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俊浩进去,用李武哲给的钱买了一份最普通的芝士披萨。
热乎乎的纸盒散发着油腻的香气。
他抱着纸盒出来,李武哲把纸盒拿进去。
他在外卖单背面写了些东西,又塞回给了安俊浩。
顺便还递过去一张纸条。
“送到这个地址,交给一个叫韩智晶的女人,把披萨给她,让她好好看看外卖单。”
安俊浩点了点头。
他早已学会不去问李武哲。
知道得越少,活得越舒服。
李武哲开车离开。
安俊浩骑车继续前行,驶入一个居民区,找到一栋四层高的住宅楼。
这种楼没有电梯,一条开放式的公共走廊贯穿楼层,单侧排列着多个住户单元。
住户密集,邻里距离近。
走廊也被住户们利用起来,晾晒着各色衣物。
从楼下还能看到晾衣绳上的衣服。
这就是韩半岛穷人...
或者说手里没钱的年轻人和中生代,会租住的地方。
李武哲知道这个地址的时候,其实也有些无奈。
没想到李子成现在也算是手里有点钱的北大门派二把手,就跟老婆住在这种地方。
安俊浩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
这种地方,他几年前送外卖的时候,见多了。
他抱起那份披萨,走进这栋楼。
楼道里光线很暗,水泥台阶都有破损,墙壁上满是孩童的涂鸦和各种暴露的小广告。
还真是...
三楼。
长长的走廊向前延伸,两侧是密密麻麻的房门。
跟蜂巢的格子也没两样。
不过安俊浩当时送外送的时候,因为要打钱给母亲治病,连这种地方都住不起,只能住几平米的考试院和地下室。
安俊浩找到李武哲给的那个门牌号。
他停下脚步,掀开头盔盖子,抬手敲了敲门。
几秒钟后,门内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停在门后。
门没有立刻打开,安俊浩能看到,门后的人正在透过猫眼审视他。
说是猫眼...
其实是在门上扣了个洞,里面用东西盖住了,一挪开就透光。
门开了,不过里面的链条锁还挂着。
一个女人出现在门后。
女人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皮肤白皙,眉眼柔和。
带着一种知性。
她的头发随意挽在脑后,几缕发丝垂在颊边。
“你找谁?”她的声音不高,带着点沙哑。
“是韩智晶女士?”
安俊浩看了看外送单,像是确认自己没念错,之后他举了举手中的披萨盒。
“您点的披萨。”
韩智晶的眉头蹙得更紧。
她下意识将门又往里拉了一点,身体缩在里面,语气肯定。
“你弄错了,我没有点披萨。”
安俊浩摇头,他将披萨的单子举到韩智晶眼前,“是您的地址和名字没错。”
他不由分说地将披萨盒往前一递,恰好卡在门缝处,让韩智晶不得不伸手接住。
安俊浩微微低头,“请您好好看看外送单,祝您用餐愉快。”
安俊浩转身离开时,他还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
惊疑、不安。
韩智晶将披萨拿进来,关上门,背靠冰冷的防盗门。
本来还想着,会不会是李子成知道她在家,特意给她点的。
可外送员那话,一定是话里有话。
韩智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将披萨盒放在玄关的鞋柜上,小心翼翼撕下了贴在盒盖上的那张薄薄的外送单。
外送单是机打的,上面是店铺信息、披萨种类和送餐地址、电话。
一切看起来正常。
她把订单翻过来,背面上有两行手写的,略显潦草的小字。
“韩小姐,你也不想你和姜队长的事情被人知道吧?”
“请来....”
韩智晶看到了李武哲写给她的东西,脸色骤然变得惨白,血色褪尽。
巨大的恐惧涌上来。
韩智晶打开门,冲到走廊边,急切向下张望。
楼下空空如也,送餐员和摩托也不见了踪影。
韩智晶用力咬了下嘴唇,疼痛让她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些。
她不再迟疑,转身冲回卧室,连门也来不及关。
她用最快的速度换下家居服,在半袖外又套了一件防晒纱衣。
拿起手提包,检查了一下里面的钥匙和零钱,来不及仔细照镜子,就出门了。
临出门前,她深吸了几口气,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惊慌失措。
她打开门,又看了看空无一人的走廊。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射在走廊里,韩智晶几乎是凭本能走下楼的,脚步还有些虚浮。
子成...李子成。
她的丈夫。
北大门派老大丁青最信任的人,在刀尖上行走的帮派份子。
同时也是她韩智晶,在那位姜队长的胁迫下,不得不暗中监视的对象。
这种双重身份的生活,已经快要把她逼疯了。
每一次对着那个负责联络她的姜队长,汇报丈夫的行踪、听到的只言片语....
