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渐紧，黄叶落尽。
首尔的秋冬挟着冰冷的汉江风悄然而至。
希望，是世界上最毒的毒药。
石东出也好，崔道河也罢，都是奔着一抹希望来的。
他们是清楚后果的，但还是先喝了这碗药。
自那次与石东出、崔道河分别见过面后，时间在平静的日常下，悄然滑过数月。
李武哲的生活再度回到了某种常态。
处理陆军检察团的日常事务，与尹明珠约会，通过电话或私下会面维持着与张世俊夫妇、车浩哲会长等人的联系。
偶尔与忙的不着家的准岳父尹吉俊聚餐了解情况。
李武哲在陆军本部内的人脉也越发多了起来。
这多亏了那些跟李武哲见过的军官们，李武哲人还不错的消息，就这么人传人，让他们宣传了出去。
在这日常之后，石东出正在竭力奔走。
他在首尔乃至京畿道的灰色地带，四处约见各个帮派老大。
石东出这位已半隐退的江湖旧枭，被注入了新的活力。
其实说是被逼出了最后潜力也没问题。
他放下了大半辈子的架子，现在就跟个勤勉的商务销售一样，频繁穿梭于各帮派的场子之间。
城北的北大门派、江南的帝日娱乐，甚至是那些中小帮派头目经营的各种店面。
而且北大门派那边，有李武哲和丁青的默契，沟通相对顺畅。
但石东出依然亲自与丁青、李子成进行了数次深入的会谈，敲定合作框架下的诸多细节。
甚至在合并前先示好，将在虎派和北大门派之间地盘划分的模糊地带，大半分了出去。
反正他也不甚看重那些许地盘了。
至于未来金门集团内的话语权比重等一些问题，他当然没有聊。
那些东西，还是要等到完全确认要合并后，才能开始谈判。
而且是多家坐到一起，慢慢谈。
所以在三大派之外，石东出才将目光落向了那些依附于三大派或独立生存的中小帮派。
这些势力看上去不起眼，但聚合起来也是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
而且他们对三大派的动向最为敏感。
石东出以‘行业整合、共谋出路’为名，或利诱或威逼，软硬兼施，一点点地将合并的好处，告诉了那些帮派老大。
这些人可能在合并后，只能做个普通理事，可吸引力也够大了。
混黑才有几个钱？
整天在街上厮混，动不动还得跟人火并，真以为他们是为了管手底下那些混混？
一个月那点钱，玩什么命。
不过，就算大多数人都这么想，也还会有那种众人独醉我独醒的家伙。
石东出暗自记下了这些家伙的名字。
别看现在他和和气气说不合作也没什么。
等到合并之后，由北大门派动手也好，在虎派动手也罢，反正不会给这些家伙活路。
趁着金门集团洗白之前，先把这些添乱的清洗掉。
石东出很清楚，不管是他还是李武哲，要的可不仅仅是一个三大派在道上的联盟。
三大派是很威风。
那有个屁用，还是黑社会而已。
但三大派根本没法尽可能覆盖首尔主要灰色地带，更没法真正形成具有初步垄断和威慑力的联合体雏形。
他们真正需要的，是三大派乃至众多小帮派的产业。
石东出这数月来的奔走，绝不仅仅是为了说服和串联。
这位老江湖的精明，在这些天展露得淋漓尽致。
他是在借着串联的名义，亲自摸底，盘算各家各派的真实家底。
什么是核心产业，各家的现金流状况，还有什么债务关系、以及这些人与官方有没有隐秘勾连。
石东出先摸索这些东西。
等到摸索清楚这些东西，他又开始挑选那些值得拉拢进来的帮派，从这些帮派中挑选那些可以并入‘金门集团’的优质资产。
再尽早剥离那些烫手山芋。
这些至关重要的信息，会为‘金门集团’之后的股权划分、资源整合、权力架构，提供最原始的材料。
这些东西石东出也没有瞒着李武哲。
他们两人一直保持着定期但不过密的联系。
通常是通过短信或电话，内容多是石东出说，李武哲听，有时候李武哲会给一点建议。
但不多。
李武哲始终恪守着他的‘本分’。
李武哲深知自己目前的身份是什么。
他是保护伞，保护伞注定不会大摇大摆一直出现在别人面前。
除非他无敌了。
具体的‘脏活累活’，什么平衡什么如何将一盘散沙捏合成型。
这都需要深厚的江湖威望和足够耐心的努力。
由石东出这样的‘自己人’去亲力亲为也不错。
要是李武哲过早或过多直接介入进去，反而会削弱石东出的权威，引起各帮派对李武哲的警惕甚至反弹，不利于整合。
