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
这位颇有野心的高级检察长，也在此刻陷入了沉思。
手指开始不自觉轻敲桌子。
“确实不好说，文宰尹那个人，心思深，这人私下里支持金门集团的可能性，不是没有。”
“现在不都是在说，他想在卢总统下台后，隐退搞什么智库？”
“说不定，是想趁着卢总统声望尚可，可能想培植一些民间力量，用于未来保护自身。”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不管现在文宰尹是否还有余力和意愿，继续去支持金门集团这个‘副业’，他也准备继续做下去。
“不管是不是总统府的意思。”
“现在金门集团已经存在了，李武哲还已经找上门了，韩江植都动手了。”
“我们纠结源头意义不大。”
在场的一众检察长也暂时搁置了这个得不到答案的问题，点了点头。
眼下最实际的，就是杨东哲这个人能不能下台了。
“杨东哲是韩江植的人，这个战略一部部长的位置，一直以来都被他们保守派把持着，我们插不进手。”
“这次，我们定要抓住这个机会！”
这对于一直想在中层实权部门安插自己人的改革派来说，无疑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李武哲要我们帮忙对付杨东哲，确保调查公正。”
“我们大可以借此机会，深挖杨东哲的问题，最好是能找到他滥用职权、徇私舞弊，甚至受贿的铁证。”
卖了李武哲一个人情，又能打击保守派的势力。
重要的是，能为他们自己人争取到一个关键位置。
一举多得。
走一步看一步吧。
在这个系统里，太干净的人活不下去，太糊涂的人也走不远。
杨东哲这人并不笨，但能爬这么高就已经是奇迹了。
.......
夜去昼来，首尔的晨光亮起。
反击在杨东哲自以为掌控局面、最松懈的时刻出现了。
杨东哲昨晚离开审讯室时，心情是亢奋且充满期待的。
在他看来，石东出那老狐狸的犹豫和松动，已经是策反成功的绝佳信号。
只要再施加一点压力，给点甜头。
说不定今天就能拿到一些关于李武哲的猛料！
至少让石东出在金门集团内做出有利于他们的事情。
猛攻，必须猛攻！
届时，他杨东哲在韩江植面前，就是立下大功一件。
洗刷前耻、重回权力核心，更是指日可待！
怀揣着这份美梦，他第二天一早，比平日更早地驱车赶往大检察厅。
车窗外掠过的街景带着清晨的宁静。
杨东哲很少很少这么早上班。
但今天他心中充满了即将建功立业的躁动。
不过这份躁动，在他踏入大检察厅，穿过大厅，走向电梯时，被一种莫名的不安所取代。
他不知道这种不安是怎么来的，可能是电梯口旁边，那几个正在低声交谈的检察官，眼角余光瞥见他走来，交谈声戛然而止？
而且还投来了一些说不上来是什么意思的目光。
当他看过去时，那些人又迅速移开视线，假装无事发生。
但那种被暗中注视、窃窃私语的感觉，如同细微的芒刺，扎得杨东哲浑身不自在。
他眉头紧锁，还是在尽力安慰自己。
在电梯狭小的空间里，他一个人对着光可鉴人的金属墙壁整理了一下领带和头发，试图驱散心中的怪异感，告诉自己可能是太敏感了。
以往那些人看自己的眼神，其实也没什么不同。
自己可是大检察厅战略一部的部长，被他们敬畏是应该的。
但杨东哲的心还是沉了下去一些。
他生怕是石东出那边出了什么问题。
甚至上楼后，都顾不得再去自己的办公室，径直朝着关押石东出的审讯室疾步走去。
生怕马上到手的功劳飞走。
审讯室外，是他特意安排的调查官，守在门口百无聊赖。
看到杨东哲脸色怪异快步走来，调查官立刻站直身体。
“杨部长！”
杨东哲不等他说完，一把推开审讯室的门。
室内，空无一人。
只有桌椅和灯光，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烟草味。
昨天石东出流露出合作意向后，被杨东哲允许点外卖、在特定时间抽烟。
晚上也有人送折叠床过来。
可现在椅子空荡荡的，石东出不知所踪。
