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瑞草区一家书店。
说是书店,不过规模很大,而且提供饮品和多间独立的阅读室。
窗外春雨绵绵,李武哲才把见面地点选在了这里。
室内温暖干燥,红木书架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李武哲拾起两本书,拎着它们进了独立的小阅读室。
来这里的人并不多,来的人更不会大声喧哗,关上门后,几乎就没什么动静了。
看了会书,文哲成才赶过来。
现在他已经是前青瓦台市民社会首席秘书了。
算是卢总统核心幕僚之一的文哲成,头衔上带了个‘前’字后,就一直在谋求进入政坛。
这几个月,李武哲也有所耳闻,文哲成一直在各方面努力,准备离现在只有十多天的四月九号的国会议员选举。
“武哲,久等了。”
文哲成和李武哲认识时间长了,说话也就少了很多客套。
两人也没怎么寒暄。
文哲成看起来还蛮有神采,他在对面坐下,脱掉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熨烫平整的衬衫。
“这里我以往在司法研修院学习时常来自习,”李武哲放下咖啡杯,“春雨绵绵,又不是饭点,我就挑在这里见面了,希望没耽误前辈时间。”
“还好,开的这么大,又不难找。”
文哲成笑着,举了举手里的咖啡,“这里的咖啡味道不错,要是我那位大哥还在首尔,肯定会很喜欢这里。”
文宰尹?
李武哲笑着点头。
这段时间,卢总统下台后,就和文宰尹各自回归家庭了,卢总统在乡下老家务农,还热衷于养鸭子,想要研究用鸭子环保的‘稻田鸭’。
文宰尹仍然没有选择回政坛,而是去釜山开了一家小律师事务所,有人上门就干,没人上门就回梁山山脚下的自建房养鸡种菜。
这段时间媒体对他们的退隐生活都有所报道。
李武哲倒是觉得...卢总统说不定真想隐退了,可文秘书长此前就一直被卢总统劝说留在政坛,之前被自己那么一激...
现在可能只是在等待机会出现。
“卢总统和文秘书长现在的生活,也是自在。”
李武哲顺着他的话接了一句。
都说到文宰尹和卢总统了,文哲成很自然就把话说到了政治上。
“十二天后就是国会议员选举了,武哲。”
文哲成看着李武哲,“你肯定也在关注,有没有什么发现?”
“发现...倒是谈不上,只是照常观察而已。”
李武哲微微摇头,“不只是我,还有很多很多人都在观望,这可是李明波总统上任后的第一次国会选举,结果会决定未来四年的政治格局。”
“倒也是...”
文哲成嘴角泛起笑来,“不如你说说,让我看看我们的看法是不是相同?”
李武哲瞥了他一眼,知道文哲成想要的不是泛泛而谈。
他沉吟片刻,“表面上看,执政的大国家党拿下过半的一百五十个以上的席位,问题不大,可以创造出执政党势大在野党势小的‘朝大野小’的局面。”
“尤其是这个月前些天,因为总统大选的失败,大统合民主新党进行了解散重组,成了如今的统合民主党,元气大伤,最多能拿八十个左右的席位。”
“那照你说,这是李明波总统巩固权力的好机会?”
“只是表面上看。”
李武哲摇摇头,“其实没那么乐观。”
他也不说了,而是看着文哲成,“前辈知道,不如前辈来说?”
两人耍着心眼子,文哲成一小会后,失笑一声,“那就我来说。”
“看起来是‘朝大野小’,”文哲成叹了口气,“可大国家党内的争斗,可比对外展现的还要激烈得多。”
“李总统确实赢得了总统大选,但严格来说...大选最重要的是国民的支持,他利用自己在首尔市长位子上辉煌的政绩,才能赢得这么酣畅淋漓,可他在大国家党内的根基并不稳固。”
“尤其是我们韩半岛的制度中,大统领可不能对国会事务过多干涉,这给了党内其他派系运作的空间...”
文哲成本想说的含蓄一点,可顿了顿,发觉大国家党内也没有其他什么能威胁到李明波的派系了,索性直说了。
“‘亲朴派’。”
‘朴公主’的朴,韩半岛唯一一个朴卡卡的朴。
“朴公主,”文哲成继续说,“从千禧年后,她的影响力就逐渐恢复。”
“此前她的阵营和李明波阵营在总统候选人问题上矛盾激化,甚至针对李明波总统的贪腐案,也是她的阵营先开的头...”
“在这几天,大国家党内朴公主阵营的人纷纷退党,甚至成立,她虽然没有公开表态,更没有退出大国家党,可因为支持她而退出大国家党的议员...太多了。”
他面带慎重,“根据我这段时间的私下了解,至少有十多位‘亲朴’的议员退出了大国家党,而且他们对自己选区都很有自信,十有八九能继续当选国会议员,甚至他们正在酝酿成立一个独立的‘亲朴’党派‘朴公主党’。”
确实是史无前例。
“执政党力量大,对总统本该是好事,可偏偏朴公主自己也是内斗的高手,”李武哲抬起头,“这些人名义上还是大国家党的一份子,享受执政党的资源和权力,其实却有他们自己的议程和领袖。”
“这对李明波总统来说,压根不是助力,而是掣肘。”
“正是如此。”
文哲成表情严肃。
要不是这样,他也不会来找李武哲帮他参谋。
实在是局面有些困难....不说让李武哲帮他下决定,就是帮他稳稳心思也是好的。
这就是韩国政治的吊诡之处,执政党虽然席位多,但内部派系林立,总统很多时候要花大量精力协调党内矛盾,而不是专注于国政。
天朝历代已经给过血淋淋的教训,再盛大或是再弱小的王朝,永远少不了在朝堂上勾心斗角的文臣。
党派之争下面有党派内的派系之争,派系之争完了还要争夺个人利益。
文哲成摘下眼镜,从桌上的抽纸抽了一张擦拭镜片。
“武哲,”文哲成重新戴上眼镜,直视李武哲,“今天我们见面,我也是想请教,我该怎么办?或者说,至少想赚一个心安。”
政坛里全是咬人吃人的怪物,文哲成刚从首席秘书位子退下来,又没有什么团队没有多少好用的幕僚,他压力也很大。
像是张世俊那样的国会议员,人家有一个十几人的竞选团队,人家有JQ集团当岳家,有崔有真这么个会赚钱的夫人。
文哲成一个警察厅长出身的首席秘书,进入政坛确实缺人帮忙。
尤其是文哲成压根没法继承卢总统的政治遗产。
统合民主党现在自顾不暇,连本来的一百四十个席位,最多也就保住七八十席,哪还有多的位子给他,更没有多余的资源帮他竞选。
文哲成只能自己来。
李武哲端起咖啡,窗外的首尔在雨中朦胧起来。
在他心中,文哲成的处境确实微妙。
不止是几乎算是单枪匹马作战的这个原因,更因为...
