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大宝一生都信奉谨慎二字,于其看来,这探访遗迹洞府,便如当年做行商买卖一般,最怕的便是偶尔冒险行事、但却撞到了“变故”二字。
只是他康大掌门能有今日,玉珏却是功不可没,不然只凭他那在练气修士里头都只算得中人之姿的悟性,怕是不晓得要蹉跎多少年才能得证金丹。
偏今番来这得玉阁,却又遇得了变故。
前有道威真人没打招呼、径直而入,是一变故;后又猛然从玉珏光晕后冒出来的一只巨爪,却又是一变故。
这便令得场中叔侄三人不约而同面色凝重起来,先时最是激进的黑履道人现下眉头反而蹙得最紧。
但见得那巨爪黝黑如墨,指节布满扭曲的暗红魔纹,掌心萦绕着丝丝缕缕的阴煞之气,触碰到道威真人手掌的刹那,一股磅礴的禁锢之力瞬间蔓延开来。
道威真人只觉手臂发麻,灵力如潮水般溃散,攥着玉珏的手指竟再也无法收紧,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从指尖直窜天灵盖。
“这...”道威真人不意还能遇得人来做为难,不但之前抢宝的疯魔之气散了些许,其目中竟有一分骇色渗出。
他拼尽残余灵力催动元婴本源,紫袍鼓胀欲裂,周身灵光暴涨,试图将手掌挣脱巨爪的钳制。
可那巨爪纹丝不动,反而钳制之力愈发强横。
道威真人怒极,神识一动,一柄宣花阔斧便就倏然从灵戒中出来、斩向巨爪。
这巨响声震得立在场中的康大掌门都觉耳膜生疼,然他却也不舍得眨眼,只看得那墨色巨爪遭此重击竟是纹丝不动,便连外溢黑气亦都只是微微淡了一丝,真就惊得有些目瞪口呆。
“这桩买卖做不成了!”
康大宝又将行商本事拿了出来,有些买卖要成是要靠辛苦、自是能做;可眼前这买卖分明是要赌性命,自是万不能做的!
他正犹疑着如何开口去劝黑履道人,不料后者却是抢先喊了一声:
“走了!!”
能令得自家师叔这般识时务的,怕是连寻常真人都要退避三舍。
康大掌门心念无需再费口舌劝说、暗松口气的同时,却也在心头念道,也是多亏万兵无相城这位道威真人惯会急公好义。
要晓得如不是他老人家挺身而出,此时陷在这得玉阁中的,或就是自己叔侄三人了!
对于未曾谋面的后辈都是这般爱护,无怪他家能在禹王道兴盛近两千年。
神识扫到了叔侄三人趁隙离去、做了“好事”的道威真人不晓得有多么着急,竟还分心喝道:“愚氓小辈、岂不知唇亡齿寒之理?!!”
然而也就在他这喝声过后,便有一道高大身影从玉珏光晕后头缓缓挤了出来。
那道身影绝非人形,更非寻常禽兽模样,甫一挤出玉珏光晕,便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腐气息,瞬间弥漫整座楼阁。
它通体覆盖着暗紫色鳞甲,鳞甲缝隙中渗出粘稠的黑血,滴落地面便腐蚀出点点黑斑。
斗大的脑袋上头没得五官七窍,好似个恶心肉瘤。
身躯似山岩般臃肿扭曲,只在胸口处生着三颗猩红竖瞳,瞳仁转动间淌下灼热的血泪,泪滴落地竟燃起幽蓝鬼火。
口器开在肚脐上头,百十颗尖牙密密麻麻挤在上下两行,新旧不一、尽是杂色。
四肢粗壮如千年古木,指尖生着尺许长的墨色利爪,爪尖泛着幽绿毒光;
背脊上突兀钻出数十根骨刺,骨刺顶端缠绕着蓝色焰火;
身下还拖着三条布满吸盘的触手,吸盘内侧是细密的獠牙,刮擦着白玉地砖上的禁制符文,竟发出“嘶啦”刺耳异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这丑物显是没得廉耻一说,非但赤身倮体,便连胯下根器,却也袒露出来。
“古...古魔?!!!”
