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诚电视台，台长办公室。
金炳世这个台长，觉得自己被拽进了海中一个急速旋转的大漩涡。
一进去，就摆脱不了了。
李武哲刚刚抛出的话，其实也没有多惊人。
但金炳世自己脑补出来的东西，就很吓人了。
他被自己脑补出来的东西，吓住了。
要是李武哲是带着卢总统的宣传任务，才来找自己的...
金炳世咳嗽了一下。
不敢细想。
可就算只想到这里。
他这个在传媒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手，也有些措手不及了。
“李....李副部长的意思我也明白。”
金炳世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
他就是渴了。
才不是紧张。
金炳世想端水杯，却发现里面没水。
无奈下只能先稳定心神。
“照您所说，这部作品确实有它的话题性。”
“只是，这个改编的度真的是非常难以把握。”
金炳世一摊手。
说的倒是没错。
过于写实，可能会触及某些红线。
而过于戏剧化，又可能失去其核心价值，甚至引发不必要的争议。
说来说去，措辞还这么谨慎，其实就一个意思。
拍这种敏感题材，风险太大。
不想搞。
李武哲听他这么说，差不多也明白了。
是帝日娱乐自己想要拿剧本，扯出了贤诚电视台的名头。
要不说，这帮派转型的娱乐公司，还就是胆子大。
这种题材贤诚都不一定敢接，他们就盯上了。
李武哲不跟金炳世继续纠缠。
而是直接将话题拔高到了一个让金炳世心跳加速的方面。
“金台长。”
李武哲沉稳开口，“你不如把眼光从这部漫画本身，稍微抬起来一点。”
“看看现在整个国家正在发生什么。”
他微微停顿。
“国会上《国防改革2020》方案，已经在国会正式通过了。”
“这还是卢总统亲自推动，将其作为任内的标志性政绩之一。”
李武哲一字一句说着，目光锁定在金炳世身上。
“而这项改革的核心之一，就是‘整治军队风气’，‘根除霸凌文化’！”
金炳世瞳孔微缩。
作为媒体人，他当然关注到国会通过这个重磅改革方案。
只是要他去做这个决定，还是太难了。
拍电视剧不是这方面好就够了。
金钱、演员、场地...
样样都很复杂。
将这项宏大的国家政策，与一部网络漫画的影视化合在一起，会变得非常艰难。
“想想看，金台长。”
“现在的时机，卢总统威望正盛，军事改革的号角刚刚吹响。”
“全韩半岛对军队积弊的关注度，更是空前高涨。”
“国民们渴望看到改变，也渴望看到真相。”
李武哲忽悠道。
“如果贤诚电视台在这个时候，能推出一部高质量、深刻反映军队内部问题....”
“甚至还能呼应国家改革方向，本身还具备故事和话题的电视剧。”
“贤诚电视台是否得利，还两说。”
“可主导这个项目的金台长，那可就...”
“《逃兵追缉令》...”
金台长念叨了一下李武哲前面说的名字。
心脏不受控制跳的更快了。
他心动了。
可他不能代替贤诚电视台心动。
《逃兵追缉令》，李武哲之前就有些想法，想要把它拍出来。
而金东敏枪击案后，他还见了曹石峰。
这种想法就变得更加强烈了。
它可不仅仅是一部电视剧。
这玩意将会是呼应国策，顺应民意的标杆作品。
在这个时候拍出来，毫无疑问会站在时代的风口上。
李武哲也没什么好避讳的。
他也对金炳世直说了。
“金台长不如想想，卢总统现在在位。”
“要以贤诚电视台的实力和渠道，制作这样一部作品，会得到怎样的支持？”
金炳世一想。
还真是。
宣传资源会倾斜多少，他不敢肯定。
可好处是一定不少拿的。
这可不仅仅是收视率的问题。
更是是提升电视台影响力的绝佳机会。
贤诚日报在韩半岛报媒，排名前三。
可贤诚电视台，也就排在电视台前十。
金台长真的很心动。
之前只看到了风险，却忽视了背后存在的巨大政治红利。
媒体们本来就是墙头草。
拍出这么个作品倒也没什么......
金炳世被说的心动了，才会这么想。
“揭露军中黑暗，这热点你们贤诚电视台的节目，也没少吃流量。”
“现在不过是再吃一波大的。”
“只要你们能把这些真实、深刻拍出来，拍得震撼人心，何愁收视率？”
“我看年底的各大奖项，也有贤诚电视台的一份。”
金台长呼吸变得重起来。
李武哲要是没记错。
《逃兵追缉令》本就会在众多强力对手的竞争中，拿下百想艺术大赏的最佳电视剧。
与他竞争的对手，是那个在一段时间内火遍世界的木头人游戏。
但也照样被它斩于马下。
这作品的潜力可想而知。
不过金炳世还是有理智的，诱惑越大，出现的风险也越大。
擅自拍摄如此敏感题材。
一旦把控失当，或者政治风向有变。
那对于电视台来说，可真是倒大霉了。
沉默了近一分钟后，金炳世才长长舒了口气。
他抬起头，看向李武哲，“李副部长..”