他们一看，石东出自己都是狗，怎么带我们奋起直追？
石东出已经被牢牢绑定在‘金门’这辆战车上。
李武哲不怕他临阵脱逃，更不怕他临阵倒戈。
现在临阵倒戈，吃亏的只有石东出一人而已。
时间在石东出的奔波和李武哲的静观中流逝。
最大的难点，始终是帝日派的张守基。
石东出与张守基的会面，断断续续进行了不下五六次。
一开始说是三天。
三天那之后，石东出的态度就冷淡了很多。
但他不可能真的忍下张守基，当时开出三天的期限。
也是石东出想趁着压力，逼一逼张守基，让这家伙就范。
可惜没成功。
在那之后，张守基也想明白了，他开始耍赖了。
为了避免石东出真的抛下他不玩了，张守基还时不时亲自去找石东出。
但就是每次会谈，张守基都退缩不前。
每次会谈，张守基都要反复盘问细节，斤斤计较于未来可能失去的‘自主权’，对石东出和李武哲的承诺将信将疑。
石东出也只能极有耐心，承受着张守基那令人恼火的优柔寡断。
他知道张守基并非完全反对，只是缺乏一锤定音的念头。
功夫不负有心人。
在又一次漫长的拉扯后，张守基才下定了某种决心，
或者说，张守基开出了他自认为可以保障自身利益的条件。
石东出在当天深夜，将这些条件详细告知给了李武哲。
张守基的要求主要有两条，且两条都与娱乐产业息息相关。
他要求在未来成立的‘金门集团’旗下，如果设立专门负责娱乐产业的子公司....
姑且称之为'金门娱乐'，那他张守基必须拥有该子公司的经营自主权。
从人事任命到项目投资、艺人经纪到日常运营，集团总部不得过多干涉。
当然，利润肯定是按时上缴给集团的。
这几乎是要在未来的集团内部，划出一块高度自治的封地。
而第二点，张守基要求石东出...
其实是要求石东出背后的李武哲，必须帮忙牵线搭桥，至少促成‘金门娱乐’与贤诚集团有稳固的合作关系。
无论是电视剧联合制作、综艺节目承制、还是艺人输送与宣传。
总要让人看得见希望才行。
张守基果然不笨。
他知道自己有了贤诚电视台这块金字招牌和庞大的播出渠道。
他的娱乐事业才算真正有了根基和保障，也才能证明李武哲承诺的上层资源并非空话。
李武哲也在感叹。
要不说人家算盘打得很精。
先确保自己在未来集团中的权力不受侵蚀；
还想借李武哲的力量，一步登天，解决目前最大的瓶颈，实现他个人事业的飞跃。
可李武哲怎么会允许他张守基在金门集团内建立一个国中之国？
痴心妄想。
信息传到李武哲这里时，他刚结束与尹明珠的晚餐，正在返回公寓的路上。
看了眼后，刚开始李武哲还觉得有些扫兴。
张守基这是还没认清自己。
后来想想，倒是也不算是彻头彻尾的坏事。
其实‘金门集团’，与那些传统的韩半岛财阀截然不同。
那些财阀们，往往由一个家族通过交叉持股和复杂的人事实现绝对控制。
严格来说，是高度集权的王国。
而‘金门’从诞生之初，其基因就是由多个独立的帮派势力联合而成。
更像一个基于利益共享的‘联邦’。
这样的结构，注定了其内部不可能铁板一块。
会满足于分享红利，成为只拿钱、不掌权的理事，这样的人当然有。
那就会存在热衷于争夺实权位置，成为各个业务板块或子公司诸侯的人。
权力斗争、利益倾轧、派系摩擦。
将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的主要声音。
正好李武哲从一开始，也没指望打造一个和谐统一的大家庭。
只能能高效攫取资源就可以。
在这个集合体内，出现分化反而是如李武哲愿。
你们不争斗，难不成还真团结一心？
那我还怎么好好拿捏你们。
现在张守基想成为后者，牢牢抓住最为熟悉和看重的娱乐板块。
“让他经营又如何？”
李武哲心中明白，娱乐业确实是暴利行业。
但也极度依赖内容、人才、渠道和瞬息万变的公众口味。
张守基一个黑道出身的人，即便有些小聪明和转型决心。
可能否真的玩转这个高智商、高情商的行业，还是个未知数。
更何况，在“金门”这个联盟体系内，他就算握有“金门娱乐”的经营权。
其命脉，那些资金、法律保护、高层关系、乃至某些见不得光的资源，依然捏在他这里。
你现在不洗白也就算了。
等到洗白后，还是要听话。
至少现在...
