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不绕圈子。
“在咱们军检系统里,从少尉一路熬到大校,只要不犯原则性错误,靠着资历、人脉和些许不大不小的功劳,总还是有希望的。”
“可到了大校这个门槛,肩膀上想再添一颗星,跨入将军的行列,那就不是光靠熬年头、等机会就能行的了。”
军检一共只有三位准将检察长,三位少将高级检察长,一位中将检察总长。
共七个将军。
韩广宇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想上星,轮岗是必须要经历的。”
“去海军检察团,或者空军检察团任职,都可以,只要积累跨军种的履历和经验就行。”
“这几乎是晋升将官不成文的规定,也是一道必要的台阶。”
“一直待在陆军检察团里,天花板看得见,摸得着,也就到头了。”
李武哲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一点他确实知晓,是军内晋升明面上的规则。
现在看来,这个看上去摆烂享福的前辈,同样藏着不甘人后,渴望更进一步的野心。
那颗将星的诱惑,对于任何一个有抱负的职业军人而言,都是难以抗拒的目标。
当然,也有不少大校军检察官,为了给自己上星,转成军法官,甚至还有直接转成普通三军军官的。
“那就先恭喜广宇哥了。”
李武哲举起酒杯,真诚开口。
“海军检察团确实是积累资历、大展拳脚的好去处,预祝广宇哥前程似锦。”
韩广宇与他碰杯,喝了口后看着李武哲。
“武哲,你还年轻,能力出众,未来的路还很长。”
“我今天找你,也想跟你说几句,或许对你将来有用。”
这可是很不错的学习机会。
韩广宇好歹也在陆军检察团干了十多年。
老资历了。
李武哲放下酒杯,神情谦逊专注。
“广宇哥你说,武哲洗耳恭听。”
“最重要的一点,”韩广宇语气笃定。
“将来等你到了需要轮岗的关口...”
“只要有的选,就一定要争取去海军检察团,千万不要去空军那边。”
他顿了顿,当着李武哲的面败坏了一下空军。
“空军那边体量小,也没什么好处,能接触到的案件更是有限。”
“多是些内部纪律、采购或者飞行事故调查,难以做出轰动性的大成绩。”
“而且他们内部晋升竞争相当激烈...”
韩广宇撇撇嘴,“我们陆军过去的人,很容易被边缘化,难以融入核心圈子,积累不到真正有价值的人脉。”
“但海军则完全不同。”
韩广宇的眼中闪过精光。
“海军体系庞大,涉及面极广。”
“不管是船舰管理、基地运营、重大装备采购。”
“还是复杂的海上纠纷、与外军的联合行动的案件。”
“接触到的都是核心事务,容易做出显赫的成绩。”
“也更容易进入国防检察团、甚至更高层领导的视野。”
韩广宇耸耸肩膀,“总之,对于我们陆军出身的人而言,去海军是镀金,是拓宽道路。”
“去空军....搞不好就成了坐冷板凳,甚至是流放。”
这话没什么保留,李武哲将这些话记下来,点头道谢:“多谢广宇哥指点。”
韩广宇满意笑着,对李武哲的态度很是受用。
他接着说道,“其实我这次能顺利过去,也是恰逢其会,赶上了机会。”
“海军检察团那边,刚好要空缺出一个部长的位置。”
“听说是一位老部长年龄到了,申请转任去担任军法官,不再负责一线检察事务了。”
“所以才有了这个缺口,不过国防检察团那边,让陆军检察团这边调人过去补上。”
韩广宇也不打哑谜,很直接就告诉了李武哲,“我一走,陆军检察团刑事一部,自然也就空出了一个部长的位子。”
“武哲,你难道没有兴趣?”
李武哲的心跳都微微加速了。
没兴趣...
是不可能的。
刑事一部,作为陆军检察团最核心的业务部门,掌管着众多敏感和重大的案件调查。
其部长职位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韩广宇这可不仅仅是在透露消息,还是想帮李武哲递台阶。
韩广宇看着李武哲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和了然,知道这个一点就透的后辈已经完全抓住了重点。
韩广宇脸上露出微笑,身体靠回椅背。
“调令和我的离任时间,大概会在下半年,具体是哪一天,目前也确实没有确定下来,但大局已定。”
“我这一动,上面肯定会开始考虑接任的人选。”
“武哲你...有能力,现在声望又正隆,在金东敏案中也展现了足够的手腕,是很有竞争力的候选人之一。”
唯独缺了点资历。
实在太年轻了。
但正是因为李武哲年轻,韩广宇才要把这个消息,单独告诉李武哲。
那些老东西有什么可交好的,还没自己前程远大。
李武哲这样年轻、前途无量的人,才是韩广宇想要结下善缘的人。
那些老而不死的歪瓜裂枣,还是趁早给他滚的远远的。
韩广宇高兴举起酒杯,意味深长:“其实我能做的,也就是看在往日交情上,提前给你通个气,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剩下的,还要看你自己如何把握和运作了。”
“好好准备,武哲,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结下善缘,也不居功。
李武哲觉得,韩广宇这么天的摆烂放纵,该不会全是伪装?
