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噪音不小,但在山地上,速度可比车子快多了。
加平郡的群山,很快就离直升机越来越远。
军医院离这里不算近,但还是很快到达了。
李武哲的目光越过昏迷的李重兴,落在军医院楼顶。
顶楼的停机坪上,医生护士们早已严阵以待。
直升机桨叶卷起的风都还没能平息,李重兴就被迅速转移救治。
头部中枪,就算大家都知道活下来的机会不大,他们也得做出样子来。
不然被抓到把柄可就难说了。
“部长,已经将李重兴中枪的事情传达给检察团和陆军本部了。”
赵南庆低声报告。
李武哲从他这里了解到后,也只是点了点头,没有立刻离开。
那边想来....也很高兴。
李重兴只要死了,可能省去不少麻烦。
他走进医院,等了一阵子。
李重兴就被推进了重症监护室。
各种管线与仪器包围了他,吸着氧,头部包裹着厚厚的纱布,上手还插了不止一个输液器。
只有监护仪上跳动的曲线,还证明这具躯体还保留着一点生理机能。
但也仅仅是生理机能了。
医生是个中年男人,眼镜后的眼神透着疲惫。
“我们已经尽力维持生命体征,但他的自主呼吸已经非常微弱,脑干反射几乎消失...”
医生摇摇头,“坦白说,生还几率几乎不存在了。”
“就算能活下来,他也醒不过来了。”
“尽力就好。”
李武哲只说了一句。
医生已经尽量委婉地说了。
现在李重兴不过是被吊着一条命。
可能下一个小时,就吊不住了。
李武哲又看了眼玻璃后的李重兴。
二十多岁的年纪,人生履历却塞满了暴力与愤怒。
身为陆军检察团的检察长郑吉兴给他发来简讯。
想让他先出面平复一下外面的舆论。
时隔一年,又一起军中枪击案,足够让媒体掀动风波了。
而且犯人可能快不行了。
媒体们已经闻到大新闻的味道。
不过李武哲打算等李重兴的结果确定后,再召开简短发布会。
反正重点是控制舆论,强调军方纪律。
这种话他还算拿手。
时间在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中流逝。
下午五点多,医生对李重兴进行又一次抢救后,出了门摘下口罩,对着李武哲摇了摇头。
“宣布死亡时间,下午五点二十四分,未能恢复自主意识。”
李武哲站起身,整了整身上的军服衣领,“死亡原因?”
“重度颅脑损伤,中枢性呼吸循环衰竭。”
医生顿了顿,“部长您还需要尸检确认更多细节吗?”
“你们是专业的,照着来就行。”
李武哲看了一眼重症监护室内已经失去生机的躯体,交代跟在一边的安俊浩去通知家属。
过来等着收尸。
李武哲走出重症监护区,去了这栋军医院行政楼层的小会议室。
他总要先过目所有资料文件。
才能出去面对媒体、跟陆军检察团和军方那边报告。
上次枪击案中,延误治疗导致出现更多死者的事情,国民们可还没忘。
这次李武哲办案,也要展示出更多东西。
取信于民。
李重兴的伤情分析报告和最终的医疗记录也必不可缺。
好在等李武哲检查过后,一切程序都合规。
“舆论方面,”赵南庆调出联网电脑上的页面。
“几家主流媒体已经发布了快讯,标题偏向‘逃兵拒捕被击毙’。”
这是合理的。
但也有不合理的,比如目前网络上开始出现一些声音,将此事与去年的案件类比,质疑军队管理问题。
赵南庆不敢隐瞒,也给李武哲看了。
那些匿名的文字里,当然有一些混杂着猜测和阴谋论。
这算是网民们必不可缺的。
“准备准备,把楼下堵门的媒体们叫上来,我亲自给他们做个案情简报。”
“守好别的楼层,别让他们钻了空子,拍了个别人的遗照。”
好在那个受伤的金下士不在这家医院,不然可就热闹了。
赵南庆点头,下去安排人了。
门外很快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浩浩荡荡挤进来二三十号人。
这会议室本就不大,现在更是坐得满满当当,更别提还有那些机器。
摄像机的红灯闪烁,李武哲倒不是很怀念。
在去年那起震动全国的军营枪击案时。
他的名字和面孔还一度频繁出现在各大报纸头条和电视新闻中。
但他从那之后,就很少这样直接面对媒体了。
那时候他需要媒体的关注,也需要舆论的压力来推动调查,而且还对付了一个宪兵少将。
但现在情况可不同了。
他早已过了那个需要借助外界力量的阶段,甚至开始刻意避开聚光灯。
过多的关注对李武哲未来计划的推进毫无益处。
李武哲走进来时,记者们还乱糟糟的,拍照的闪光灯连成一片,刺得人眼发花。
李武哲今天穿着不起眼的陆军军服,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十分冷漠。
“李部长!请问逃兵李重兴是不是确认死亡了?”
