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首尔又一次陷入灰蒙蒙的水汽之中。
李武哲早上穿好衣服独自出门,开车穿过小雨,来到江南区狎鸥亭洞一片安静的街区。
这里的建筑不像江南那些主街一样高耸密集。
更多是一些独栋或联排的小型别墅、矮楼。
环境清幽,隐私性也不错。
李武哲把车停在一栋有庭院的两层小楼前。
小楼外墙是浅灰色的石材,门口没有什么惹眼的招牌。
这地方,李武哲还是第一次来。
不过他从别人口中得知,这栋小楼并非张世俊的私产,而是夫人崔有真出资。
专门为张世俊租下,供他平时在首尔会见重要客人、处理非公开事务以及暂时歇脚的私人办公室。
对于一位需要保持公众形象、同时又离不开各种私下应酬和交易的国会议员来说,这样一个体面又安全的场所确实再合适不过。
李武哲按响了门铃,很快,张世俊的秘书打开了门。
他认识李武哲,脸上露出恭敬笑容。
“李部长,议员正在等您,请跟我来。”
跟着秘书穿过玄关,进入小楼内。
一层是宽敞的会客区,摆放着舒适的沙发和茶几。
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角落里有绿植点缀。
整体风格现代而不失温度。
不是张世俊喜欢的风格,是崔有真负责了这里的装修。
秘书将李武哲引至通往二楼的楼梯口。
“议员在楼上书房,您可以直接上去。”
李武哲点点头,拾级而上。
二楼的书房门虚掩着。
李武哲轻轻敲了敲,里面传来张世俊略显疲惫但热情的声音。
“李部长?快请进!”
推门而入,书房有几分文人居所的样子。
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柜,李武哲一眼望过去,塞满了各类政治、经济、法律书籍和文件夹。
另一面是巨大的落地窗,此刻窗帘拉开一半,能看到窗外被雨水打湿的庭院。
还能看到李武哲停在路边的车子。
刚刚李武哲一路走进来,应是都被尽收眼底。
房间中央是一张几乎要横贯房间东西的宽大办公桌。
上面堆满了文件、报告和四五部手机。
张世俊就坐在办公桌后。
他被政治生涯的奔波和应酬磨损得更明显了。
明明是夏天,虽说是下着雨,可张世俊却在身上套了件质地柔软的羊绒衫。
没打领带,领口微微敞开,头发梳理得还算整齐,但眼下的乌青和面容的浮肿却难以掩饰。
李武哲进来,两人对视了一眼。
此刻张世俊眼中布满了红血丝,透着深深疲惫。
以及被酒精和熬夜透支后的浑浊。
看到李武哲进来,张世俊努力振作精神,从办公桌后站起身。
他脸上堆起笑容,从桌子后站起身表示欢迎,手掌朝向椅子。
“李部长,快坐快坐!”
李武哲一落座,张世俊热情笑笑,抬手拍了桌上的内线。
“送两杯热咖啡上来,一杯浓一点。”
李武哲细细打量他。
张世俊身上散发出一种混着焦虑、亢奋和透支的气息。
这也难怪。
今年可是二零零七年,总统大选年。
虽然明年才是国会议员选举,但对于张世俊这样身处国会、有着明确政治野心的人来说,总统大选的结果将直接决定未来几年乃至更长时间的政治风向和权力分配。
能否在这次大选中站对队伍,不仅关系到他在新政府下的发言权和影响力,更可能决定他明年能否连任下一届国会议员,乃至更长远的政治前途。
本身就放不下享乐的张世俊,同时又不得不疲于应付各方涌来的风浪。
与各方势力的周旋、利益的交换、信息的搜集、立场的权衡.....
