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明焕这么一说,那会议只能就此结束。
几位检察长相继起身离开,心里都在盘算着什么。
其实彼此都知道,无非就是给自己亲信谋谋利,为自己以后争取一个高级检察长的位子。
不过高级检察长还早,他们得先赢下检方‘保守派’,才有资格开始内斗分蛋糕。
金明焕身为他们上级,何尝不知道他们心里想什么。
他也是从那个时候走过来的人。
不过这些人现在还有数,金明焕也就不会多管。
良性的竞争是可取的。
金明焕当天早早回了家。
比起真正朴素的姜仁浩,他的住宅可就昂贵多了。
不过并不在首尔,而是在就近的城南。
大检察厅就在江南,回家也只需要几十分钟。
相较于首尔的那些高层公寓,这是相当典雅的韩屋庭院。
这里更能体现主人沉淀的资历与品味。
或者说...
大多数韩半岛的高级官员,本身上了年纪后,都不会去住什么高楼大厦。
要不就是独栋别墅,要不就是这样的庭院宅子。
越缺什么就越向往什么,这些人极为看重‘历史’和‘雅致’。
金明焕回家,吃过饭。
他本来准备看看书,顺便喝些茶消食,就看见安保小队长进来通报。
“检察长,来了一位李武哲部长拜访您。”
金明焕放下手中的线装书,眼中掠过笑意。
虽说比自己想的要早一些,但...
果然还是来了。
白天在办公室,那些检察长提及李武哲后。
金明焕就想到,李武哲和张世俊的私下拜访该要到自己这个压轴的人了。
不过只是李武哲一个人来,还是让他有些诧异。
张世俊不来,难不成今晚不是来说服他投效李明波的?
这不按常理出牌的举动,进一步勾起了金明焕的兴趣。
他冲着安保队长点了点头。
“请他过来茶室。”
片刻后,李武哲在引领下,穿过月光洒落的石子小径,步入这间茶室。
室内陈设简朴典雅。
但也只是看上去简朴。
陶器、茶盘、水墨字画,李武哲放眼看过去,绝对没一件便宜货。
金明焕盘腿坐在那,正用竹夹细细拨弄着炭火上的铁壶,水汽袅袅。
金明焕抬头,冲李武哲笑笑,伸手虚引,“李部长请坐,正巧茶也快好了。”
“深夜打扰金检察长清净,实在冒昧。”
李武哲微微躬身,然后在金明焕对面坐下。
金明焕本应专注在茶壶上,不过李武哲进来,他还是打量了李武哲数眼。
年轻人深夜独自拜访自己,也未见丝毫紧张和急切。
名不虚传。
金明焕心中叹了口气。
“李部长别客气了,喝茶。”
茶好了,金明焕斟一杯茶推到李武哲面前。
两人就着茶闲谈了几句,金明焕却发现李武哲连茶道也能说上两句。
可金明焕心中还是在思量,李武哲独自前来,撇开了张世俊这个明显的政治合伙人,这意味着什么。
是想表达更个人的意图,还是刻意淡化政治结盟的色彩?
金明焕在心中摇摇头。
这些事他能想到,李武哲也能想到,要是传出去,也会得罪张世俊。
李武哲不会做这么随便的事。
直到第二泡茶喝过,金明焕才放下茶杯,不想再跟李武哲绕弯子。
一个年轻人,比自己五六十岁的老人家还能胡诌。
整天来骗。
无趣。
金明焕直接问道:“李部长今夜来访,想必不只是为了陪我喝茶?有何指教,不妨直言。”
李武哲放下茶杯,脸上带着歉意。
“检察长明察秋毫,我只是觉得自己的要求会有些唐突。”
不等金明焕反应,他接着说了下去。
“其实这次过来...并非为了公事,是有两件...算是私事,想恳请检察长帮忙。”
“私事?”
金明焕的诧异这次更多了些。
他想了多种可能,唯独没料到李武哲会以私事过来。
合着还没合作,就想先要好处?
这倒是另辟蹊径。
“是一些个人的请托,也和大检察厅内的人事有关。”
李武哲语气诚恳,目光坦然看着金明焕。
“我知道这有些不合规矩,但思来想去,在大检察厅内,能在这类事情上给予公正考量和适当帮助的,恐怕也只有像金检察长您这样德高望重、又处事公允的前辈了。”
“?”
哪怕听出李武哲是在给自己扣高帽,可金明焕还是咳嗽了一声,这小子确实会说话。
年轻俊杰的吹捧,总是让他这样上年纪的老家伙飘飘然。
“李部长先说来听听。”
金明焕倒要看看,李武哲的私事是什么....
“等等,”金明焕又一抬手,皱眉看着李武哲,“你想插手战略一部正副部长的任命?”
“岂敢?”李武哲正了正神色,不等金明焕脸色缓下去,就开口说道。
“只是想推荐战略一部副部长的人选。”
这还是‘只是’?
金明焕愣了愣,眉毛皱成一块。
“杨东哲和原副部长出事,部长的位子,肯定是由检察长定夺。”
“安喜妍检察官在此次调查中帮了大忙,以往又立下过汗马功劳,不过她来接替副部长的位子?”
金明焕不动声色。
他有点不舍。
安喜妍虽然一直没被他提拔,但也是他反贪腐部的一大尖刀。
如果调去战略一部,虽然仍然是自己人,可总归是不那么方便。
得加钱。
“安检察官能力出众,杨东哲案更是证明了她有原则和担当。”
李武哲笑笑。
“检察长也知道,把韩江植那边的人踢出去后,战略一部需要新鲜血液。”
“而副部长最好是个能踏实做事、还不怕强权的人。”
“所以我才认为,她是副部长位置的合适人选。”
“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一点浅见,最终如何定夺,自然全凭检察长考量。”
金明焕不置可否,只是问:“第二件事是什么?”
