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第一场雨落下来时,李武哲正在海兵队检察部。
他听见雨水噼噼啪啪地打在玻璃上,抬头看了一眼,整个基地都被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里。
示威早在前些天,就彻底结束了,自从峰下村那个‘大和解握手’后,还愿意游行示威的人跟退潮一样,一天比一天少。
他转头看了眼一直开着,不过没有声音的电视,看到了新闻频道上的推送,伸手摸起遥控器把声音放大。
“统合民主党党首孙鹤圭宣布辞职,称对统合民主党国会议员选举失利及烛光风波负责,承认其使用了不当的竞争手段...”
孙鹤圭,四月份国会议员选举的时候,这个人还是统合民主党的党首,意气风发,准备带着改革派一举拿下国会多数。
结果...大国家党赢了过半,统合民主党只能当在野党,甚至孙鹤圭自己都落选了,成了一个不是国会议员的在野党党首。
他一直不主动辞职,赖在这个位子上,是想等今年的国会议员补选,可还是辞职了,辞职当然不是因为他突然有了责任感,而是因为卢总统和李明波。
尤其是那一句‘应该关注的是国会正在做什么,警惕国会内的野心家’,把他钉在了墙上。
卢总统和文宰尹想治孙鹤圭这样的人,还真是轻松。
孙鹤圭这个道歉一出来,未来几乎就没什么政途可言了。
李武哲看着那条新闻,沉默了几秒。
他看看时间,没一会就开车离开海兵队基地,从华城市返回首尔。
雨还在下,雨刷在挡风玻璃上不停摆动,收音机里正在播报新的情况。
“...孙鹤圭前党首在记者会上表示,他对四月国会选举的失利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同时也为统合民主党在烛光事件处理过程中的不当做法致歉。”
“统合民主党将于昨日上午便召开紧急议员总会,选举暂代党首...”
李武哲踩下油门,车子加速驶过汉江大桥,
“目前被认为能够担任党首一职的,是丁世均议员....”
丁世俊只是个过渡。
文宰尹才是真的,这个名字在李武哲脑子里转了一圈。
卢总统要力推的人,在这次新闻里没提才是不正常的。
现在孙鹤圭辞职了,文宰尹却没立刻冒头,十有八九是因为文宰尹自己还不是国会议员。
“丁世均议员在今日的发言中表示,在困难时期愿意承担这份责任...”
李武哲开车,一路过了汉江大桥,来到中区一家咖啡厅。
或许是见过不少检察官、官员在这里聊事情,店长也很懂事,完全不用担心外传出什么话去。
李武哲要了杯咖啡,去里间见到已经等在这的文宰尹。
他穿着深灰色的开衫,头发比上次见面...变了很多,看起来全都染过了,连一点白发也看不见。
“李部长,快请坐。”文宰尹点头致意了一下,就指指对面的沙发椅。
李武哲坐下,顺手将咖啡放下,“文秘书长,这次找我是...”
文宰尹笑笑,“今天的事情,你应该看过新闻了。”
“孙鹤圭辞职?”
“对。”文宰尹放下茶杯,“还有统合民主党那边的动向。”
李武哲点了点头,“那确实都看了。”
他面露些许疑惑,“但真就让丁世均暂代党首?刚才电视里直播了。”
这个时候,懂也要装不懂。
文宰尹笑着,也不知道到底看没看出来李武哲的假意。
“丁世均这个人,”他只是缓缓说,“稳重,有资历,党内人缘也不错,让他暂代党首,是目前最稳妥的选择。”
文宰尹顿了顿,“但这确实不是长久的选择。”
李武哲看着他,没有说话。
文宰尹看看他,有些无奈的笑问,“李部长,你猜,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都是彼此心知肚明的东西。
“秘书长会进入统合民主党。”
李武哲坦言,“卢总统发那文章,还有那次会面,都是希望能将您送上去,现在孙鹤圭辞职了,党首位子空出来了,正是您进入统合民主党核心的最佳时机。”
“就算您不会直接当党首,也完全没有问题,反正统合民主党的议员们,都深知谁才能代表统合民主党、代表那些为统合民主党投票的选民。”
文宰尹指了指他,“把我的话都说了,我可就没得说了。”
也是因为文宰尹现在还不是国会议员。
文宰尹才会选择以进为退,他昨天在补选会上公开表态,愿意为统合民主党承担部分责任,但他也会明确表示,自己目前不是国会议员,不适合担任党首,这样一来....