她都觉得自己是在背叛,背叛那个虽然身处黑暗却对她温柔备至的男人。
没有李子成,他现在还是酒楼的小姐。
她现在能过上平常的日子,全靠李子成。
可她没有办法,父亲还在监狱里,减刑的希望就攥在那位姜队长手里。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没有任何反抗的资格。
她快步走着,手心因为紧张而沁出冷汗。
那张纸条让她去的公园,就在住宅楼三条街远的地方。
平时鲜有人至。
本来也是穷人们住的地方。
哪有那么多时间出来玩。
就算出来玩,也不会来公园玩。
更别提八月的首尔,闷热得跟巨大的蒸笼一样。
现在还是下午,最热的时候。
她朝着记忆中的方向赶去。
好一会,她才来到那个公园。
公园的门就没关过,斜斜歪歪敞开着。
为什么会约在这里...
那个送披萨的年轻人,又是谁。
韩智晶在门口踌躇了片刻,还是走了进去。
公园都荒废了大半了。
生锈的秋千和跷跷板孤零零地立在杂草丛里。
公园并不大,四周被高大树木环绕,异常安静。
她看到了那个外送员。
就在前方不远的小径上,不久前才给她送来披萨的安俊浩。
他没有换下自己那身土里土气的衣服,只是面向韩智晶,微微向她鞠躬。
没有刻意隐藏行迹,就是在这里等她。
韩智晶的心猛地一紧。
她停下脚步,警惕环顾四周。
除了热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再无异响。
安俊浩转身,不紧不慢朝着公园更深处走去。
韩智晶咬了咬下唇。
事已至此,她没有退路。
来到公园中央,有一小片相对开阔的空地。
原本可能是个小广场,如今只剩下开裂的水泥地和几圈石凳。
李武哲就站在一棵树下。
别问为什么不坐。
那凳子是在阳光底下的。
李武哲只穿了衬衫,袖子挽了上去。
安俊浩走到李武哲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就停了下来,微微垂首。
韩智晶走到附近,也停下了脚步,茫然看着那个李武哲。
她完全不认识这是谁。
警察?
北大门派的人?
她跟着李子成,也参加过聚餐,见过北大门派的干部。
还见过老大丁青几次。
丁青气势迫人,不过带着江湖的豪气和些许痞气。
一口一个弟妹叫她。
李武哲的目光平静落在韩智晶身上。
“韩智晶女士?”
李武哲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过这算不上是一个笑容。
“我叫李武哲。”
“是个检察官。”
检察官。
韩智晶的脑子嗡的一声。
明明是大热天,她脸上却毫无血色。
一个检察官,为什么会找上她?
一个黑帮分子的妻子,一个被迫为警察工作的线人…
慌乱且难以置信中,韩智晶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她帮警方监视李子成,自然也害怕被北大门派发现,可潜意识里,总觉得警方至少是明面上的好人才对。
可检察官,她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不信?”李武哲微微笑笑,“我的名字也算出名,你也能从电视、报纸上找到我。”
“李...李检察官...”
韩智晶很忐忑,“我不知道,您找我有什么事?”
“当然是为了李子成。”
李武哲轻笑一声,韩智晶却听得心中发凉。
又一个盯上丈夫的人...
“李子成,北大门派丁青最信任的二把手,负责帮派的财务和生意经营。”
“你是李子成的刚结婚没多久的老婆,父亲韩炳哲因金融诈骗罪入狱,目前在首尔监狱服刑。”
“刑期还剩十七年。”
“结婚前,你被城北区警察局刑警队长姜民植发展成线人,以换取你父亲的减刑机会。”
“你定期向姜民植报告你丈夫李子成的行程。”
“还有他接触的人以及你听到的、可能与北大门派非法活动相关的信息。”
韩智晶所有的伪装,都被剥开了。
她感觉自己无所遁形。
“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韩智晶低着头,其实泪水已经堆在眼眶里了。
“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
她语无伦次,不知道该如何辩解,也不知道李武哲这个检察官意欲何为。
李武哲静静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波动。
“韩智晶。”
李武哲打断了她那些混乱中说出来的话。
“我今天来找你,不是来追究你什么责任的,反倒是有些事情,想要让你知道。”
韩智晶茫然抬起头,看着李武哲。
不是追究这个?
那又是为了什么?
韩智晶身为一个前酒楼小姐,父亲又在蹲监狱,对警察、检察官这样的官方中人,格外警惕。
李武哲双手插兜,很坦然道出了一个事实。
“北大门派,都在照我说的话办事。”
韩智晶呼吸都顿了顿。
所以...
眼前这个,就是姜队长一定要她从自己丈夫口中试探的,那个北大门派的真正主人?