李武哲抬眼,看向金明焕,说出的名字却让金明焕眼底微光一闪。
“第二件事,是关于朴泰洙检察官,他现在在北部地检工作,但我希望...他能调回战略一部。”
朴泰洙!
这个名字一出,金明焕心中恍然大悟。
朴泰洙是谁?韩江植曾经的核心心腹之一,在战略一部经营多年。
此前手下人犯了错,险些扯到韩江植身上,被韩江植一脚踢走发配到乡下。
又被李武哲借张世俊的手,拉回了首尔北部地检。
在过去十多年中,朴泰洙可都是韩江植派的人。
李武哲想把他调回战略一部。
这不仅仅是求自己办事,更是在给自己回报,让自己同意安喜妍的事情!
因为...
鬼知道朴泰洙知道多少韩江植派,甚至是韩江植所属检方‘保守派’的黑料。
这样一个人,只要再度出现在大检察厅,就弥足珍贵!
金明焕脸上的温和渐渐收敛,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朴泰洙检察官?李部长,如果我没记错,他曾经是韩江植检察长非常倚重的人。”
“检察长记得没错。”
李武哲坦然承认。
“他现在正为你做事,你舍得把这样一个经验丰富的检察官送回来?”
李武哲毫不避讳,又点了点头。
他事前已经和朴泰洙讲过了。
尽管朴泰洙自知会被拉出来当刀子用,可那是大检察厅,他愿意回来。
“李部长...还真是不避人。”
金明焕脸上笑意重现。
这价就够了。
一个副部长的位子而已。
“在金检察长面前,无需遮掩。”
李武哲呵呵一笑,“朴检察官的价值,就在于他熟悉战略一部的运作,了解过去的很多内情,处理敏感的事情也不在话下。”
金明焕微微颔首。
“那先这样。”
“安检察官的能力,我们也有目共睹,副部长没什么问题,至于朴泰洙检察官...”
“战略一部接下来,确实需要清理整顿,会空出不少位子,调一个熟悉业务的老资历检察官回去,自然合理。”
“那就多谢检察长。”
李武哲微微躬身。
目的达到,李武哲不再多留,又稍坐片刻,喝完了杯中残茶,就起身告辞了。
.........
次日晚,李武哲与张世俊来到金明焕的宅院。
在政治投机这种事上,李武哲至少看上去,还是要以张世俊为主。
看在张世俊的面子上,金明焕也出来迎接了两人。
人家好歹是国会议员。
“检察长,叨扰了。”
张世俊微笑着伸出手,和金明焕握手,同时给金明焕介绍李武哲。
尽管前一晚李武哲刚与金明焕有过单独会面,但张世俊给他们介绍时,两人还是初次会面一样郑重其事握手问好,没有露出丝毫异样。
三人步入书房,在各自的位子坐下。
张世俊勉强跟着坐下,今天崔有真给他准备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领带打得板板正正。
可他神情中透着些许不安。
在礼貌接过金明焕递来的茶杯,小啜一口后,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李武哲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不露声色。
金明焕也不以为然。
他心中有数,从昨晚的事来看,李武哲已经拿捏住了张世俊。
虽说日后政客很容易翻脸,但至少现在...
张世俊有求于李武哲。
权力游戏本就是如此。
“金检察长,想来你也知道我们的来意,不知你考虑得如何?”
太直接了。
张世俊一开口,就带着急切。
“李明波议员那边...”
张世俊说了不少话。
金明焕只是应着,却不具体回答。
好一会后,眼见张世俊越来越着急,他才开口。
“张议员的心情我理解,只是这种事,总需要时间考虑。”
“金检察长,我知道你有顾虑,但天底下何事是免费的?”
“你们这么看好李明波议员?为什么?”金明焕明知故问。
张世俊抢着说李武哲的‘台词’,李武哲也不在意。
“金检察长,这你就不知道了,李议员比不上其他候选人根基深厚,可偏偏却一直能压住他们,就已经有胜势出现了。”
“况且....只要你能站在我们这边,那...”
张世俊洋洋洒洒说了大一堆。
金明焕不着痕迹,和李武哲对了个眼神。
从昨晚会面后,金明焕也在慢慢想。
其实他们检方‘改革派’没几个人可选。
因为....他们和检方‘保守派’,无法侍一主。
虽说李明波、朴公主、李会昌,严格来说都算是国会保守派大国家党的一员。
可他们在互相竞争,检方‘保守派’,早早就站到了大国家党朴公主那边。
当年卢总统第一次被弹劾,就有朴公主在背后动手脚。
她在庭上的笑容,还被拍到了电视上。
他们检方‘改革派’,就算站到朴公主那边,也已经晚了。
刚投奔的人,怎么比得过人家侍奉多年的情分?
“正巧李议员在检方的人手不足,有金检察长站在李议员这边,才能平衡检方‘保守派’的力量。”
张世俊和李武哲拜访了那么多检察长,早就被李武哲这些话记了下来。
他又不蠢,又怎么会一点脑子都不动,任由人摆布。
张世俊在心里得意哼哼。
任你做这做那,最后在李议员那得势的,还是我张世俊!
金明焕微拧着眉毛。
这事太重要了。
高级检察长整个韩半岛才有几个,更别提他是大检察厅的高级检察长。
整个大检察厅,一共三位高级检察长级的检察官。
战略部的那个老家伙,反贪腐部的自己,以及检察总长的直接副手检察次长。
离检察总长的位子,都只差一步。
历任法务部长官和检察总长,都会由总统任命。
如果这次他站对了队伍,就算不是检察总长,至少也能弄个次长的位子。
他肩上,可还担着检方‘改革派’那么多人的前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