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李武哲提前到了约好的地方。
徐敏英挑的地方不错,是间小巧的茶室,纸糊推拉门后,地板上铺着蒲团。
墙上挂着‘上善若水’的汉字,香炉飘出一些微苦的味道。
这地方让李武哲有些熟悉。
是《财阀家的小儿子》里,当年陈道俊向陈养喆摊牌,承认是自己秘密收购顺洋产业的地方。
看来徐敏英是故意挑的这里。
徐敏英来的稍晚一些,她推开茶室门,李武哲正在往壶里注入热水。
蒸汽袅袅上升,在透进来的阳光中形成雾柱,还蛮有趣的。
徐敏英今天还是那一身黑色西装,头发在脑后简单扎成马尾。
“李部长。”她微微鞠躬,在对面坐下。
“徐检。”
李武哲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寒暄,只是继续着泡茶的动作。
他这些年耳濡目染下,也学会了一些,动作不是那么标准,但也说得过去。
徐敏英也没有说话,她双手放在膝上,像是在等待。
第一泡茶好了,李武哲将茶汤倒入提早就摆好的两个白瓷杯里。
他将一杯推到徐敏英面前,然后端起自己的那杯,先闻了闻香气,轻轻啜饮一口。
徐敏英没有动茶,她的目光依然锁定在李武哲脸上。
李武哲瞥了她一眼。
“徐检察官,”李武哲没了往日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冷漠和直白。
“现在知道真实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了?”
这话问得很尖锐。
徐敏英明显怔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李武哲没有给她机会。
“面对着一个庞大财阀的律师团和精心设计的指控,被关在洛杉矶的警局里,看着铁窗,等着远在大洋另一头的徐检察长保你...”
“这种感觉,和在首尔做检察官、认为自己掌握着正义之剑...很不一样吧?”
徐敏英的脸色变了。
“李部长这是什么意思?如果是想教育我,那就算了。”
“如果这次没有徐检察长来求我,”李武哲打断她,“花了那么多钱,给那个FBI的探员,你知道你现在会在哪里吗?”
“可不是在你家里修养,更没法坐在我面前说什么教不教育的话,你会被送到洛杉矶的某个私人监狱里,警察们可能不会正式给你定罪,就是把你扔在那,等着一次一次捞钱。”
“这就是现实,徐检。”
茶室里安静得可怕。
徐敏英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但她强迫自己保持平静:“我知道风险,我也知道.....”
“徐检,你到底知道什么?”
李武哲权当自己在帮徐世正训孩子了。
他放下茶杯,说话一股子爹味。
“你真的知道顺洋集团有多强大?在韩半岛,尚且有徐检察长和你爷爷帮忙挡住上面的压力,顺洋看他们的面子,只要你不查到真东西,他们也不会过激。”
“可徐检,你在美国有多少帮手?韩国检察官的身份,在他们眼中有什么价值?”
“那些阿美丽卡的警察,甚至有权力当场朝你开枪,事后无非就是行政休假。”
他把徐敏英说的面色难看极了。
“让我告诉你,徐检。”
“要不是你父亲徐世正检察长处处帮你,早在你从当年开始调查陈道俊死因的第一个月,你就该被调去济州岛或者江原道某个偏远乡镇的地方支厅,处理一些交通违规或者邻里纠纷的小案子,永远接触不到更多东西,更不可能威胁到任何人。”
“你以为你是人才,可从万里挑一的司法考试中脱颖而出,经过两年研修后,能成为检察官的人,哪个没有能力?”
徐敏英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她没法反驳,更知道李武哲说的是事实。
“真实的世界是残酷的,徐检。”
李武哲喝了口茶水,摇摇头:“正义、真相、法律...这些词很美好,但在现实中,它们需要力量来支撑。”
“没有力量支撑的正义,不但伤不了敌人,反而会割伤自己人。”
他顿了顿,看着徐敏英的眼睛。
“我此前告诉过徐检你一些线索,也希望你能有所进步...”
“但现在看来,你只是在消耗自己,消耗徐检察长,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不是这次徐检察长来找我,你现在已经毁了,职业生涯、人生...你追查的东西仍然被埋在黑暗里,没有人会知道。”
徐敏英还喝什么茶,她手紧紧握成拳头,本来整整齐齐的指甲,都要陷进掌心了。
被迫承认现实的痛苦,让她无法平静。
“陈道俊已经遭遇车祸三年了,徐检。”
“我不是要你放弃调查,”李武哲看着徐敏英,“可无论他的死因是什么,背后又有多少阴谋,他都回不来了。”
“你想要为他付出一切,我很配合你,但不要为此付出别人的东西。”
“我...”徐敏英终于忍不住,声音刚从牙缝里挤出来,就被李武哲压过去了。
“想要为他讨回公道,这是人之常情,可我以前...在两年前,我就劝过你,你的方法是错的,可你还是坚持到了现在。”
徐敏英抬起头,眼睛里甚至有泪光。
这个‘顺洋阴间使者’,其实也不是什么同事口中‘没情绪的人’,她只是因为陈道俊的事,忽略了太多东西。
徐敏英没流下眼泪,下巴微微颤抖,这样强烈的情绪,生理反应是没法避免的。
“李检是不打算告诉我更多了?”
徐敏英不甘心。
两年前,她好不容易从李武哲、牟贤敏那得知了车祸跟李必玉有关。
就忙着追去了阿美丽卡,可现在努力白费了,阿美丽卡那边可没有报刊杂志上那么美好,有钱人任意碾死她这个堂堂‘检察官’。
“你想要陈道俊案的线索,我可以理解...”李武哲说,“但我不能给你。”
“老实说,我上午刚和徐检察长谈过,我和他一致认为,现在的你,还没有准备好面对真相、调查真相。”
“你只是因为心里的歉意,而陷入了纠结的轮回当中。”
李武哲坦然告诉她,“等你学会接受约束,接受那些肮脏、不公的规则,才有继续合作下去的可能。”
徐敏英听懂他的意思了。
“你和我爸爸...做了交易?”