她知道了这件事,那她会怎么样...
韩智晶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自己可是在帮着警察,监视着这位检察官的人,帮着警察对北大门派图谋不轨。
恐惧让她开始颤抖。
李武哲注视着她。
看着韩智晶彻底被击垮、面无血色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
怪不得未来会直接被吓流产。
胆子确实小。
可这么小的胆子,也确实更好掌握。
“还有一件事,我觉得你也需要知道。”
李武哲放缓了语气,等韩智晶努力克服好自己的情绪,才慢悠悠开口。
“李子成是警察。”
“姜队长让你监视他,是不信任他。”
“可惜...李子成这么多年来都在辛辛苦苦为他们警察办事。”
“也才刚刚投靠我而已。”
一个又一个令人惊慌的消息。
这些消息放到别人那,怕是没什么效果。
可是韩智晶就不一样了。
本来就是个胆小没什么见识的女人,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姜队长。
贸然知道这些东西,怎么可能还能淡定自如。
听到李子成是警察。
姜队长还不信任他...
韩智晶眼泪止不住了,她蹲下,抹着眼泪。
怎么也抹不完。
“我想你听了这些话,也该明白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李武哲看过韩智晶的资料,她从小读书成绩还不错,至少脑子不笨。
只是可惜家里...
韩智晶用力拍了拍心口,也不知道是为自己,还是为李子成痛心。
“李子成投靠我,还告诉我,想要给老婆...还有未来的孩子,一个安稳的生活。”
李武哲拍拍手,把韩智晶的目光吸引过来。
“他很实诚。”
韩智晶呆呆的。
有些麻木和自责。
“我知道你是被迫的,对李子成也还有感情...”
“所以我就给你这个机会好了,”李武哲微笑着。
“给你一个真的能摆脱困境,还能让你父亲提前回家的机会。”
李武哲也不嫌树上脏,靠在了身后树上。
“你不会真觉得,姜队长一个刑警队长,能帮你父亲减刑?”
“他凭什么?”
“他...不能?”韩智晶本就自责麻木,现在更觉得自己是个傻子。
李武哲笑了出来,“他凭什么能?查案子都需要请示检察官的刑警而已。”
“大韩民国所有的量刑,都由检察官在法庭提出。”
他一摊手,“法官在审判的时候,也会着重考虑检察官提出的量刑。”
“哪一步,又是什么时候,能轮到一个小小刑警队长说话了?”
“你要是想等他帮你父亲减刑,怕是你父亲得病死在监狱里了。”
韩智晶当然不懂。
所以她才会被姜民植这个刑警队长骗。
可李武哲懂。
韩半岛检察官,是整个侦查行动的主宰,可提起公诉,提出量刑建议。
法官独立审判,参考‘一些东西’后,作出最终量刑。
警察只有受检察官指挥,去进行犯罪侦查的义务和责任。
“原来我被骗了..”
韩智晶很想嚎啕大哭。
却麻木到哭不出来。
出卖了这么久自己的丈夫,却发现那个满口正义的姜队长在骗自己。
连父亲也救不出来。
她会这么做,就是以为父亲韩炳哲在监狱里患病。
不要以为什么人,都能患病后在外就医。
普通犯人病个半死,也没人管,最多让你少干点活,去医务室住两天。
可医务室能治什么病?
等到想管了,已经死了。
她真蠢,真的。
“我可以帮你,”李武哲居高临下看着她,“韩智晶。”
韩智晶茫然抬起头,“什..么?”
“我可不是姜民植那老东西,”李武哲轻蔑笑着,“你想救你父亲?”
“他还有十七年的刑期,减刑也是麻烦事,不过先出狱治病,是没问题的。”
“你觉得怎么样?”
韩植晶呼吸急促。
她大喘着气,仰头。
“您..您需要我做什么?”
李武哲笑笑。
“就从今天开始,来给姜民植提供李子成的消息。”
“什么?”
韩智晶以为自己听错了。
“说什么,我会发给你,”李武哲朝着安俊浩招手。
安俊浩走上前,将一部手机交给韩智晶。
“姜民植让你报告时,就给这个手机里唯一的号码发消息。”
韩智晶木木的接下手机,点点头。
“我许诺给李子成,让他以后能过上再也不用两面三刀的日子。”
李武哲双手插兜,轻声说起,“这样的机会,我也会给你。”
“希望你不要让..李子成失望。”
等到李武哲走后,韩智晶起身,因为蹲太久,险些腿一软摔倒在地。
她缓了缓,快步小跑着回家。
路上路过报亭。
想到李武哲的话,她停下脚步,一份份翻了过去。
看到了李武哲的名字和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