他有点怀疑,但还是先端起自己的酒杯,与韩广宇轻轻一碰。
杯中清澈酒液,因为晃动荡漾出波纹。
“多谢广宇哥的提携,这份情武哲绝不敢忘。”
李武哲仰头,将杯中那辛辣液体一饮而尽。
这饭是吃的值,说是价值千金也不为过。
韩广宇即将离任,可不仅仅是一次普通的人事调动。
牵扯到了太多人员调动。
李武哲得了韩广宇这么明确的提示和直白的支持。
自然是对刑事一部部长的位置,志在必得。
有这个位子,他就能掌控更大的资源调配权、更核心的案件调查权,还有更广泛的人脉。
........
自从那晚与韩广宇吃过那顿意味深长的饭,李武哲心中又紧了起来。
时不我待。
刑事一部部长的位子,实在是太诱人了。
李武哲可知道,觊觎者绝非他一人。
李武哲本以为在金东敏案后,至少能有一段相对平稳的积累期。
谁知很快又来了这事。
进入三月份没几天,还没等他做安排。
一场突如其来的火灾,便打破了龙山基地中的‘岁月静好’。
这里要先说...
陆军检察团所在的龙山基地,本身就是一个庞大而复杂的微型城市。
占地约二点五平方公里的面积,使其规模接近一个大型城市公园。
只不过,这片广阔的区域并非完整一块。
而是被首尔市区干道路梨泰院路,从中分隔为北营区和南营区。
为了方便军事车辆和人员通行,两个营区之间架设了专用的陆桥连接。
基地内部设施之齐全,足以让初来者咋舌。
除了核心的办公和军事设施外。
还囊括了军眷住宅区、超市、多家餐厅、医院。
还有专门的牙科诊所。
因为老白老黑们大多偏爱甜食。
这里还拥有三所国防部直属的军眷子女学校。
专门为阿美莉卡们的子女,提供从小学到高中的教育。
各种内部娱乐休闲场所更是一应俱全。
什么室内外运动场、游泳池、小型高尔夫球场、健身中心...
甚至还有儿童发展中心、汽车保养中心、加油站等等。
说是五脏俱全,真的不为过。
当然,这些都不在李武哲他们这块,在另一边。
他们当然可以过去。
只是...
大家都懂。
反正龙山基地内,李武哲他们这边管控很严。
因为几十年前出过全卡卡那样的乱子。
可阿美莉卡那边,可就真是鱼龙混杂了。
大兵、军属、平民承包商....
完全就是一个小的城中城,管理难度可想而知。
也更容易成为各种麻烦滋生的温床。
这场火灾,就这么出现了。
三月六号凌晨,天干物燥,正是最容易着火的时候。
起火点是位于阿美莉卡管辖区域内的一个材料仓库。
里面堆放着包括军用物资、后勤补给乃至一些非敏感设备在内的多种物品。
火势起得极其迅猛,干燥的天气和仓库内大量的可燃物成了最好的助燃剂。
等首尔消防队接到警报,通过基地内部复杂的通行管理程序赶到现场后。
烈焰已经吞噬了库房,火舌窜起数米高,映红了龙山基地一角的上空。
尽管经过奋力扑救,大火最终被控制并扑灭,但后果已然很严重了。
五栋连片的仓库建筑物被烧毁,化为焦黑的断壁残垣,直接经济损失巨大。
更严重的是,有三名在仓库区域工作的韩半岛工人。
在火灾中受伤,其中一人伤势严重,被紧急送往了基地外的民用医院抢救。
李武哲得到消息时,已经是清晨。
他刚走进自己的出租房客厅,内线电话就急促响了起来。
赵南庆每天都很早就去上班。
他紧张的向李武哲报告了基本情况。
李武哲听了说了两句,就立刻打开了客厅的电视机。
新闻频道已经开始大肆播送这条突发新闻。
镜头正对着龙山基地外围,虽然无法进入核心现场。
可那冲天而起、在黑暗中依旧显眼的滚滚浓烟都在凌晨被拍了下来。
还有记者们在现场外围描述的‘材料仓库严重火灾’、‘多名韩国公民受伤’.....
“....”