这些无不耗费着他巨大的精力。
再加上张世俊本身他就不是什么能清心寡欲的苦行僧。
酒色应酬向来是张世俊拓展人脉、放松压力的重要方法...或者说借口。
这更让他本就透支的身体和精神雪上加霜。
酒色伤身。
张世俊最多最多戒酒。
两人在办公桌前后的两张独立沙发上落座。
很快,秘书送来了两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将更浓郁的那杯放到了张世俊桌上。
咖啡浓郁的香气暂时驱散了房间里的一些沉闷。
张世俊迫不及待端起咖啡,顾不得烫,大大喝了一口。
他要靠这滚烫的液体来刺激自己已经开始麻木的神经。
之后,张世俊才放下杯子,长长舒了口气。
他揉揉太阳穴,看向李武哲,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更自然些。
“这鬼天气,又湿又冷,李部长你也是大忙人,今天突然过来,肯定是有要紧事?”
自从两人站到一条战线上,大部分时候,都是他张世俊付出。
如今张世俊也有些不满,话里难免带着试探和急切。
你总得帮帮忙!
张世俊一直知道,李武哲早已今非昔比,不仅是陆军检察团手握实权的大校部长,背后还有尹吉俊将军乃至更高层面的人。
你说这样一个人主动找上门闲聊。
开玩笑。
李武哲端起咖啡抿了一小口,醇苦液体在舌尖化开。
不好喝。
他将咖啡杯放回了面前的矮几上,微微抬起视线,目光平静却异常专注地落在张世俊的脸上。
张世俊维持的笑容和探询之意,李武哲尽收眼底。
“议员,”李武哲开口了,他郑重问张世俊,“我今天过来,需要先问议员一个问题。”
张世俊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严肃语气弄得一怔。
甚至下意识坐直了些。
“什么问题?李部长尽管问。”
李武哲一字一句,“议员是否信任我?”
“......”
信任?
张世俊的思绪有一刹那的恍惚。
他与李武哲的关系,从一开始就建立在利益交换和互相利用的基础之上。
他们合作过多次,都获得了切实的好处。
但若论起纯粹的、基于人品的信任.....
张世俊在心中苦笑。
不可能。
他自己是什么人,他太清楚了,李武哲是什么人,他如今也太清楚了。
自己是在政坛这个染缸里摸爬滚打多年、为了上位不择手段、私德有亏的政客。
他自己都无法完全信任自己,又怎会天真到去完全信任另一个同样在权力场中游走‘合作伙伴’?
李武哲怎么会问这样的问题?
张世俊的脑子里飞快闪过与李武哲打交道的事情。
眼光毒辣,手段高效。
张世俊在忌惮之余,又不得不心生佩服,甚至产生依赖。
他或许不信任李武哲的人品。
事实上,他觉得他们是一类人,都不值得信任。
但张世俊信任李武哲的能力和眼光。
而且在利益交换上,李武哲是个言出必行、落子无悔的家伙。
电光石火之间,这些念头在张世俊脑中掠过。
他脸上的恍惚和犹豫,短短几秒就迅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同样的郑重。
张世俊迎着李武哲平静的目光,用力点了点头。
“我当然信任李部长。”
他顿了顿,更加坦诚。
“李部长,你我相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论眼光,论手段,论做事的结果.....”
“我为什么不信你?”
这话说得有些粗粝,甚至没掩饰张世俊对李武哲野心的忌惮。
恰恰是这种不加掩饰的坦诚,反而更真实。
至少张世俊没有虚伪鼓吹什么情谊,而是将信任明明白白摆在能力和利益上。
李武哲听完,满意了。
要的就是这个答案。
建立在共同利益和实力认可之上的信任。
远比空洞誓言更有力量。
‘忠诚’在早些年,可真的是建立在利益上的‘忠诚’。
“好,有议员的话,我就放心了。”
他目光灼灼看向张世俊。
“既然议员信我的眼光,那我今天来,就是想和议员好好谈一谈...”
“在这次总统大选里,议员想选择站在哪一边?”
张世俊一下就咳嗽了出来。
疲惫被这个直指核心的问题驱散了。
他奔波了这么久,去找了那么多人商议,私下里还反复权衡、焦虑不安的问题...
李武哲直接找上门来问。
张世俊勉强笑笑,“李部长是有看法了?”