一能显得文宰尹高风亮节、不恋权位,二来也给那些秘密反对卢、文的人一个台阶下,会让文宰尹少很多阻力。”
李武哲点了点头。
文宰尹端起咖啡杯,向李武哲示意。
“李部长,你越来越像这么一大盘棋里的人了。”
“只是看得多了,”李武哲的咖啡已经被他喝完了,他放下茶杯,“卢总统和李总统那边,有什么计划?”
“这正是我要跟你说的。”
从文宰尹口中,李武哲得知了一个待拟定的计划的名字。
李明波和卢总统,试图先在国会推进一个名为‘超党派协商机制’的机制。
李武哲简单听文宰尹聊了一下,内容很复杂,但核心思想很清楚,就是建立一个由执政党、在野党、无党派人士共同参与的常设协商机构,就重大国政问题进行定期磋商,重大外交经济政策需在此达成共识后方可推进。
机构不取代国会,但可以在国会陷入僵局时发挥缓冲和协调作用。
进口牛肉的事虽已经成立了专门的食品安全监督委员会,可未来很多事情还需要职权更大的机构来找解决方法。
这个协商会议才就此应运而生。
李武哲抬起头,看着文宰尹。
“这是...卢总统和李总统都做好了决定?”
“对。”文宰尹点了点头,“这段时间,他们一直在推进这件事。”
“最大阻力自然来自朴公主阵营和统合民主党里的一些取巧的家伙,目前采取的是分而治之,两位总统都在争取各党派、阵营内理性派的支持,将抵制者塑造为阻碍国家利益的政治势力。”
这场风波,就快变成一个制度性的成果了。
在之前十数年中,韩半岛的政治结构,一直以来都是‘赢者通吃’。
拿下国会话语权的党派、总统掌控一切,在野党不论政策好坏拼命反对。
这种模式,遇到正常时期还能运转,遇到危机就容易出问题。
这个协商机制,就是想改变这种模式。
停止内斗,一致对外?
李武哲沉默了好一会。
这分量可太重了,如果真能推成,韩半岛的政治格局会实打实发生根本性的改变。
朴公主那边确实有不少人,不会同意这个机制,因为这会削弱他们在政坛上的议价能力。
“她是朴卡卡的女儿。”
文宰尹说,“这个身份,既是她的资本,也是她的负担,很多人因为对她父亲的感情,天然对她有好感。”
“但也正因为这个身份,很多人对她有更高的期待,更多的审视。”
文宰尹说,“好感和信任是两回事,到了投票选择谁来领导这个国家时,很多人还是会犹豫。”
不用文宰尹说,李武哲也知道,因为这次的事,朴公主的声望掉了一大截。
李武哲若有所思。
那朴公主会怎么反应?
她现在有两个选择,硬扛到底继续跟李明波对着干,或者彻底放弃这几年的野心,暂时退让收敛锋芒,等风头过去再出来。
就以朴公主的性子,就算她气得跳脚,也绝不会硬扛,十有八九会做出一副‘顾全大局’的样子,同意这个协商机制,然后在里面慢慢经营自己的人脉和势力。
文宰尹来找李武哲,也不是为了让他做什么。
只是单纯的感谢。
李武哲帮他们传信牵线,做了该做的事。
现在事情成了,文宰尹心思深,他特意过来和李武哲坐一坐,喝杯咖啡聊聊天。
这才是润物细无声的拉拢。
.......
数天过去,李武哲下午下班回家,将车停到车库里。
又是毫无进展的一周过去了。
他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
就连李武哲,现在也在头疼。
这些天...这一个月来看过的那些卷宗上的每一页纸都在李武哲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可海兵队士兵遇袭案,确确实实找不到任何线索。
他又不是神仙,案子所有线索都断了,他又不能跟大侦探一样一拍脑门说凶手就是谁谁谁。
想用歪门邪道也绝不可行,部队里的枪支弹药丢失了,不把那些东西找回来,或者说那些东西没被用过..那谁也不敢现在随便找个罪犯让人顶罪,万一以后东窗事发,最后倒霉的还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