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后,山北道宪州,阳明山重明宗。
管勾宗务长老段安乐,礼数周全备至地将定州邝家家主邝尽忠送至牌楼之外,直待那浩浩荡荡的车队扬尘远去,彻底消逝在山道尽头,方悠然转身,负手缓步踱回宗门之内。
“段师兄,这已是第几波登门的客人了?”才从宗门田畴间抽身回来的康荣泉,忙上前几步,好奇追问。
段安乐语声淡然,眉眼间不见半分波澜,徐徐答道:“自九皇子破关结婴的喜讯传遍四方,这已是第十三家来拜谒的金丹门户了。”
言罢,他微微蹙眉,又添了句:
“想来山南道那位蒯总管,是自以为靠山更硬,腰杆更挺了,这些时日动作不断,口气更是大得没边。
满口许诺,予各家好处,倒仿佛那玄穹宫的尊位,已然稳稳挪到他主子的屁股底下一般。各家心头尽都惶恐不安,皆害怕如是踏错了哪一步,便就迎来这身死族灭的下场。
莫看也都是堂堂上修,似这般夜不能寐下去,却也可怜。”
一旁刚得清闲的靳世伦闻言,顿时蹙眉疑声问道:“二师兄,秦国公府那边,竟就无人管束不成?”
奉礼执事何昶这些日子专司迎来送往的差事,忙得脚不沾地。
他修为上依旧没甚长进,可架不住身边有归正这么一新晋妖校随侍左右。
这份体面,直让他在宗门掌事人眼中的地位,又拔高了一大截。
莫看何昶不过是筑基真修,论及斗法本事,便是重明宗九代、十代的不少弟子,也未必怵这位剑仙嫡传、掌门外甥。
可近来登门相交的丹主、乃至各方上修,无不愿折节下交,与他平辈相称。
加之他生就一副俊俏容仪,性情和顺,别说坤道见了都动春心,便是各家那些性子鲁莽的粗胚,也难对何昶有半分不喜;
且何昶唯一从康大掌门这位舅舅身上学透的本事,便就是八面玲珑,待人接物滴水不漏。
是以这些时日的交际应酬,他经手的竟不比管勾宗务的段安乐少。
单是不分昼夜的陪酒吃宴,便是桩实打实的苦差事,直累得他本就白皙的面庞,又添了几分倦色。
听得靳世伦发问,熟知内情的何昶先随口接话:
“暂未见公府有动静,非但国公爷沉得住气,便是主簿朱彤一众大员,也都安静得反常。倒是那位秦世伯,近来怕是摊上了天大的麻烦。”
“大麻烦?”
堂内众人皆是暗自嘀咕,此事便是主持宗务的段安乐,也知之不详,忙追问:“何等麻烦?可是与蒯恩那奉恩伯有关?”
“段师兄所言不差,正是那位奉恩伯。”何昶面上浮起一抹苦笑,轻轻摇头,低声叹道:
“那山南道上下,谁不晓得那位秦世伯,本就是受公府诸公差遣,往山南道总管府做的那枚棋子,明摆着的沙子角色啊。”
康荣泉心头一紧,皱眉急问:“难不成蒯恩要翻脸动手?”
“那倒未必。若是蒯恩真有此意,秦世伯遇困的消息,早该传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了。段师兄连日与各家掌事议事,又岂会半分蛛丝马迹都寻不到?”
何昶端起案上灵茶,一饮而尽,方觉被灵酿灼烧过的肚肠舒坦了些许,继而缓声说道:
“依着师弟打探来的消息拼凑来看,那位奉恩伯,似是没打算以力服人,反倒存了收降秦世伯的心思,想借着他的名头,邀买天下人心。”
“邀买人心?”
靳世伦这些年常率宗门道兵,与山南道总管府兵刃对峙,深知蒯恩素来霸道蛮横,怎也不信他会有这般闲心做此等事,满脸诧异。
“九皇子结婴之后,亲附蒯恩的一众势力,都以为他主子定能从秦国公手中,夺回皇嗣之位。是以现下的蒯恩,既要捞足里子,占尽实利,亦要挣足面子,妆点门面,做些收买人心的体面事啊。”
段安乐何等通透,转瞬便豁然明白,直言点破关键。他这话直白透彻,堂内原本还有些懵懂的人,闻言皆是茅塞顿开,了然于心。
须知如今秦国公府辖下,能拿得出手、声望卓著的人物,除却山北道重明宗康大掌门,便只剩山南道副总管秦苏弗。秦苏弗虽只执掌几处边远县邑,却是声名远扬,口碑最佳。
若能说动秦苏弗归降,蒯恩的声势,定能再上一层楼。
以段安乐等人的揣测,比起秦苏弗,蒯恩心中怕是更想拉拢的,乃是自家掌门康大宝。
之所以山南道总管府至今未曾登门,不过是知晓康大掌门不在宗内,这才暂且退而求其次,先对秦苏弗下手罢了。
待来日康大掌门前脚回得阳明山,蒯恩的说客,怕是后脚便要携厚礼登门,百般游说。
此刻康大宝与三长老远赴禹王道,尚未归宗。传回来的几封书信,言辞皆是轻描淡写,倒是提及了两件大事:
一是大卫海疆现了魔踪,古魔出世惊扰四方;二是万兵无相城已然易主,道威真人一脉败落。
寥寥数语之后,只嘱宗内上下严加戒备,切莫懈怠。
段安乐与一众师兄弟私下议论,都觉那禹王道远在千里之外,纵有魔踪与城破之事,也远未到需得重明宗倾巢戒备的地步。
可师父书信既已叮嘱,以段安乐为首的众弟子自当谨遵师命,不敢有半分轻慢。
偏生宗内各主事正领着上下各司其职、整治防务,风风火火之际,又撞上九皇子结婴这等天大地大的喜事。
大匡宗室再添一位元婴真人,这等大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不知要关乎大卫天下多少势力的兴亡荣辱。
段安乐本就被琐事缠身,几番从闭关室中被仓促唤出,已是分身乏术,哪里还有余力去操心秦苏弗的安危。
他指节轻叩身前矮几,案上茶盏碧波微漾,漾开几圈细碎涟漪。
沉吟半晌,段安乐方才抬眸,又问:“晞哥儿那边,可曾说过何时自博州归来?”
何昶答道:“尚未定下归期,只传信来说,天勤老祖府中又有贵客登门。晞哥儿蒙老祖传诏召见,或是又能得一番造化机缘赐下。”
“既如此,费家那边若有消息传来,还请何师弟及时通禀。”
段安乐面上依旧古井无波,何昶倒是认真应下。
毕竟康大掌门与蒋三爷尽都不在,他们一众小辈如是真有什么变故一时难得抉择,自是要认真参详迁至山南道博州安身的费家诸位长辈所给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