道威真人也是读过些典籍的,毕竟元婴真人结婴过后大部人都进益缓慢,困囿在瓶颈关卡,声色犬马太久却也没得意思。
最后便就有许多真人都沉浸在左图右史之中,大几百年下来、自然而然即就变得博闻强识了。
如是说刚才未见得古魔全貌,道威真人还能大略保持镇定。
但这时候,道威真人喉间滚出破碎的低呼,瞳孔骤缩如针,原本因抢宝而涨红的面颊瞬间褪尽血色,只剩死灰般的惨白。
他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湿了两鬓、浸透了紫袍领口,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而滞涩。
之前被巨爪钳制的手腕传来钻心剧痛,灵力溃散的无力感席卷全身,可此刻道威真人早已顾不上这些。
心中源源不断涌出来的惊惧驱使着他浑身灵光暴涨到极致,紫袍猎猎作响。
衣袂翻飞间,被巨爪压迫的手腕处涌出滚烫的精血,顺着手臂蜿蜒而下,化作一道道暗红色符文,如活物般缠绕在宣花阔斧之上。
符文流转间,斧身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道威真人腾空而起,周身元婴本源毫无保留地熊熊燃烧,淡金色的灵力裹挟着血色光晕,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头发、胡须被狂暴的灵力冲得倒竖,原本苍白的面容因燃烧本源而泛起诡异的潮红,双目赤红如血,面上再度生起来孤注一掷的疯狂。
宣花阔斧在他手中急速放大,最终化作一道数十丈长的金光巨斧,斧刃寒光凛冽,映照得整座殿宇一片通明。
斧身上的古篆被灵力催动,熠熠生辉,带着劈天裂地的刚猛之力,朝着古魔胸口三颗猩红竖瞳狠狠劈落下去。
斧风呼啸而过,将殿宇内浓郁的阴煞之气撕裂出一道巨大的缺口,沿途的玉柱都被斧风刮得崩裂,碎屑纷飞,砸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回声在殿宇内久久回荡。
面对这倾尽全力的一击,古魔却毫不在意。它胸口的三颗猩红竖瞳红光一闪,透着冰冷的漠然与轻蔑。
甚至还有暇往逃亡的康大掌门三人那里分神看了一眼、再是阖目念道:“南加。”
但见它背后一根根骨刺竟是混着污血脱离下来,在古魔分出的一点黑光中聚合成一个双镰四足的魔物。
“去!”
古魔不与这名为南加的魔物赘言,只是轻念一声,后者便就心领神会往康大掌门等人背影撵了过去。
道威真人眼见得对手身上魔光似是淡了一分,不及欢喜,却就又见古魔根本不管分出去那道魔影,只将身下三条布满吸盘与獠牙的触手猛然窜出!
三条触手好似蛰伏已久的黑色巨蟒,带着尖锐的破空锐啸,瞬间缠向宣花阔斧。
触手表面的吸盘瞬间张开,密密麻麻的獠牙闪烁着幽绿寒光,竟要将这蕴含元婴全力的巨斧直接吞噬。
“铛!!!”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如惊雷炸响,整座得玉阁都在剧烈震颤,屋顶的玉瓦纷纷坠落,砸在地面碎裂开来,扬起阵阵粉尘。
道威真人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顺着斧柄疯狂传来,双臂骨头仿佛要断裂般剧痛,虎口瞬间崩裂,鲜血如泉涌般顺着斧柄流淌下来。
灼烧的本源让他喉头腥甜,一大口鲜血不受控制地喷出,溅在斧身上,让原本璀璨的金光瞬间黯淡了几分。
那三条触手竟硬生生缠住了巨斧,吸盘死死吸住斧身,獠牙不断啃咬。
堂堂灵宝竟扛不得几息时候,便就被啃出密密麻麻的齿痕,之前缠绕的精血符文在獠牙的啃噬下瞬间溃散,化作点点红光消散在空气中。
道威真人拼命催动、想要召回巨斧,可触手的拉力越来越大,古魔只是微微发力,他便被拽得身形不稳,如断线的风筝般朝着古魔肚脐处的口器飞去。
周遭的阴煞之气好似浓稠浆水,将他牢牢禁锢其中。不单是吸纳不得阁中灵气,还令得他难以挣扎。
这绝境直逼得道威真人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之色。
他猛地松开双手,任由巨斧被触手缠住,同时双手快速结印,指尖灵光闪烁,周身灵力疯狂涌动,显是要做什么压箱底的手段。
可对面古魔却早已看穿他的心思,根本没给他挣扎机会,胸口那只黝黑巨爪猛然探出,速度快如闪电,突破了灵力的阻碍,径直抓向道威真人的丹田。
道威真人想要躲闪,却发现周身已被古魔的阴煞之气彻底禁锢,如陷泥沼,连指尖都难以动弹分毫。
巨爪穿透他的紫袍,轻易撕裂他的皮肉,无视骨骼与经脉的阻碍,精准地按在了他的丹田之上,冰冷的触感瞬间传遍全身。
“嗬嗬...”