文哲成作为前总统卢武铉的首席秘书,天然带着‘改革派’的标签,现在要加入‘保守派’的大国家党,本来就容易被人看轻,说是‘政治投机’。
国会内议员们确实可以经常从党派内跳槽,但不代表就能一会去‘改革派’的党派,一会去‘保守派’的党派,大多都是在相同的一个大派席中跳来跳去。
只是...
“前辈,”李武哲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你能这么问,自己肯定已经有了主意,何不先说来听听?”
“不然,要是我说了什么不合心意的话,反倒是让我们之间有了隔阂。”
“我们也认识三年了,倒不如真心实意的交流。”
文哲成怔了一下。
他确实没说全,谁让李武哲现在忙于自身的调动,仍然是铁杆的李明波阵营的一员...至少外人看上去是这样。
李武哲笑笑,“前辈把‘亲朴派’那边了解的这么细,怕是投入的精力,不止是用来了解对手的。”
“武哲你还是眼尖,”文哲成愣了一会,承认下来,“是的,我确实在考虑...成为一个‘亲朴’人士。”
他说得挺坦然的,已经有了一个政客的成熟。
“说起来...现在还真是从‘改革派’跳到‘保守派’的好机会。”
李武哲颔首,“就跟此前从朴公主那边跳到‘改革派’大统合民主新党的韩江植一样。”
“朴公主虽然是保守派...可那是因为她的父亲和她的出身,不过现在李明波总统才是‘改革派’最大的敌人,他们的精力还是要放到对付李总统身上。”
政治就是这样。
几年之后等李明波下台,要是朴公主上台了...那改革派就会立刻把矛头对准朴公主。
这就是现实,敌人朋友都是暂时的。
“‘亲朴派’现在势头正盛,”文哲成听了李武哲的话,多了几分自信。
“朴公主继承的政治遗产实在太强大了。”
“更重要的是,她代表了一种不同于李明波的保守派路线,更强调传统价值,作为女性又更关注社会福利,在外交上也更...没李总统这么务实、激进。”
文哲成说的没错。
如果说李明波是披着保守派外衣的改革派,和改革派最大的矛盾就是该怎么处理和北方人的关系。
那朴公主...就是实打实,从内到外都是保守派。
谁让人家父亲是韩半岛现代史上执政时间最长的总统,还确实推动了韩半岛的经济起飞。
又因为被刺杀,导致朴卡卡的口碑比全卡卡好上了很多。
其实这俩人上位经历和实施的政策挺像的,两人在位时经济都在腾飞,只是全卡卡给财阀、政客、民主团体的压力更大,‘教育’时下的手更重,私德方面被批评的更多。
“这种家族政治遗产,在韩半岛这样尊崇长幼尊卑的地方,一直很被推崇。”
文哲成想加入‘亲朴’人士的行列,没什么错的。
李武哲很欣赏文哲成的坦诚。
政治中能清楚认识自己利益所在的人,往往更可靠,至少知道动机是什么。
“只是我还是拿不准,今天才过来找你...”文哲成叹了口气,“我们认识这么些年,我可看出来你不是什么军人了。”
“武哲你的政治嗅觉,比我要高上不少...在李明波总统势大前,你就靠了过去。”
“我很佩服你,我刚开始没直说,也是想着..如果你的态度是反对,那我还真要重新考虑该不该加入‘亲朴’人士了。”
“前辈可别给我抬这么高,”李武哲笑笑。
“我现在可还是李总统的人。”
文哲成顿了顿,也心领神会露出笑容。
李武哲现在还真是李明波的‘从龙之臣’。
如果文哲成加入‘亲朴派’,那就是加入了李明波的对手阵营,理论上两人应该对立。
但政治从来不是非黑即白,‘从龙之臣’能当几年?
文宰尹和卢总统这两人的情义,韩半岛怕是找不到第三对了。
上一对还是多年前,紧握着手上法庭面对死刑宣判的全斗火和卢泰宇,不过这两人还有过一段时间的争锋。
李武哲话中的意思也很明白了。
至少他现在仍然是李明波的人。
“当然,”李武哲笑着,“朴公主和李总统有竞争关系,但毕竟还在大国家党内,不是真正的敌对政党。”
“要是前辈能在‘亲朴’人士中站稳脚跟,对我也有帮助,”李武哲向来不在这种事上搞什么隐晦。
你情我愿的交易,何必多此一举。
更重要的是,文哲成这个人有能力有野心,但也有底线。
能被卢总统看好并重用过的人,能力强不强两说...人品大多没什么问题。
虽然文哲成野心大,现在又选择现实的政治道路,但骨子里不是那种毫无原则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