“石东出呢？”
杨东哲猛地转头，瞪着跟进来的调查官。
杨东哲是真急了。
尤其是那些检察官们古怪的目光，让他很不安。
于是他劈头就问，语气不善。
“我不是让你们两个看着他！你看的人跑什么地方去了？”
调查官愣了一下，“石东出会长他...他刚才说要去洗手间洗漱一下，就在走廊尽头那个专用洗手间，是刘调查官陪他去的。”
杨东哲看了看走廊那头，阴沉着脸，“今天有没有人来找他？你们有没有让别人见他？”
调查官连连摇头：“没有！绝对没有！部长，我一直守在这儿，除了石东出和您，没有任何人进入过这间审讯室！”
脚步声从走廊另一端传来。
杨东哲转头看去，石东出在另一名调查官的陪同下，不紧不慢走了过来
石东出脸色平静，还带着老年人晨起后的疲惫。
这种疲惫并非是劳累带来的，而是年龄大了，身体机能自然下滑所致。
看到杨东哲站在门口，石东出微微点了点头。
杨东哲看着石东出，眯了眯眼睛。
原来是一场虚惊？
石东出只是去洗漱，而自己来得不巧，正好错过了他们回来的那一刻。
误会似乎解开了。
只是杨东哲心中的怪异感和不安却丝毫没有减弱。
反而更加强烈了。
如果石东出没事，那刚才一路上遇到的那些检察官，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他？
他挥挥手，让那两个调查官都出去守在门口，自己在石东出之后走进了审讯室，反手关上了门。
石东出已经坐回了原位，好整以暇看着他，在欣赏一出有趣的戏码。
杨东哲没心情再演昨晚那种推心置腹的戏码了。
一夜过去，也该考虑的差不多了。
要是再‘考虑’，就一定是没诚意，在拖延时间。
他直接坐在对面，目光阴翳盯着石东出。
“石会长，昨晚考虑得怎么样了？”
“时间不等人，外面的局势瞬息万变，拖得越久，对金门集团、对你，可都没好处。”
他急于得到答案，也想用这种强势，掩盖自己内心的不安。
石东出微微一笑，仍是那不急不缓的样子。
“杨部长，这么大的事，总要容我多想想。”
“而且，韩检察长那边的诚意...”
看起来是讨价还价，其实就是拖延。
杨东哲心中烦躁，正想再加把火，施加点压力时....
“砰！”
审讯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了！
力道之大，门板撞在墙上都发出一声闷响。
杨东哲吓了一跳，怒火瞬间冲上头顶，腾地站了起来，对着门口厉声喝道：“西八...谁？”
“谁让你们进来的？！不知道我在问话吗？！滚出去！”
哪个不长眼的家伙敢闯进来？
难不成是不知死活的安喜妍？
只是从门口当先进来的，是三个身穿黑色西装、表情严肃、胸前还挂着检察官徽章的男人。
为首一人约莫四十多岁，面容冷峻，眼神锐利。
他身后两人，一左一右，用目光紧紧锁定着杨东哲。
在这三人身后，杨东哲看到了那两名金调查官，正一脸惶恐站在一旁，显然刚才试图阻拦但失败了。
杨东哲的呵斥声卡在了喉咙里。
为首的那位检察官，目光冷冷地扫过审讯室内的情况，在石东出身上停留了几秒，就重新聚焦在脸色煞白的杨东哲身上。
他上前一步，从西装内袋中掏出一个黑色的证件夹，刷地打开，展示在杨东哲面前。
证件上的照片、职务，刺得杨东哲眼睛发疼。
“杨东哲部长，我们监察三课，现根据相关线索和初步核查，认为你存在违反检察纪律、滥用职权、程序违规等嫌疑。”
“现依法要求你，配合我们接受调查。”
那证件是大检察厅监察部的证件
而监察部内，又分为数个课室。
其中监察三课，专门负责调查涉及高等检察厅、大检察厅中，部长级以上高级别检察官的违法违纪行为。
杨东哲手脚冰凉。
他脸上的怒色被难以置信所取代。
违法犯罪？
接受调查？
我堂堂大检察厅战略一部部长检察官杨东哲？
这种事，从未出现在过他身上，现在让他浑身一颤，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是谁在这个时间，收集了证据，还启动了监察程序，针对他这个部长检察官进行调查...