“军方在追捕过程中是否过度使用武力?”
“这起案件是否与去年士兵金某的枪击案有相似之处?”
“军队内部霸凌问题是否仍然严重?”
也不管李武哲有没有回答的意思,反正这群记者们问得火热。
李武哲抬起手下压。
嘈杂声渐渐平息,所有摄像机和录音笔都对准了他。
“关于今天凌晨在加平郡发生的枪击及逃兵事件,我代表陆军检察团做如下说明。”
他的声音不算太高,偏偏大家都能听清楚。
“二等兵李重兴,于今日凌晨一点左右,在加平郡驻地内,因口头争执袭击一名陆军中士和一名陆军下士,造成朴中士当场死亡,金下士受伤。经确认,李重兴携带一支K2步枪及十三颗弹药逃离军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镜头。
“在联合搜捕过程中,李重兴于加平郡山区持枪拒捕,并向搜查队成员开枪。”
“在警告无效、其行为已对搜查队人员生命构成直接威胁的情况下,李重兴头部中弹,经全力抢救后死亡。”
“李部长!”
戴眼镜的男记者挤到前面。
“在去年的枪击案中,士兵金某被描述为长期遭受霸凌后的反抗者,引发了国民对军队文化的广泛反思。”
“请问这次李重兴的案件,是否也是类似情况?是否存在我们尚未知晓的隐情?”
这个问题尖锐指向军队最敏感的神经。
这也是军方担心的。
所有镜头都紧紧锁定李武哲的脸,等待他的反应。
李武哲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他的眼神变得异常锐利。
“这两起案件有本质区别。”
李武哲沉稳告知众媒体。
“去年的案件,经过详细调查,确实暴露出军队内部管理、霸凌文化等方面存在的严重问题。”
“但相关责任人已受到法律和军纪严惩,但那是一起悲剧,涉及到复杂的背景和长期积累的矛盾。”
他目光直视提问的记者。
“而李重兴的案件,没有那么复杂,根据我们目前已掌握的确凿证据,李重兴入伍前就有数次前科。”
“而在入伍后,屡次违反军纪,打架斗殴,欺凌同僚,是个记录在案的问题士兵。”
记者群中传来低声议论,李武哲不在意,也没有停顿。
他继续不容置疑说道。
“我们知道各位乃至关注这件事的国民们,可能会心存疑虑。”
“在此向各位出示部分证据。”
李武哲招了招手,赵南庆在一边操作,投影出案件资料。
包括了金下士及其他多名士兵的询问,以及李重兴平日的行为表现。
“朴中士和金下士之所以成为他的攻击目标,反而恰恰是因为朴中士严格履行了作为上级的职责,曾多次制止李重兴对其他士兵的暴力羞辱行为!”
“他对李重兴的违纪行为进行了必要的管束和处罚,这招致了李重兴的怨恨。”
他稍稍提高了音量,告诫在座媒体人。
“所以,这不是什么‘被压迫者的反抗’。”
“这是一起明确的暴力犯罪,犯人是早已显露出危险倾向的暴力分子,受害者是试图维护军纪、保护同僚的模范军人!”
