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李武哲和尹吉俊在尹家书房里喝着小酒。
书房门外是尹吉俊的副官。
两人相对而坐。
“姜成国这一自杀,还真是让他们抓到了机会。”
就算是李武哲,想到陆军本部对姜成国死后,那又快又严厉的追责处分,也有点头疼。
下手还真是快。
李武哲本来,也只是想着做个样子,处罚处罚得了。
真把事做绝,也不太好。
现在好了。
陆军本部里有那么一伙人,帮他先把事情做绝了。
别人来看是案件了结。
可在李武哲和尹吉俊他们这样的人眼里,就不一样了。
李武哲不怀疑尹吉俊。
但现在他有点怀疑尹吉俊说的那些‘看好他’的人。
“伯父,”李武哲喝着酒,眼神清明。
“姜成国的事情,不用我说,您也知道我不会做这么绝。”
尹吉俊靠在沙发里,他应了一声,脸上有些丢了面子的无奈。
眼角的皱纹,在灯光下更深刻了。
“你向来是个有数的,自然不会对一个死人,下这么重的手。”
“这我当然知道,”尹吉俊叹了口气。
“而且他们这次反应很快,下手也够狠。”
“姜成国也是他们一派的。”
李武哲接口,目光落在尹吉俊脸上,“追夺一切军衔荣誉,不得举行荣誉葬礼……”
“这几乎是除了军事法庭判决之外,最严厉的惩戒了。”
李武哲顿了顿,“对自己人下手这么狠,他们也不怕离心离德。”
“离心离德?”
尹吉俊摇着头笑了。
不是讥讽,而是感叹。
“现在将军们当中,早就没有多少正儿八经的军人了,都跟政客什么的没两样。”
尹吉俊沉默了一会,抿了几口酒,才慢慢开口。
“你不知道,这个决定在陆军内部通过得很顺利。”
在这件事上,尹吉俊说那些支持李武哲的人,确实是保持了沉默。
“武哲,可我们没法在这件事上动手脚。”
李武哲静静看着尹吉俊,等待他的下文。
尹吉俊将酒杯放回桌上。
“我们这些人,看好你,支持你。”
“可也没法在方方面面都为你铺平道路,甚至...”
“在一些程序上,也没法行些方便,帮你扫清障碍。”
“伯父,”李武哲皱着眉,“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尹吉俊这么说,倒让李武哲觉得自己是来问罪的。
“我知道,”尹吉俊点头,“他们是用规矩办事的。”
“我们在之前站出来支持你的‘公正’、‘正义’,现在自然要被他们堵回去。”
“我们没法开口,让他们对姜成国的惩戒轻一些。”
“不然我们不就成了出尔反尔的人?”
看上去是小事,可却又不是小事。
李武哲明白这事。
也是巧了。
李武哲查的案子,姜成国罪有应得,证据确凿。
陆军本部那些人,依据条例对其进行追责惩戒,程序上合情,结果上合理,更符合李武哲一直以来的说的话。
在这种情况下,强行干预,试图减轻对他的追责,反倒是成了恶人。
正是因为支持了李武哲一直在国民面前说的‘公正’、‘正义’。
看好李武哲的人才不会也不能,在针对姜成国的惩戒上,动任何手脚。
只能看着对方,按规矩而不是按惯例,给了姜成国最终的惩戒。
要是乱插手,反倒是会毁掉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公信力。
也会让一些支持李武哲的人,背上干涉司法、玩弄权术的恶名。
得不偿失。
这年头,名声真的很重要。
尹吉俊看看这书房,沉吟了一会,还是说出了口。
“武哲,不过你得明白,你现在最大的资本,不是你的能力。”
“而是你在公众面前,在那些沉默的大多数军人心中,树立起来了一个只认法理,不惧权势的形象。”
“这个形象,比任何暂时的妥协和便利都更有价值,也更难撼动。”
“千金难买。”
李武哲这是吃到了自己的回旋镖。
不过好在他提前做好了准备。
有心理准备。
“我明白伯父的意思。”
李武哲静静地听着,心中了然。
既然大家都在遵守规则。
那他作为陆军检察团的人,可以继续在规则内行事,而不必担心来自更高层面的、非程序的打压。
这就够了。
在规则内玩这个游戏,检察官是不可匹敌的。
远处的花看着是无比美丽,但当人们靠近,就会发现它其实开在悬崖边上。
当人们为了生存下来,而紧握这朵花的时候,就会坠崖而死。
有权有势之人种下的邪恶之花,就是法律。
李武哲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受教神情。
“是我想得浅了。”
尽管不知道李武哲想了什么。
但尹吉俊还是满意点了点头,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你能明白就好,以后的路还长着。”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题。
关于军队近期的一些人事变动,关于国际形势。
大约半小时后,李武哲起身告辞。
“伯父,时间不早了,我就不多打扰了。”
“好,路上小心。”
尹吉俊也没有多留,只是站起身,将他送到书房门口。
副官立刻为李武哲引路,送他出门。
尹吉俊的态度很明确。
陆军本部的那些人,会在规则内为他提供一些便利。
他们看重的是李武哲带来的势和名,而非他这个人本身。
尹吉俊可能因为尹明珠的关系,看法不太一样。
可尹吉俊现如今只是少将,没那么大话语权。
这很好。
李武哲心想,反而让他更能放开手脚。
............