道威真人能清晰感受到元婴的灵力与神魂被一点点抽离,丹田如被烈火灼烧,剧痛让他浑身抽搐,面目扭曲,五官都挤在了一起,眼角、嘴角纷纷裂开,渗出鲜红的血液。
古魔胸口的三颗竖瞳红光更盛,似是殊为享受这猎物挣扎的过程。
它缓缓收紧巨爪,“咔嚓”一声脆响。
几息后,大股鲜血与内脏混合着破碎的经脉喷涌而出,溅落在古魔肉身上头,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冒出缕缕黑烟。
莹白的元婴被巨爪从丹田中拽了出来,还连着丝丝缕缕的神魂丝线,在巨爪中不断扭曲、闪烁,发出尖锐刺耳的绝望哀嚎。
那声音带着神魂撕裂的极致痛苦,在阁楼内回荡不停,直令人毛骨悚然。
此时道威真人的肉身失去元婴的支撑,迅速干瘪下去,原本饱满的皮肤变得褶皱如老树皮,紧紧贴在骨骼上,原本挺拔的身躯瞬间佝偻,仿佛苍老了数百岁。
他双眼圆睁,瞳孔中倒映着自己元婴在巨爪中挣扎的模样,满是不甘与恐惧,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最终无力地垂下头颅,脖颈软塌塌地歪向一侧。
古魔的一条触手缓缓探出,缠住道威真人的脚踝,将他干瘪的肉身缓缓拖到肚脐处的口器旁。
待得血气近得不能再近,古魔那口器猛然张开,上下两行百十颗新旧不一的杂色尖牙上下咬合。
但见寒光闪烁,瞬间便将道威真人的肉身嚼碎,鲜血与碎骨混合着粘稠的黑色液体从口器边缘流淌,发出“咔嚓咔嚓”、“咕嘟咕嘟”的恐怖声响。
触手不断将肉身残骸往口器里送,吸盘死死吸住皮肉,撕扯着吞咽,每一次咀嚼,都有细碎的骨渣从齿间掉落,砸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不过数息时间,道威真人的肉身便被吞噬殆尽,只剩下一件残破的紫袍与崩裂的宣花阔斧,无力地落在地上。
紫袍上还沾染着未干的血迹与黑色的腐蚀液,宣花阔斧的斧身布满裂痕,原本熠熠生辉的古篆早已黯淡无光,失去了所有灵力波动。
可古魔并未满足,胸口巨爪攥着莹白的元婴,缓缓抬到口器上方。元婴在巨爪中疯狂挣扎,灵光一点点黯淡,却始终无法挣脱巨爪的禁锢。
古魔胸口的竖瞳微微收缩,巨爪猛然收紧,元婴被捏得变形,大量的灵力从元婴中溢出,化作淡金色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某乃禹王道万兵无相城之主,在外海澜梦宫殿中留名行走,你这贱畜如若还不知回头是岸,那便...”
道威真人这色厉内荏的言语还未讲完,便见得古魔肚脐处的口器再次张开,紧跟着巨爪一松,元婴便坠落下去,刚靠近口器,便被数十颗尖牙死死咬住。
神魂撕裂的惨叫再次响彻整座殿宇,比之前更为凄厉。
古魔慢慢咀嚼,尖牙不断研磨,将元婴的灵力与神魂彻底碾碎,每一次研磨,都有细碎的神魂碎片从齿间溢出,被古魔周身的阴煞之气吞噬。
它的动作缓慢从容,任谁见了也要赞它一声是个吃家。
紧接着周身的阴煞之气随着吞噬元婴而逐渐暴涨,鳞甲缝隙中渗出的黑血愈发粘稠,滴落在地面上,腐蚀出一个个深坑。
那道威真人的残袍破斧也不是没得效用,古魔口器一吸,内中菁华便被其吞了干净。
又是歇了一阵,这古魔身上要害处竟生出血一片细密鳞甲,连带胸口三颗竖瞳也灵光大盛,透着满足的猩红颜色。
周身的气息越来越强横,整座得玉阁都在这股气息的压迫下微微震颤,地面的裂纹再次扩大,玉柱上的符文光芒彻底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