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履道人又与水库令递过皮丹师所撰丹方,结清了所要善功,这才在呈了一封中品灵石过后、从千恩万谢的水库令手中取了所需丹材。
过后他自是不会留恋、潇洒而走,倒是令得水库令稍觉诧异。
后者待得黑履道人背影消逝过后,掂量了番才得入手那个满满登登的储物袋,心道:
“今日这位宫中有数的骄矜人物怎么还晓得了人情世故?也是稀罕,难不成哪个野儿子找上了门。不然不过一寻常伤势罢了,哪至于这般在意?!”
黑履道人做事情最是雷厉风行,诸般事情尽都妥当过后,都不待等到次日,当日夜深时候,便就叫上康大宝与蒋青去澜梦宫外点验兵马。
论及行军布阵一事,黑履道人虽称不上是一窍不通,但也最多不过略知皮毛。
当然,对于他这类将诸般事宜都指望在手中飞剑的纯道人而言,这却也无可指摘。不过好在此时还有康大掌门在侧供他差遣,是以也不消因那些冗杂事情而觉烦恼。
叔侄三人言语不多,即就出了轩榭,朝着澜梦宫宫门而去。
夜色深沉,星子稀疏,澜梦宫百里外的一座小岛上,两营精锐道兵早已接到军令,列阵等候。
玄宸卫的黑沉沉甲胄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寒光,灵犀破阵骑的灵兽们显是都被调教得规规矩矩,尽都收敛了嘶吼,只是偶尔喷吐的气息,才要人想起来它们凶性未除。
两营十将皆是金丹后期修为,放在大卫仙朝内陆有些边鄙道府或都能算得头面人物。
可黑履道人却只看过一眼、想了一阵过后仍觉面生。不过即便如此,他却也懒得费心问其姓名。
好在那两名十将却是识趣十分,见得了等了许久的澜梦宫大人物缓步过来,跟着便就忙不迭上来作揖拜见。
玄宸卫十将巴斯车儿生得金发绿瞳、高鼻深目,大礼拜倒:“巴斯车儿拜见巡海尉。”
灵犀破阵骑十将广志身披袈裟、只生寸发,紧跟着巴斯车儿身后合十来拜:“德印见过巡海尉大人!”
黑履道人倒是没得什么礼贤下士的意思,颔首一阵,直言道:“辛苦二位,烦请一展军容,好叫某心头有数。”
“师叔这些年却又是孤傲了许多,”康大宝心头才嘀咕一声,暗道或是这巡海尉也不是寻常金丹能做,不见那巴斯车儿与那广志恭敬之色尽都发自内心?
这澜梦宫中的上修、妖校们或是难得太过值钱,但黑履道人等巡海尉在巴斯车儿、广志这些辛苦操练的道兵军校眼中,或就是真要以礼相待的大人物了。
念及此处,康大宝便收了思绪,垂手立在黑履道人身侧,目光随师叔一同落在两营道兵之上。
巴斯车儿与广志听得黑履道人吩咐,不敢有半分耽搁,齐声应喏后转身归阵,抬手便挥出两道灵光。
“玄宸卫听令!列盾阵!”巴斯车儿金发飞扬,声如洪钟,绿瞳中寒芒迸射,话音落时已暗掐法诀。
八百玄宸卫齐声应和,声浪裹挟着淡淡灵韵震彻夜空,手中烂银长枪嗡鸣作响,枪身灵光一闪便已归鞘,反手取下背后玄色大盾。
“哐当”一声齐齐顿地,盾面“镇军”“御灵”二篆符文骤然亮起,青光如潮般流转汇聚。
瞬息之间,一道连绵数里的黑色盾墙拔地而起,盾墙之上灵光交织成网,竟化作一层淡青色罡风壁障,将周遭夜色与寒湿海风都逼退数丈。
更难得的是,八百人动作如出一辙,不见半分拖沓,马蹄踏地之声与灵力共鸣,竟形成一圈圈淡金色灵韵波纹,震得地面灵脉都微微震颤。
“灵犀破阵骑!随我令动!”