他看了眼坐在对面的石东出。
难不成是李武哲？
只有他，才有这个动机。
但李武哲那边，不可能有什么能力，搞他一个大检察厅的部长！
“你在说什么？”杨东哲嘴硬起来，“我正在侦办重要案件，你们这是要干扰办案？”
“我要.....”
“杨部长，”监察检察官毫不客气，打断了他，“现在是监察部对你进行调查。”
“在调查结论出来之前，你需要做的是配合。”
“任何消息，我们自然会按规定对外进行通报。”
“现在请你跟我们走一趟，请不要让我们采取强制措施，那样对大家都难看。”
说着，他身后的两名监察人员上前一步。
一左一右。
虽然没有动手，但带来的压力是实打实的。
他环顾四周，两个调查官们在门口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石东出跟个局外人一样安静坐着，看上去在思考着什么。
一旦被监察部盯上，尤其是在这种敏感时刻，被对手抓住了把柄....
他的下场绝不会好。
韩江植也未必会，或者说未必能救他。
他本就准备在金门和李武哲的事上戴罪立功，可功还没立下，又出了这样的事。
不管是谁搞的，他都有可能成为弃子。
“我...我要打个电话。”
杨东哲徒劳道。
被拒绝了。
“调查期间，通讯工具需要暂时上交。”
“有什么需要，等到了监察部，可以按规定申请。”
监察检察官面无表情告诉他，摆手示意了一下。
两名监察检察官立刻上前，客气但不容置疑‘请’杨东哲交出手机和随身物品。
一左一右，几乎是搀扶着他，向审讯室外走去。
杨东哲腿都软了。
经过门口时，杨东哲看到了石东出投来的目光。
那目光平静无波，让杨东哲隐隐觉得又有些嘲讽。
等杨东哲被带走后。
为首那名监察检察官看向石东出。
他告诉石东出，接下来案子会由人接手，让石东出安心等待。
很快，审讯室里，只剩下石东出一人。
虽说人在审讯室，看不到外面，但想来晨光正好，驱散了昨夜的阴霾。
石东出直觉告诉他，是李武哲的反击开始了。
而且一出手，就是如此准的打在了对手的七寸上。
...........
走廊外，关于杨东哲被监察部带走的事情，也开始传开了。
众人心知，这是检察内，保守派和改革派的又一场战争。
看上去改革派占了上风。
但没有人知道，这暂时的上风，会持续多久，又会引发怎样更猛烈的反扑。
大检察厅深处，监察部专用的隔离审查室内。
杨东哲被带到这里后，惊魂未定，坐在冰冷的椅子上，脑中一片混乱。
他反复回想着自己究竟在哪里露出了破绽，竟被监察部如此迅速地找上门来。
就在他心乱如麻的时候，审查室的门再次被打开，又有一个人被两名监察人员带了进来。
当杨东哲看清来人的脸时，心脏猛地一缩，最后一点侥幸也荡然无存。
被带进来的，是战略一部的副部长，姓郑。
此人也是韩江植的得力干将。
当年还在杨东哲和朴泰洙之后。
后来朴泰洙因为崔斗日惹上的大麻烦被抛弃，杨东哲因城北区北大门派的案子失势，战略一部的日常工作，都是这位郑副部长主持。
杨东哲这次回来想要戴罪立功，想拿回落到郑副部长手里的战略一部的实权。
只是此刻，郑副部长同样脸色灰败，满是不安。
与杨东哲四目相对时，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困惑。
战略一部的正、副部长。
同时被监察部带走调查！
这可绝非偶然，更不是针对某个人的孤立事件。
杨东哲已经把‘是不是李武哲做的’这个想法抛开了。
这是一次精心策划、目标明确的清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