十月末的首尔,秋意已深。
李武哲早上开车去龙山基地的时候。
道路两旁的树叶片片金黄,在风中簌簌飘落。
一进门,刚坐下没多久。
庭审结果就在正式对外公布前,先送到了李武哲的桌上。
李武哲坐在办公室里,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
他逐字逐句看完了这份凝结了数月调查、不知多少证据和庭审材料的判决书。
对于金东敏的判决,并未出现任何意外的法外开恩。
没有任何开恩的空间。
金东敏,因犯故意杀人罪、故意伤害罪、非法持有、使用枪支弹药罪、以及逃营罪等多项罪名。
数罪并罚,被判处无期徒刑。
判决书中明确指出,案件后果严重,社会影响恶劣。
虽有遭受长期霸凌的情节可作为量刑考量。
但不足以减轻其应承担的极其严重的刑事责任。
所以不出李武哲意料,金东敏仍然承受了军事法庭所能判处的最严厉刑罚。
如果他只杀了一人,或许在激情犯罪和长期受害的背景下,还有获得减刑的空间。
但蓄谋杀人,还有四条直接死于其枪下的人命,以及后续造成的巨大破坏和恐慌。
把这条路直接就彻底堵死了。
不过,判决也确认了李武哲此前提出的一些建议。
所有对受害者及其家属的民事赔偿,包括死亡赔偿金、抚恤金、医疗费、精神损害赔偿。
全部由国家代为承担。
那八名重伤者的后续治疗费用,也一并由国家负责。
这在一定程度上,算是从国家层面承认了其在士兵权益保障和管理上的缺失。
试图以经济手段弥补无法挽回的生命创伤。
对于那几名因推卸责任、延误救援而导致四名重伤员最终死亡的军官。
法庭同样作出了严厉的判决。
他们被认定为对那四名士兵的死亡负有主要责任。
以故意杀人罪、渎职罪等罪名,被分别判处了十年至二十年不等的有期徒刑。
而且由于金东敏本人确为军队霸凌文化的深度受害者。
身心健康遭受严重摧残。
半岛政府将给予其本人及其家属一笔专项补偿金。
这并非是对其罪行的宽恕。
而是基于人道主义和国家责任,对其受害者一面的承认。
李武哲缓缓合上判决书,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个结果,基本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没有太多时间感慨。
在确认判决书内容无误,并与自己掌握的证据和庭审记录核对后。
李武哲签署了同意对外公布的意见。
收到李武哲这边的认可后,军事法院那边进行了公布。
各大新闻头条迅速成了相关的新闻。
国民们的反应还是有些复杂的。
“无期!虽然知道他可怜,但杀了四个人,重伤八个,还带着枪逃跑...”
“这个判决没什么问题。”
李武哲很关注这些声音。
尤其是,他注意到在相对理性的讨论中,是存在并不算微弱,但带有引导的言语。
没有登上主流媒体,可已经开始在不少网络论坛,还有小媒体文章中出现。
“李武哲检察官是不是太冷血了?”
“感觉金东敏成了某些人维护‘法律尊严’的牺牲品。”
这些言论,看上去为金东敏鸣不平,指责判决过重。
其实话里话外,总是不忘将矛头隐隐指向主导调查和公诉的李武哲。
暗戳戳说他为了追求程序正义,罔顾了案件发生的原因。
有人在带节奏。
李武哲很笃定。
这种言论出现的太集中,扩散的太快,论点也过于一致和刻意。
这绝非是什么单纯的同情心泛滥。
李武哲脑子里,不用想就跳出了几波人。
姜成国背后的陆军本部的人,不敢直接攻击判决本身,于是转而攻击他个人。
试图削弱他的公众形象和影响力。
又或者是韩江植那边大检察厅的人,因为觉得李武哲倒向了卢总统。
所以借此机会敲打,甚至抹黑。
又或者是军队政坛上,对改革不满、对李武哲这个搅局者心怀怨恨的保守派。
都有可能。
现在看上去,他们的目的也很明确。
就算无法改变判决,也要尽可能污名化他李武哲。
把他打造成一个酷吏。
从而抵消李武哲,那因成功侦办此案而积累的政治资本和民众声望。
指不定后面还会有针对他的行动。
“小动作...”