他面露难色,“不瞒你说,我这段时间,见了不少人,也听了不少风声,脑袋里都快成一团浆糊了。”
李武哲想想也是。
有实力的人太多了。
先不说之后要竞选总统的总统候选人。
就是现在这些党派里,正准备竞争总统候选人位子的人,就没一个简单的。
光是最大在野党大国家党内,就有三个实力超群的人。
背靠大营集团,又在当首尔市长时做出那么多政绩的李明波。
光凭名字就有一席之地的朴公主,以及竞选过多次总统的李会昌。
光是这一个党派里,谁简单?
这些人厮杀出来一个总统候选人,再去跟别的候选人竞选。
乱,太乱了!
张世俊自觉要一步一步来,他现在名义上背靠了JQ集团,自身虽然八面玲珑,可说到底还是在小党派里混日子。
什么时候他能当上这些大党派的党首,才是有资格和这些人作比较。
想到这,张世俊抓起咖啡杯又灌了一口,想浇灭心头的烦躁。
“议员说的不错,”李武哲靠着椅子,“政客都是乘风而起,有些人可能混迹在综艺节目上,可风来的恰到好处,一样能坐上大统领的位子。”
张世俊转了转眼珠。
他可不记得有总统在当总统前上过什么综艺。
但现在也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李部长如果有想法,就尽管说,我一定会慎重考虑。”
一旦出错,明年议员选举都悬。
容不得张世俊胡来。
“议员觉得,站队的关键是什么?”李武哲忽然反问。
张世俊愣了一下,思索着回答他。
“自然是...看谁最有可能赢?”
“押赢家,才能分到蛋糕。”
“那是结果。”
李武哲摇了摇头,“很多事情,光靠是什么派系的根本没用。”
“知人知面不知心。”
李武哲伸手翻了翻桌上的文件,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也不在意,原样放了回去。
“李明波,首尔市长,做过大营集团多年高管,看上去代表着国会保守派和传统财阀的坚定利益。”
今日大国家党的党内竞选正在轰轰烈烈举行。
李武哲看了一些竞选情况。
李明波的竞选宣讲非常有煽动力,立下747的承诺。
承诺上任后,要让韩半岛年均经济增长百分之七,人均国民收入四万美元,成为世界第七大经济体。
尤其是在经历过金融风暴、卢总统内阁又把经济搞得很差的时候,国民们都在渴望韩半岛的经济复苏。
张世俊点头:“没错,李市长的商业背景和行政经验是优势,民调一直领先。
“但武哲,你也说了,他的阵营里,传统保守派和财阀代言人已经根深蒂固,我们这种缺乏背景的,进去之后恐怕.....”
李武哲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这正是我要说的地方,李市长阵营看起来铁板一块,其实内部也有很大裂痕。”
“议员肯定没有研究过他的性格。”
“他出身贫寒,对自己极为严苛的同时,对下属的工作要求也相当严苛。”
“我相信他的施政,会让韩半岛经济上涨,但做他的下属,会非常劳累、困难。”
“而且他不是卢总统,卢总统内阁要建立‘国民参与政府’,可李市长....注定是玩集权的人。”
李武哲话没说全。
李市长是笑面虎。
看起来现在支持他的是保守派和财阀,这种人一上台下手最狠了。
卢总统喊得凶,但真正动手搞的人,不多。
人太君子了不好。
也难怪卢总统明明出台各种打击财阀垄断的政策,在他任期内财阀还是势力疯涨。
反而李市长一上台,都老实了好多年,还主动交那么多税。
李武哲看一眼张世俊。
他正若有所思揉着自己的眼袋。
“大国家党太大了,这也让保守派的队伍太明显,朴卡卡时代延续下来的那些人,与他这种财阀高管出身的经济官僚,可不是一路人。”
“就算一时支持他,早晚也会去朴公主那边。”
“现在只是还在因为朴公主的性别犹豫。”
“李市长上台,大国家党和他注定会有隔阂,他会需要新的血液来制衡旧势力,也需要有能力、有手腕的执行者来落实他的政策和主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