“您说的前景，确实非常令人振奋。”
金炳世叹了口气。
“但是您也清楚，这个题材在现在确实太过于特殊和敏感。”
“我实在不敢独自做出如此重大的决定。”
他板正地坐好。
“我一定将您的话，还有您对这部《逃兵追缉令》项目的初步构想，跟上面进行详细的报告和申请。”
“能不能立项，还是需要更高层来定夺。”
金炳世决定，先把锅甩上去再说。
李武哲爽快点了点头。
只要他们开始认真考虑，就不可避免要权衡与卢总统改革派的关系。
“当然。”
李武哲表示理解，“这么重要还有一定风险的项目，理应慎重。”
“我希望贤诚电视台能够认真考虑这个机会。”
“这是一个能让多方共赢的契机。”
他站起身告辞。
金台长也连忙起身，态度恭敬，一路送到门口。
“多谢李副部长，一有消息，我会立刻告知您。”
李武哲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门关上后，金炳世重重坐回椅子上。
空调开的太热，他摸了摸裤子，发现汗水有点多。
他盯着桌上那份还没处理完的工作文件。
脑子里却全是李武哲刚才的言论，和那个名为《逃兵追缉令》的构想。
还是被说心动了。
金炳世苦笑了一声。
他也不耽搁时间，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金炳世没跟李武哲说假话。
这件事，确实已经超出了他一个电视台台长能够决策的范围。
说白了，他也不过是个打工人。
最多算是老资历打工人，贤诚集团奖励了他点电视台的股份的分红权。
.........
当天晚上，李武哲都已经回到住所了。
口袋里的手机反倒震动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他微微皱眉，自己号码知道的人并不多。
略一沉吟后，李武哲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是干练而略带清冷的女声，带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
“李武哲副部长，晚上好。”
“冒昧打扰，我是牟贤敏。”
牟贤敏？
李武哲眉毛一挑。
牟贤敏作为贤诚集团的长女，贤诚集团的核心管理层之一。
是个很有商业头脑的女人。
不过在政治这块，李武哲记得她并不是多擅长。
他白天刚见过贤诚电视台的台长，晚上这位贤诚公主就打电话找过来。
看来是电视台那边的事情有结果了。
“牟理事，你好。”
李武哲不意外，“不知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
牟贤敏开门见山。
“只是对李副部长今天在电视台提到的那个项目，很感兴趣。”
“不知李副部长是否方便，找个安静的地方聊几句？”
李武哲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现在？”
“副部长不方便？”牟贤敏顿了顿。
“那倒没有，”李武哲也不多犹豫，“那地点就由牟理事来定。”
“好，稍后地址发到李副部长手机上。”
牟贤敏干脆利落挂了电话。
片刻后，一条短信传来，是一个位于清潭洞的地址。
看上去是家酒吧。
李武哲看看地址，披上大衣出门。
也就二十多分钟，李武哲就抵达了这家名为回声的酒吧。
里面光线昏暗柔和，空气中流淌着慵懒的爵士乐。
客人不多，三三两两地坐在卡座里低声交谈。
确实是个适合谈事的地方。
再向服务员报出桌号。
李武哲跟着服务员走向一个在酒吧角落的卡座。
牟贤敏已经坐在那里了。
甚至可能来了有一会了。
不长的头发被挽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脖颈，气质清冷锐利。
这么看上去，有几分男相。
“李副部长，请坐。”
牟贤敏起身，和李武哲稍一握手，以表欢迎。
李武哲在她对面坐下，随意点了杯酒。
“没想到牟理事会亲自过问这件事。”
李武哲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没想到。
当然只是个说辞。
想没想到，大家都心知肚明。
李武哲那样跟台长金炳世说，就是想让他找能做主的人过来。
是牟贤敏也好，是其他高管也罢。
都一样。
牟贤敏正端着酒杯轻轻晃着，闻言失笑。
“李副部长亲自登门，画下那么大一张饼，我想不关注都难。”
她略带疑惑，试探李武哲。
“只是我有些好奇，李副部长日理万机，怎么还有闲暇关注网络漫画，还亲自参与创作？”
“那位作者，莫非是李副部长找的代笔？您提供故事，他负责执笔？”
李武哲低笑了起来，摇了摇头。
“牟理事想太多了，我还没有那份闲情逸致，更没有那种才华。”
“我可不擅长编故事。”
这是说瞎话。
牟贤敏不信。
李武哲端过服务生刚送来的酒，抿了一口。
烈酒滑过喉咙，产生灼热感。
“作者是我在部队时帮过的士兵，”李武哲不疾不徐开口。
“我只是在他迷茫的时候，给了他一点微不足道的灵感。”
“鼓励他用自己擅长的方式，去记录和表达他所见的不公。”
“漫画是他一笔一画创作出来的。”
牟贤敏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对这个答案并不完全意外。
但她也并未完全相信。
这才第三次见面。
让她自己来，也不会说多少实话。
“原来如此，看来李副部长真是很善于发掘和培养人才。”
牟贤敏语气微妙。
“不瞒李副部长，下午接到金台长的电话后，我特意去看了几话《正义复仇者》。”
“哦？”
李武哲露出些许感兴趣的神色，“牟理事觉得如何？”
“故事不算有趣，设定也不够吸引眼球。”
牟贤敏的评价，可以说已经很低了。
却不想李武哲毫不犹豫点了点头。
“牟理事说得对，”他喝着酒，肯定了牟贤敏的说法。
“牟理事还有什么想法？请尽管说出来。”
她放下酒杯，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认真起来。
“一个拥有近乎超能力般洞察力和战斗力的主角，单枪匹马就能扫清军队的黑暗...”