广志声如梵钟,袈裟随风飘动间,指尖凝出一缕金色佛韵轻点虚空。
五百灵犀破阵骑胯下灵犀顿时齐齐昂首,火翎灵犀则喷出数团赤红色离火灵焰,火焰落地不熄,反而化作道道火莲纹路,周身烈焰升腾间,隐隐有火鸦灵影盘旋,精准避开身旁同伴分毫未伤。
一时间,灵犀族群的凶威与修士灵力交织成网,煞气直冲云霄,引得远处海面灵韵紊乱,浪涛翻涌间泛起暗紫色灵潮,潜藏的海兽感知到这股夹杂着灵威的煞气,竟连喘息都不敢大声,死死蛰伏于深海不敢异动。
康大掌门隐在黑履道人身后认真打量,目光扫过严整的军阵,暗自心惊。
两营道兵足有千把号筑基真修,放在哪方都是一支不可小觑的力量,澜梦宫诸位大人竟是如此轻描淡写地托付到了自家师叔手头,足以见得这镇守大卫海疆的势力底蕴如何深厚。
黑履道人不熟军阵,可目力不差,只看这军容严肃、道韵绵长之象,却也晓得这是支强军。
再看过康大宝在旁点头,心头有数,下令开拔。
“开拔!”
黑履道人话音落定,手中三等虎符高高举起,玄色符牌骤然迸发丈许玄光,直冲夜空。
将周遭星子微光都压下几分。虎符灵力扩散开来,化作道道灵纹,精准落至两营道兵甲胄之上。
玄宸卫的玄甲泛起淡淡青光,灵犀破阵骑的修士与灵犀周身皆萦绕起一层金色佛韵。
“喏!”巴斯车儿与广志齐声领命,声浪裹挟灵力震得地面尘土微动,众修间歇不停地动作起来,千人如一,却不愧强军之态。
黑履道人见状,微微颔首,随即祭出肃秋,剑身灵光暴涨,化作一道丈许宽的青霭遁光,将康大宝与蒋青裹入其中,悬于军阵上空正中。
“走吧。”
他淡然开口,遁光缓缓前移,军阵紧随其后,如同一条黑色巨龙裹挟着灵光,穿梭在夜色笼罩的禹王道海域边缘。
夜色深沉,星子稀疏,海风带着咸湿的凉意吹拂而来,却被玄宸卫阵前扩散的罡风壁障挡在数丈之外。
军阵行进间,甲胄摩擦声、马蹄与灵犀蹄声、修士灵力流转声交织在一起,汇成雄浑的行军乐章,却又井然有序,不见半分杂乱。
沿途所过之处,无论是停靠在荒岛的修士商船,还是潜藏在浅海的低阶妖兽,皆远远感知到这股夹杂着灵威与煞气的声势,纷纷避让,不敢有半分停留。
康大宝立于遁光之中,低头望着下方绵延数里的军阵,心中震撼不已。
“师叔,这两营道兵当真是精锐中的精锐。”康大宝轻声开口,目光扫过下方,真心赞道。
黑履道人负手而立,目光远眺,淡然道:
“澜梦宫是何等地方?这两营道兵虽然算不得精挑细选而出、内中是有不少真修难称精锐,但也不是滥竽充数。”
“不瞒师叔,小子在家中经营了这些年,却还没存得下来这般家当。”
康大掌门轻声叹过,这些年他偶尔念得重明宗近况,心头竟会时不时生出来些自满之意。
毕竟他执掌重明宗不过将将二百年,便就将这败落宗门经营到仅逊于周遭几个元婴大派、能与万兽门这类老牌金丹门户分庭抗礼的地步了,便是晓得自满之弊,却也未有警醒警钟。
可现下出了外海,见得了这澜梦宫的冰山一角,才晓得自己从前那点儿自满是有如何好笑。
澜梦宫行事,在这大卫海域之内向来无有顾忌,叔侄仨人就这么同千人军阵一路浩浩荡荡、不加遮掩的行军到了万兵无相城外。
此时正好撞上了收了澜梦宫符诏的赑将军与小鳌一行,按说此时万兵无相城外不晓得漂浮着多少庞大的海兽尸骸,然而赑将军与小鳌手下兽群却也未消减多少,却与那几要弹尽粮绝的万兵无相城一众形成了鲜明对比。
巴斯车儿是个混账脾气,都还未与赑将军说话,却就已经先将灵戒中的血刃黑槊架了起来。
便算将赑将军与小鳌放在澜梦宫中,大半巡海尉却也难敌,遑论巴斯车儿这么一凉西蛮种出身、不得真法的中层军校。
“我等已受了宫主符诏,这便要带儿郎们回海北道了,催个什么?!!”
