如何心思了如指掌。但见前者将簿册认真收好,便就“大发慈悲”:
“这些日子,你好生修行便好。便算遇着事情,我也会先叫巴斯车儿、广志,乃至万兵无相城一众金丹去做。
只是需得谨记一条,这段时日,你如是未得我准许,不得私自出城,可记得清楚了?!”
想他蒋三爷年过百岁、风流无度的金丹剑仙,却还要似当年那总角稚童一般被自家师兄耳提面命。
这消息如是传了出去,却不晓得有多少好人家的掌上明珠要在被衾里面蒙头大哭。
然蒋青却不敢有丝毫不满,反而因了掌门师兄如此体贴而觉感激涕零。
“师兄放心、师弟谨记师兄交待便是!”蒋青先是认真应过,旋即眉宇间却又生出来一丝犹疑之色。
“有话便说,莫要逼我用柳条子催你。”康大掌门直言不讳,毕竟没得外人,真没得顾忌蒋三爷体面的意思。
蒋青倒是已经习惯了自家师兄如此说话,反在面上卸了剑修该有的孤高清冷、作揖赔笑言道:
“只是师弟之所以这游历之地先来禹王道,先是因了想来寻黑履师叔,二是为了往海州碧波寺一行。”
“海州,碧波寺?!”日理万机的康大宝只觉这地方听得耳熟,细想一阵过后,方才想了起来、疑声问道:
“如是我未有记错,当年戚夫人赠你的那块磨剑石,该是就出自那里?!”
蒋青适时答道:
“大师兄还是记差了些,那块磨剑石乃戚夫人当年从一碧波寺游历的剑僧手中,据称源自一外海释家小派的镇宗之宝,常伴在身,有助精炼剑意之功效。”
饶是他现下剑道造诣都已不晓得较之那时候精进了多少,可提起来那块磨剑石的时候,蒋青面上却仍满是追忆之色,可见那物什确与他契合十分,若不然却也不会如这般念念不忘。
听到此处,康大掌门便就将一部才得翻新的佛门丛林典籍取了出来。
康大宝在这部大部头上翻阅一阵,才确定了海州碧波寺该是哪支法脉、继而轻声念道:
“如是说来,这碧波寺该是释修显宗一脉。自上次魔劫伊始这么多年,莫说外海无数岛屿上存得的佛刹都已湮灭干净,便是曾立在禹王道、海北道千余古刹,现今也只剩得海州碧波寺一家。
这历代方丈真无一个庸人、端得是有好大本事!!不简单呐!”
康大宝自忖如是此方海域由他当家,这般扎眼的释修宗门早就被顺便抹除干净,又哪里会是如今这般兴盛模样?!
论及这经营之艰难,又哪里是“如履薄冰”这四字能得简单概括?!
推己及人之下,向来以中兴之祖自傲的他内心里头,竟隐隐生出来想要往海州碧波寺取经的念想。
蒋三爷不晓得康大掌门是作何想,只是又恳声言道:
“师弟料定那唤做觉铭的游历剑僧不会是易于之辈,想来其或早就与戚夫人一般结成金丹,该是已成了碧波寺的要害人物。
是以曾想过要登门拜访、以求那外海道统残留传承。现下师兄既不许师弟出城,那便劳烦师兄想个法子,帮师弟问上一问。”
“嗯,我晓得了,做事时候,定会帮你留意。”蒋青开口相求的是一正事,康大掌门便就也未做推脱,认真应下。
只是这事情做起来倒是有些艰难,毕竟这海州碧波寺修行得是显宗一脉。康大宝与显宗中唯一拿得出手的人脉,便就是曾伪作不色和尚的慧明禅师。
然佛门禅师还会不会认这份交情还是其次,真若因了这点儿小事去叨扰禅师,他康大掌门便就真是有些四六不分了。
想要蒋青下去好生修行,又要了后者拣选灵珍。至于剩下来的答谢海中同道的事情,康大掌门则决定自己唤上巴斯车儿与广志一道操持。
认真说来,在澜梦宫执掌了一营道兵的广志,好似也是出自显宗一脉。
只是他早些年为了来澜梦宫挣这份富贵,莫说师父师兄,便连妻儿族亲亦都舍了干净,便连其死活都未曾关心过半点,该是也用不上从前人脉。
康大宝思来想去一阵,觉得这手里头尽是血腥的和尚怕是指望不上,最后还是决定再相托尕达这位旧相识打听觉铭下落。
毕竟这本应寺佛子当年还在秦国公府时候,便就曾花过大力气收拢不色和尚,该是在显宗里头落得有几颗棋子。
康大掌门自晓得尕达行此事是有大用,不过若仅是为探听些消息,或也不会影响后者的辛苦布局才是。
饶是密宗一脉现今有求于万兵无相城,康大宝落在灵帛上的文字照旧不染锐气、谦和有礼。
依着其对似尕达这般的骄矜人物的了解,后者见得过后,该也不吝在此事上多花几分力气。
待得康大掌门敕令一点,灵帛化符而去,赑将军与小鳌也领着一众海兽中几位身份颇高的妖校一道收敛身形、登上城楼。
如何答谢,康大宝早就备好了章程。
他自己是有底牌能保自己从明信真人手头从容而走不假,但于外人眼里头,赑将军一行却就是不折不扣的救命之恩。
能为一外人与元婴真人对垒,便就值得康大掌门不吝厚谢。
三阶法宝每位妖校一件,三宝妙会丹则赠予赑将军、小鳌、老审各一瓶,任其拣选五样灵珍,任其拿走万兵无相城任意典籍;
再是沐阳真水这等三阶灵珍中鼎鼎有名的炼体灵液,万兵无相城居然积攒了半池之多,亦被康大掌门分作四份,与三兽共享。
“无怪能被我费家哥哥选做家中嫡婿,武宁侯亦是一敞亮的奢遮人物!”