“是的,”李武哲走到茶室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徐敏英一眼。
“但我并没有答应他,拒绝向你提供线索的要求。”
“徐检察长也没有强要求我做这些。”
“只是希望你不要活在自己的理想世界里,以为自己可以单枪匹马对抗整个世界。”
............
两天后的中午,李武哲站在阳台,接通了徐世正打来的电话。
他将手机贴在耳边,目视远方,窗外是春日的首尔,汉江在阳光下闪着光。
“李部长,我考虑清楚了。”
徐世正疲惫、无可奈何。
徐敏英见过李武哲那晚后,他和徐敏英还是发生了争吵。
徐世正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来,他下定决心,“我...加入李部长这边,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徐检察长言重了。”
李武哲脸上带着笑容,话里没透出半分喜意,“我们之间可是合作,不存在什么命令和强行要求,欢迎加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徐世正坐在南部检察厅那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手指按着眉心。
他靠着自己父亲在司法界的地位,明哲保身这么久,现在却因为女儿,把职业生涯里最重的一次赌注,押在李武哲身上。
这难道就是命运?
徐世正都有点想去信耶稣了。
“不过李部长,”徐世正的声音又响起,这次压得更低了些,“我有个问题...希望您能坦诚回答。”
“您说。”
“您真的会为了我和敏英,就跟顺洋集团对上吗?”
徐世正自己都觉得有些冒犯。
“我知道李部长有些后台,但顺洋集团...那是韩半岛最大的财阀。”
“他们的触角伸到政界、商界、司法界,李部长真的会冒这个险?”
李武哲的目光落在面前尹明珠打理的花草上,长的都很不错。
“徐检察长,”李武哲笑着,“想来你那晚和徐检察官也吵过架,我就直说了。”
“我帮徐检察官,可不是为了对抗顺洋集团,而是为了不断扩大自身的利益。”
“现在确实比不上顺洋,未来难说。”
徐世正在电话那头也摇头,轻笑了一声,嘲笑自己。
“说的也是..”
他叹气,“敏英那边,只是李检用来拉拢我的一环?”
“没错,”李武哲很坦诚,“和我合作,我们才能和徐检察长一起,保护好徐检察官,不然...那可就难说了。”
“我知道,”徐世正也不觉得自己是什么三流小角色,还是有些自信的。
他在阿美丽卡确实什么都不是,可在韩半岛,他就是韩半岛为数不多的检察长,而且是首尔南部地检的检察长。
权力可不算小。
“如果敏英真的查到什么,触及顺洋集团的核心利益,以至于他们动用更大的力量施压,我希望李部长还能继续支持我们。”
“我会的,但也会权衡利弊。”
李武哲哈哈一笑,“要是风险太大,超出我们目前的能力范围,那我还是建议徐检察官暂时搁置,等待更好的时机。”
两人就聊到了这里。
事已至此,徐世正也接受和李武哲的合作。
徐世正心想,现在把事情说开了,让徐敏英自己思考,也不一定是什么坏事,人都是需要时间接受现实的,强迫没有任何意义。
李武哲把手机放下,“老狐狸。”
徐世正心中还留着心眼,这种老狐狸不会完全信任自己。
这很正常,信任都是需要时间来慢慢建立的。
李武哲也不急于一时。
尹明珠见他打完了电话,走过来敲敲阳台门,“我爸爸的飞机应该快要到了,我们去军用机场接他?”
李武哲笑着点头,“好,我换件衣服就出发。”
尹吉俊从伊拉克回来,为的就是拜访一下经过换血的国防部官员们和陆军参谋本部的大将、中将们。
另一重要的事,就是李武哲和尹明珠的婚事了。
下午四点多,首尔郊区的军用机场。
李武哲和尹明珠站在机场边上,看着跑道上一架运输机缓缓降落。
飞机后,夕阳正将天空染成橙红色。
这里是军方专用的机场,不像仁川国际机场那样繁忙喧嚣,很是空旷肃穆。
站在这里的人,只有李武哲和尹明珠是外人,其余都是工作人员。
尹明珠手挽着李武哲的胳膊,等着尹吉俊下飞机。
飞机停稳,舷梯放下。
还穿着沙漠迷彩服的尹吉俊出现在舱门口,快步走下舷梯。
作为韩半岛驻伊拉克部队的司令,又是特战司副司令,尹吉俊一下来,周围众人齐齐敬礼。
“爸!”尹明珠挥手。
尹吉俊看到他们,脸上露出笑容,加快脚步走过来。
他没有过于表达情感,只是上下打量了尹明珠,满意地点点头,这才转向李武哲,“武哲,把明珠照顾得不错。”
“伯父,欢迎回来。”
李武哲笑着上前。
尹吉俊拍拍他的肩膀,“走了,先在车上聊一会,我回去放下行李,还要赶去参谋本部和国防部汇报工作,正经回家可能要晚上了。”
尹吉俊的副官开着车,车子一路朝着龙山区的高级军官住宅区前行。
“伊拉克那边情况如何?”
李武哲看了尹吉俊一眼。
“还是那么复杂。”
尹吉俊无奈摇摇头,“谁不知道阿美丽卡是为了那些石油才过去的?”
“在没有达成目的前,他们不会轻易撤离的,你难道没听说一些信息?”
听说了,李武哲说着自己前些天得到的消息,“阿美丽卡的布克总统,最近恭喜李明波总统就职后,还专门提出,想让韩半岛重新往阿富汗、伊拉克派出部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