如果别的军检察官说这些话。
国民们或许会嗤之以鼻。
你们那犯了这么多事,还让我们信这种话?
但李武哲这个人往那一立,就招人信。
拜托,这可是李武哲!
知不知道人家扫平了多少不公的事情!
这可能也是陆军特意委派李武哲过来的原因之一。
人家形象好,说话有人信,不会被国民们当成同流合污的虫豸。
这是人家的优势。
李武哲的话让记者们有些失望。
但也只能接受,不过他们也在尽力找出点洞子钻。
一名女记者抓住空隙提问。
“近年来连续发生涉及枪支的恶性案件,这是否说明军队在枪支管理、士兵心理筛查等方面仍然存在重大漏洞?公众如何能相信军队已经有所改善?”
李武哲看向她,重点是看了看她那MBC的工作证。
好问题,下次换个人。
他收回目光,面色依然严肃。
“没有任何一个系统能百分之百杜绝极端个体的出现,军队也不例外。”
李武哲顿了顿。
“但我想强调的是,自去年案件后,陆军总部、各军检察团以及一线部队,都进行了一系列深刻反思和实质性改革。”
他列举了几点出来,提高说服力。
还提出要鼓励和表彰那些勇于维护纪律、保护战友的正直军人。
就跟朴中士和金下士做的那样。
“军中风气这几个月来已经大为改善,这是不争的事实。”
李武哲掷地有声道。
“当然,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我可以负责任地说,朴中士和金下士这样的军人,不是个例。”
“正是因为有越来越多这样的军人敢于站出来,对错误的行为说不,军队才能一点点涤清污浊。”
没有让记者们失望。
这几年来常能说出金句的李武哲,一开口就对味了。
“朴中士和金下士是英雄,他们用自己的行动,捍卫了军队的纪律和尊严。”
他当然要这么说。
不这么说,难道要说这两人被持枪的李重兴吓得逃窜?
倒不如把两人称为英雄,引起新一轮正向的舆论风向。
陆军那边愿意主动示好,给出陆军和陆军检察团双方重归于好的台阶,为什么不走?
李武哲可没忘,卢总统就快要下台了。
“我确信,军中会出现更多这样的英雄,他们可能默默无闻,但正是这些正直的脊梁,支撑着军队向好的方向改变。”
李武哲郑重低了低头,“请给一点时间,也给那些正在努力改变的军人们一点信任。”
“早晚有一天,韩半岛的军队会脱胎换骨,成为一支真正纪律严明、令国民骄傲的优秀部队。”
他说完了。
没有慷慨激昂的呼吁,只是平静、坚定的陈述。
但话语中的重量,让原本嘈杂的现场安静下来。
记者们在奋笔疾书。
李武哲看了一眼他们,很满意。
现在这个时代,还是非常吃这一套的。
再过个十几年,可能这些话一说出来,就会让人觉得假大空。
但现在不会。
“李部长,那么关于李重兴的详细犯罪动机.....”
“详细犯罪动机在整理完后,会立刻公之于众。”
“陆军检察团将严格依照法律和军规执行,绝不姑息任何违法行为。”
李武哲离开,回到临时办公室。
他接过安俊浩端过来的冰美式,喝了一大口,苦涩确实让人精神一振。
“部长,”安俊浩在一旁开口,“李重兴的家人没过来...”
李武哲看过去,“怎么回事?”
“他爸爸这几天犯事被关进了临时看守所,妈妈...早逝。”
李武哲微微摇头,倒还真是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你联系一下那边,让他们问问他爸的意思,没别的亲戚就火化了给他送过去,想等他出狱了自己来领人也行。”
“是。”
很快到了晚上,李武哲刚刚赶回陆军检察团。
还要加班。
他这个级别的军检察官是这样的。
平日可以很悠闲,一有活了就要老老实实加班,来回奔波,比普通军检察官还累。
一回来,李武哲就先去见了检察长郑吉兴。
郑吉兴对李武哲下午的那些话非常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