拿着万兵无相城几代人积累借花献佛的康大宝听得小鳌这赞声,却没得半点儿赧然的意思,仿似向来被周遭同道暗笑“细大不捐”的人物不是自己一般。
赑将军亦对康大掌门此番安排殊为满意,到底是要了手下儿郎冒着生死风险从元婴真人手中抢人过来的,如是没得些丰厚回报,他与小鳌、老审这类在海中习惯了称宗做祖的,却也没得甚么颜面可言。
它笑呵呵与康大宝说了些溢美之词,然后才言及了正事:
“算算时候,恶海潮的时限亦差不多快到了。我与小鳌不好再携儿郎们于万兵无相城外久留,该是要尽快返还海北道去了。不然老审在澜梦宫中,怕是就要被几位副使诘问、甚至纠办。
是以这便要与武宁侯告辞了。
不过临走之际,却还有一件事情需得在武宁侯面前多嘴提醒。”
“前辈直言便是,晚辈洗耳恭听。”康大掌门又不是分不清好赖话,哪里能不晓得赑将军这是好意。
“古魔吴通出世一事,兹事体大。”赑将军言得此处一顿,语气里头加了些凝重之意。
“武宁侯现居坚城,或是没得感觉。或是又见得我苦灵山一脉在魔踪现了过后,还在与九霄劫溟宗那明信小儿争那点微末之利,便就以为便是再生魔劫,亦该是元婴真人们劳神劳心,我等只消保全自身便好。
可上回古魔肆虐,依着苦灵山典籍所记,真个就是人人自危、到处都成了尸山血海,哪里又止‘生灵涂炭’四字能得概括?!”
康大掌门听得此处面色一正,其实也正如赑将军所言,自己或是久居坚城,又觅得了黑履师叔,习惯了这有人护持。
便算提醒蒋青,亦不过是单纯担心师弟在外独自行走生出来别的祸端,而非担忧古魔之威。
明明是遭那才解封的古魔追袭了一阵,若不是中途有澜梦宫主横插一杠,说不得那古魔吴通都已与自己打了照面。
自己怎么就因了一时侥幸而生出来了懈怠之心呢?!
要晓得,魔踪一现,这万兵无相城、这禹王道、乃至这整个大卫仙朝,可没得一处世外桃源。这吴通是在万年前与北夜宮冥寂真君鏖战前便就成名许久的老魔!现而今大卫仙朝内连个真君都觅不出来。
如是待得这老魔哪天真恢复了原来的十一本事,这天下却不晓得要有多少仙山灵脉变成了众魔肆虐的修罗道场!
“多谢前辈点醒!”但见得康大掌门正色谢过,那赑将军却不居功,只是淡声言道:
“武宁侯向来洞明人情,哪里需得老赑我来点醒。只是吾等到底要多修行些年岁,或要比武宁侯多些阅历,这才斗胆赘言一番,还请武宁侯莫要见怪才是。”
除却大卫仙朝有数的真人之外,能得苦灵山一脉如此谦逊的角色,真个不多。
康大掌门未觉有如何荣幸,只是再施一礼、认真谢过。
“今番过后,距离老赑我告假之期亦也快到了,该是要返回太渊都复命。嘿嘿,现下那里却不晓得有多么热闹。
莫看他们乐得这些秃驴们先来送死,却也怕古魔吴通将这些厌人精一把吞吃干净了。今上、左右二相、南北宗王,有的焦头烂额呢。”
赑将军语气欢悦,似与它言及的这些大人物都没得多么亲近一般,却与它玄穹宫重将的身份不甚相称。
不待得康大掌门应声,它便又一指身侧金鳌,大声言道:
“不过老赑我虽先返还太渊都了,但小鳌一贯在海北道修行。武宁侯过后但有所需,只要随意在海北道寻得一开灵妖物,却就能寻得小鳌所在。你是费家哥哥认定了的嫡婿,只管开口、莫要客气。
老赑我回程途中亦会往费家去一趟邀...咳,拜见费家哥哥,与它商议这古魔显踪一事,看看我苦灵山一脉又要做如何应对。
武宁侯如有什么话、什么物什需得带往家中,老赑我亦可一道捎了回去。”
康大宝闻言拱手深揖、沉声谢道:“多谢前辈美意,这些物什便相托前辈了。”
赑将军颔首应下,接过灵戒再不耽搁,携小鳌一众驭水而去。
康大宝则立在城楼相送,望着海雾中隐去的重重兽影,心头嗟叹:“这世道,确难容人随波逐流啊。”
而也就在此时,一桩天大的喜讯迅速从太渊都传遍四野:“九皇子破关结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