李武哲皱着眉。
这可太复杂了。
就算是普通的失火,麻烦也大了。
而且麻烦还很多。
受伤工人们的救治和赔偿,还有后续的追责,必然会成为媒体和民众关注的焦点。
处理不当极易引发反阿梅丽卡游行和工人权益纠纷。
韩半岛对保护工人这块可不开玩笑。
说游行就游行。
别管有没有用,游就完事了。
再者是军事资产损失。
烧毁的仓库和物资都属于阿梅丽卡,但其位于龙山基地,本身就会对联合后勤造成冲击。
最后也是李武哲最为关注的。
管辖权与调查权的问题。
他要是没记错,按照某个协定,阿梅丽卡在基地内享有相当大的自治权。
涉及阿梅丽卡的案件,不管是他们陆军检察团还是国防检察团。
甚至是韩半岛大检察厅,都没有多大的调查权力。
因为这事,国民也游行了不止一次两次了。
火灾的调查主导权很可能掌握在阿梅丽卡自己手中。
不过这一次,幸好...不幸有了韩半岛工人重伤这一因素。
好歹是有那么一点理由介入的。
但分寸拿捏极为考验智慧。
过于软弱要在国内面临巨大压力,过于强硬又可能引发双方摩擦。
“赵上士,”他通着电话,做了些简单的交代,他也没别的东西可说。
比起金东敏案后面的好处,这东西可纯纯是烫手山芋,鸡毛好处都没有,绝对绝对不能碰。
“你立刻收集所有关于凌晨美军仓库火灾的已知信息。”
“包括确切地点、伤亡人员详细情况、财产损失初步评估,还有媒体和网络上的初步反应。”
“副部长!您这是...”
“把事情甩出去,别落到我们头上。”
“是,副部长!”
李武哲驾车驶向龙山基地。
距离基地还有几个街区,他就注意到了不寻常的东西。
数辆消防车和警车闪烁着顶灯,从他车旁疾驰而过。
一到龙山基地附近,他开着车窗,就能闻到着一股若有若无、却无法忽视的焦糊味。
李武哲吸了一口这让人不安的空气,眉头微蹙,关上了车窗。
新闻早已铺天盖地。
李武哲是有点想亲临其境的。
不过火灾现场并不在他们这边,而在位于另一边基地。
从他此刻行驶的路线和陆军检察团所在的位置,是无法看到那片化为焦土的废墟的。
只能闻闻味,知道事故确实发生了。
抵达陆军检察团那座熟悉的灰色建筑。
停好车,走进大楼。这里比往日多了些窃窃私语。
听上去...
倒都在幸灾乐祸。
不是所有人,政治嗅觉都敏锐。
李武哲刚走进自己的办公室,还没来得及脱下外套。
赵南庆又敲门跟了进来。
脸上有些难以置信,手里还拿着手机。
他向李武哲说了一个更令人沉默的消息。
“副部长,关于昨晚那场火....”
赵南庆急促道:“今天一早,有个五十多岁的妇女,跑到首尔地方警察厅自首了!”
什么玩意?
李武哲正准备挂外套的手顿了顿。
迟钝了两秒,他挂好衣服,缓缓转过身,看向赵南庆。
“自首?说她放的火?”
“是的,她自己声称是她放的火。”
“具体动机还在审,但人已经被警察厅扣下了,听说有阿梅丽卡那边的人过去了。”
李武哲沉默了。
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皱着眉。
这水可太深了。
你是说...
一个五十多岁的普通韩半岛妇女。
凌晨潜入戒备森严...至少理论上戒备森严的龙山基地,还找到了材料仓库区。
并成功纵火,烧毁五栋建筑,让三人受伤,然后还安然离开。
回家睡了一觉,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去自首?
这对吗?
这剧本写得太过拙劣了。
几乎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知情者。
背后有人需要尽快给这场事故一个交代。
避免牵扯出更多麻烦的交代。
这很可能不是个人行为,而是某些不同派系不同势力,在利用这场意外火灾进行斗争。
急于抛出替罪羊,还切断可能引火烧身的调查线索的。
是谁?
卢总统?还是保守的大国家党?
李武哲不确定。
反正无论哪种可能,李武哲现在只要涉入这个看起来简简单单的案子,都极有可能被卷入巨大的政治漩涡当中。
这个看起来简简单单的案子,远比金东敏案要更复杂,更难以处理。
甚至李武哲没法用擅长的舆论,来引导调查。
李武哲虽然需要功绩和表现,可绝不想做不明不白的炮灰。
念头电转间,他已做出了决定。
“知道了。”
李武哲对还在等待指示的赵南庆平静说起。
“关于这起自首案,既然地方警察厅已经接手...”
“那我们就别多想,你私下关注点,有任何涉及军方或可能牵连我们的东西,再跟我说。”
“是,副部长,我明白了。”
打发走手下,李武哲出了一口气。
一直到下班,无事发生。
李武哲换好电视频道,看了过去。
晚上八点,黄金时段。
片头音乐响起,画面展开。
李武哲给自己泡了杯茶,坐在沙发上,静静观看。
剧情推进,人物登场,军队内部的压抑氛围、等级森严下的扭曲关系、新兵所遭受的不公与欺凌....
演员们都演出来了。
这电视剧最需要的,就是演员们的演技。
至于技术?
这写实电视剧,需要的场景和穿着都很简单。
它剖开了军队光鲜外表下的脓疮。
李武哲看完第一集,沉重而引人深思。
而与李武哲一样,有成千上万的韩半岛家庭,刚刚观看完《逃兵追缉令》的首播。
关于剧情的讨论正在发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