李武哲冷笑。
这种手段,并不高明。
在未来信息碎片化的时代,却往往也很有效。
谎言重复一千遍,在某些人群中就可能成为真理。
李武哲确实不能放任这种言论肆意蔓延。
不屑归不屑。
但这种事确实会带来麻烦。
他叫来了外间的赵南庆。
“赵上士,注意到那些言论了?”
“副部长,我已经看到了,正在整理。”
赵南庆还提前干了活。
李武哲有点意外。
“做得好,”李武哲吩咐赵南庆,“以陆军检察团的名义,发一个简短的声明。”
“不用对判决本身做评价,只重申我们尊重司法独立,以及在此案中始终坚持的原则。”
“措辞要严谨不说,立场要坚定再坚定。”
“是!”
“另外,”李武哲顿了顿,“联系几家关系可靠、公信力强的媒体。”
“让他们请一些权威的法律专家、军事问题评论员,从法理、案情本身、军队特殊性等角度,撰写一些深度分析文章。”
“要客观阐述判决的依据和考量,尤其是关于多人死亡、重伤及逃营等情节在量刑中的决定性作用。”
“要让公众听到更专业、更全面的声音。”
“明白,我马上去安排!”
赵南庆立刻领会了意图。
李武哲目送他出门。
数天中,金东敏案的判决尘埃落定。
后续的风波,在李武哲的应对下,没有完全平息。
不过刻意带节奏的歪风也被有效遏制。
成不了气候。
李武哲也真正得以从连轴转的高压状态中暂时抽身。
处理积压的其他事务。
十一月初,李武哲接到了金文九的电话。
说起来,在此前金东敏的案子中,金文九与李武哲在庭审上唱了个双簧。
配合默契,都达到了各自所期望的结果。
“金律师,难得有空找我。”
李武哲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金文九的笑声。
“李副部长,你这位大忙人,才是国民瞩目的焦点。”
“我早就想约你吃顿饭了,这不是还得掂量掂量,会不会耽误你的正事。”
两人寒暄了几句,金文九说话变得稍微正式了一些。
说是有人,这些天一直想找机会跟您结识一下。
知道金文九跟李武哲还算说得上话,就托他牵个线,看看李武哲什么时候方便,一起坐坐。”
李武哲心中了然。
果然来了。
判决风波刚落下,就有人迫不及待想要接触他。
狗屁结识。
无非就是看到了李武哲身上的价值,试图拉拢而已。
可能是政坛中人。
李武哲没有立刻拒绝。
“金律师亲自开口,这个面子我怎么能不给。”
李武哲爽快地应承下来。
“时间地点你来定,提前告诉我就行。”
“李副部长不问问,是谁?”
李武哲呵呵笑了,“金律师这话说,我还能不信你?”
信不信另说。
反正是给了金文九面子。
“李团长果然爽快!”金文九很高兴,他也没真的得寸进尺,而是考虑了一下。
“那这样,李副团长,我们明晚提前见一面,地方我安排,方便说话。”
“我把这事好好说一说,你再看看要不要见他。”
......
次日晚,李武哲和金文九在一家日料包厢内见面。
女侍安静布菜、斟酒,之后便躬身退下,拉上了门。
几杯清酒下肚,金文九感慨了一番金东敏案的复杂,还有李武哲在此案中展现出的惊人手腕。
言语间不乏恭维。
但也恰到好处,不至于让人生厌。
现如今。
李武哲早就不是去年年初,刚准备进入军队的新人军检察官了。
社会地位比他金文九,可高了不是一星半点。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金文九见时机成熟,又开口了。
“李副部长。”
金文九脸上带着洞悉人情的笑容。
“不瞒你说,这次托我请你见面的这人,你还见过。”
“我见过?”李武哲稍一回想。
没想出来。
“他能量不小,看起来对你也是..真心实意。”
金文九话中透着古怪。
“以你的能力和现在的声望,得到政坛中人的关注,再正常不过了。”
李武哲端着酒杯,用眼神示意金文九继续。
金文九也不做多的试探。
“反正找我的时候,他很有诚意,还希望能跟你交个朋友。”
“说是以后在很多事情上,都可以互相支持,互利共赢。”
李武哲脸上露出笑容,“那就说说,让金大律师这么推崇的朋友,是哪位?”
金文九呵呵一笑,就等着李武哲问出这句话。
他身体坐直,“就是...张世俊议员。”
张世俊?
李武哲听到这个名字,回忆了一下。
恍然。
差点把他忘了。
张世俊,国会议员,属于在野党阵营内一个蛮有实力的派系。
年纪不算太大,政治手腕也不怎么样。
但他有个身份。
是北大门派前老大的后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