“这种漫画里的故事，固然让现在的人们看得痛快，可太过理想化，甚至有些幼稚。”
“如果黑暗那么容易就被一个‘超级英雄’荡平，那就不叫黑暗了。”
李武哲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惊讶。
这是他真没想到的。
这含着金汤匙出生，已经开始接手庞大媒体集团的千金。
还能一针见血指出这部漫画内核上的弱点。
还将关注点落在了最重要的‘现实残酷性’上。
“没错，”李武哲放下酒杯，点点头。
曹石峰是有漫画才能，可终究不是《逃兵追缉令》的原作者。
“牟理事的目光很毒辣，”李武哲话里带着赞赏，开口告诉牟贤敏。
“《正义复仇者》的叙事，确确实实削弱了现实本身的残酷和无力感，让人觉得那些问题...”
“很容易解决。”
“过于强大的主角，确实会消解现实的沉重。”
“如果只是想画一个让人看得爽的故事，那样或许足够。”
“但如果想要真正拍成电视剧，呼应时代，成为一部有分量的作品，那样的设定，确实显得轻浮了。”
牟贤敏本就因为今天台长的报告，对漫画和李武哲起了兴趣，现在兴趣更浓。
“那么，依李副部长之见，该如何修改？”
李武哲看了眼牟贤敏，“如果想要更现实，更有力量，只需要构思一个故事，抛弃掉那个无所不能的主角，就可以了。”
“这种作品，想要出现在电视上，就该悲惨。”
牟贤敏怔了怔，“可那样...就不是这部《正义复仇者》了。”
“所以我才会告诉金台长，如果拍成电视剧，就叫它《逃兵追缉令》。”
“用更真实、更有血有肉的人物，来取代主角，看看故事会怎么发展。”
李武哲重新端起酒杯，悠然开口。
“他们可能只是普通的士兵，有着各自的懦弱和挣扎。”
“让大家看看，他们在那个庞大而黑暗的体制中挣扎生存的故事。”
“那些真实的、已经发生过的悲剧，也可以加入到里面。”
比如，最近轰动全国的...”
“金东敏枪击案。”
牟贤敏紧皱眉头，思索着可行性有多少。
李武哲说的，可不是去简单复述案件，而是去挖掘案件背后的土壤。
那些滋生霸凌的文化、僵化的管理，以及那种被逼到绝境后爆发的力量。
不再是超级英雄拯救世界，而是更灰暗更真实的浮世绘。
牟贤敏眼神闪烁不定。
对她...或者说对贤诚电视台来说。
李武哲的提议，很是大胆，危险，但却充满令人心悸的吸引力。
如果真的按照这个方向去制作。
那这部《逃兵追缉令》可就不仅仅是一部电视剧，它引发的讨论和争议将是空前的。
风险极大，但一旦成功，其给电视台带来的影响力提升，也将是现象级的。
贤诚集团现在，正儿八经是她的产业，而她能直接掌控的，也只有贤诚电视台。
这好处，她想要。
可风险...
牟贤敏抬头，看向李武哲的目光变得复杂。
洞察力惊人，对于人心的把握也有超乎寻常的理解。
不然她和金台长，不会这么容易就被说服。
“李副部长的想法很大胆，也很深刻。”
牟贤敏心中还是拿不定主意。
她是很有头脑，可这不代表她样样都行。
“只是李副部长，你说的那个作品，跟《正义复仇者》完全是两码事。”
“需要极其高超的编剧功力和制作水准，稍有不慎，就会满盘皆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