广志晓得巴斯车儿是在狐假虎威,放在平常时候,后者哪敢招惹这些恶兽。刚在心头骂过一声,也要将那柄素色佛剑抽出来挣些表现,却先听得耳后传来一个声音:
“二位十将且慢,”
巴斯车儿停了动作、广志则回头看去,却见是康大掌门朝那两头恶兽迎了过去。
“不意武宁侯竟好得这般快!”
小鳌目中厉色一收、巨爪上的乌光亦也黯淡下来,跟着便渗出来一丝笑意。
那头的赑将军更是欢喜,高声道:“不错、不错,老审那厮办事却是靠谱。”
“如不是二位前辈照拂,晚辈哪里能到澜梦宫寻得师弟师叔?!还请再受晚辈一拜。”
康大掌门这般客气,却令得巴斯车儿与广志二人木讷在场,毕竟康大宝是黑履道人面前红人,不好得罪。
好在康大宝从来不喜让人难堪,只是简单转圜一番,双方那点儿争执即就烟消云散,重归和睦。
赑将军与小鳌见得康大掌门无碍便算称心如意,至少将来再见得费天勤的时候,总也有些功劳能摆出来。
只是它两毕竟是受了诏令,寒暄一番过后,正待要走,却又被黑履道人唤住了。
“黑履道人?!”
小鳌长居海中,自是晓得这位巡海尉风头多盛,不禁低念出声,不过既然晓得是康大宝师叔,便就没得忌惮之理,与赑将军一道见礼一番,还未说话,便就听得黑履道人出声挽留。
“二位道友如是无事,不妨晚些再走?!”
“可是,”
“无妨,宫中那边,自有在下去做解释,定不会降罪下来。”黑履道人自信言道,眼前这二兽到底与康大宝是有援手之义,自要感谢一番。
至于如何感谢,万兵无相城中诸修若是乖巧、便就该定得下来合适章程。
二兽听得此言,自是喜不自胜,它们正为耗费了许多儿郎性命偏又所获甚少而觉烦恼,还想着要不要再去海北道取偿一番,不想黑履道人居然如此慷慨。
当下便忧心尽去,颔首应过。
见得了澜梦宫军阵真就到了城外,本来还有些侥幸心思的九霄劫溟宗也已彻底没了指望。
明信真人见得从其手中遁走的康大宝,不单真在澜梦宫中有一师叔,且黑履道人却还被点来接手万兵无相城这座大邑。
他不觉康大掌门大度到能冰释前嫌、也不想屈尊与黑履道人这一小辈交涉,便就随手遣了个干练上修上去见礼,自己则率军与留驻城外百里的一众释修打过招呼,这便转往禹王道内陆行去。
万兵无相城是因了曾为元婴门户,这才在澜梦宫主脑海中稍有印象。
但其余不识时务、照旧依附万兵无相城诸多人家可没得这般幸运。
这均势既破,明信真人自有许多事情可做,说不得只消耗费数年,便就能将这禹王道打造成铁板一块。
明信真人携九霄劫溟宗修士远去的身影消失在海天尽头,禹王道外海积压多日的杀伐之气终于散去大半,却仍有残威萦绕在万兵无相城上空,与城中破败的气息交织成一片萧索。
黑履道人立在青霭遁光之上,衣袂翻飞,目光如炬,扫过下方城门紧闭、灵旗残破的万兵无相城,又侧首瞥了眼身旁悬停的赑将军与小鳌,沉声道:“还请二位道友稍待。”
“巡海尉放心行事,我等在此静候便是。”
赑将军瓮声应道,巨目之中藏着几分凝重,巨尾轻扫,将麾下躁动的水族兽群安抚下来。
小鳌亦点了点头,银白的巨爪在海面轻点,激起一圈圈涟漪,无形的灵压扩散开来,警戒着周遭异动。
黑履道人颔首,随即催动遁光,携康大宝、蒋青稳稳落于澜梦宫军阵前方。
玄宸卫的玄甲在残阳下泛着冷光,灵犀破阵骑的灵犀昂首嘶鸣,军阵肃杀,威压如山。
黑履道人抬声喝道,声音裹着灵力,穿透城门的灵禁屏障,直入城中:“既得诏令、还不开城?!”
城门之后,城楼之上,杜青医凭栏而立,身后站着几名面色难看的金丹上修。
海风卷着她的仙衣下摆,猎猎作响,她望着城外严整的军阵,指尖死死攥着栏杆,久未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