石东出、丁青、李子成，甚至李仲久，确实没有一个是擅长经营娱乐公司的。
强行让他们去管，只会坏事。
不如让张守基这个‘内行’先去折腾着。
李武哲甚至想得更远。
如果张守基在尝到‘洗白’做正经富豪的甜头后.
能够认清现实，满足于经营好这一亩三分地，不再动其他歪心思，最好是听自己的话。
那留着他，让他当个安安分分的娱乐大亨，为集团贡献稳定的现金流和一定的社会影响力，也未尝不可。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李武哲始终掌握着能够制约住整个金门集团的力量。
于是李武哲给石东出做了回复。
‘金门娱乐’的经营自主权可以给，但作为子公司，财务仍需受集团监管，重大投资需报备。
不过诚意是相互的。
条件可以谈，但态度必须有。
“等到我和贤诚那边会面完，石社长再去见张守基。”
.........
次日晚，夜空清冷，星辰稀疏。
江南区一家会员制西餐厅。
李武哲提前十分钟到了定好的包厢。
与牟贤敏的会面，是进一步推动‘金门’计划的关键一步。
老实说，就算不是为了把张守基拉过来，牟贤敏也是李武哲心仪的合作伙伴。
并非是贤诚集团，而是牟贤敏。
牟贤敏想要一次一次争夺贤诚继承人的位子，又何尝不需要强有力的外援。
大约七八分钟后，包厢门被侍者轻声推开。
牟贤敏走了进来。
她今天是打扮过。
其实没有女人现在出门不打扮。
什么素颜都是少化点妆。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一位戴着眼镜、拎着公文包、看起来精明能干的女秘书。
但一进门，看到已经坐在那里的李武哲，牟贤敏脚步略顿，随即侧头对秘书低声交代了两句。
秘书点点头，恭敬地退出包厢，并顺手带上了门。
李武哲的目光在牟贤敏进门时，自然地落在了她身上，扫过那双引人注目的长腿。
说实在的，牟贤敏并不是天生的好身材，是常年练习瑜伽、健身塑形，才让她身材变得这么好。
不等牟贤敏红唇微启，开口打招呼，李武哲已经站起身。
他主动迎了两步，“牟理事，感谢赏光。”
牟贤敏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也展露出一个明艳的笑容，伸出手与李武哲轻轻一握。
“李部长相邀，我怎么能不来？”
她带着惯有的自信和些许慵懒。
“请坐。”
牟贤敏优雅落座，很自然翘起了二郎腿。
她将手包放在一旁，接过侍者递上的菜单，随口点了几道招牌菜和一瓶不错的红酒，对这里非常熟悉。
点完菜，侍者退出，包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牟贤敏抬眼看向李武哲，嘴角勾起笑意。
“李部长可是大忙人，有陆军检察团的事，还有未来岳父那边的事情，听说最近还帮尹小姐打理着JSS的股份？”
“今天居然有空单独约我吃饭....这可真是让我有点受宠若惊呢。”
她顿了顿，笑容更深，带着一些女人生来就有的狡黠，
“怎么，不怕尹明珠小姐知道了，吃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