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武哲面无表情,点名了那些已经被逮捕的人。
“前沿哨所军官、第五步兵师团军官。”
“他们未能有效组织急救,也未能及时准确上报伤亡数字,更延误治疗。”
“是他们的渎职,断送了这四名军人最后的生机!”
楼上,看电视直播的陆军高层们,已经有人脸色不对付了。
可陆军总长南在俊都没说什么,他们也不好开口。
只能继续听李武哲这个混蛋在上面大放厥词。
倒是他们的对手,乐呵呵听着,看到了他们的神色。
“这四名大韩民国军人的死亡,金东敏当然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李武哲深知。
这案子就不能偏颇。
这么大的动静,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照法律来,是最妥当的。
他在韩江植面前说的轻松,可压力其实还挺大的。
“我们特别搜查团,会按照大韩民国军事刑法...”
“对那些延误救援、玩忽职守的军官们,进行追责。”
铁证如山!
“混蛋!这帮家伙也是凶手!”
“不可饶恕!必须严惩!”
“姜成国掩盖这些,他就是帮凶!”
现场乃至韩半岛国民的呼声,可不会因为李武哲等人的离场,就平息下来。
反倒是声音更大了。
具东民作为国防检察团的高级检察长。
人家不需要走,直接回了位于国防部大楼的国防检察团。
可李武哲和郑吉兴他们这些陆军检察团的人。
在调查官和军事警察们的护卫下,试图离开国防部大楼。
然后被涌过来的记者们团团围住。
人群冲击着调查官们和军事警察们组成的人墙。
“李副团长!请问对延误救援军官的具体追责,会涉及到多高的级别?会追查到师团一级吗?”
李武哲听见了这个问题。
废话。
当然不会。
他都已经抓了一个姜成国少将了。
再抓一个师团长少将?
到时候还要不要在军队里混了。
陆军本部是有看好他的人,可也有不看好他的人。
再折腾下去,看好他的人也是有理说不清了。
“郑检察长!陆军检察团,是否会顺着姜成国,调查国防甚至更高层的责任人?”
郑吉兴嘴角抽了抽,瞥了眼李武哲,没吱声。
记者真是什么都敢问。
调查更高层责任人...
那是国防检察团的活。
知不知道他为什么是陆军检察长,能查的就只有陆军!
查国防部那是越权!
郑吉兴想要甩甩头,想把这话甩出去。
别说越不越权了,想也不能想。
“李副团长!姜成国少将的案子预计何时能进入正式司法程序?是否会进行公开审理?”
“....”
记者们的问话,从四面八方传来。
眼见李武哲他们要走到车前了,记者们就更不甘心了。
就算他们今天得到的消息已经够多了,可人都是贪婪的,多知道一点多挣钱。
如果喊喊挤挤就能挣钱,很多人都愿意干。
面对挤上来的人群。
李武哲和郑吉兴他们,都保持了沉默。
只是因为推搡,还是摇着头,用肢体说着无可奉告。
李武哲是很明白的。
现在他们能放出去的东西,都已经赤裸裸呈现在了国民面前。
剩下的东西,就是要严格按照法律程序推进的司法流程了。
李武哲他们不能再继续站在风口浪尖上。
而是要把焦点和公众们被点燃的期许,先交到卢总统他们手里。
军检察官的冲锋陷阵已经结束了。
现在是政治人物登台的时间。
他们军检察官,要做的就是沉默下来,避免言多必失。
.......
青瓦台,总统办公室。
窗帘没有完全拉拢,阳光还能透进来一些。
卢总统和两位文秘书,一言不发看完了整场发布会的电视直播。
把那些真相都看在了眼里。
卢总统心中庆幸,幸好做了这个选择。
“时间也差不多了。”
发布会一结束,卢总统重重吐出一口气,想连同胸腔里的浊气和郁气都排出体外。
他看向文宰尹和文哲成两位首席秘书,“叫人,开会。”
半小多时后,人到齐了。
一场内阁内部会议在青瓦台召开。
卢总统没浪费什么时间,去讨论案件本身或追究过往责任。
尽管他也想这么做。
可现在他不应该做。
他是总统。
卢总统目光如炬,扫过在座每一位手握重权的内阁成员。
“各位都是我最信任的人,也知道我在为了什么而奋斗。”
“现在金东敏这场悲剧已经发生了,也无法挽回,可真相大白。”
“互相指责毫无意义!”
“现在是我们这个国家,我们这个政府,必须做出回应,拿出实际行动的时候。”
卢总统无外乎就一个意思。
向国民们证明,他们这套班子,能深刻反省也能避免悲剧重演。
而且还得会办事有进取心。
在这种事上装死,会被人在以后几十年,都戳脊梁骨。
“现在《国防改革2020》的方案,已经进行完了修订,我准备提交国会审议。”
在李武哲找上卢总统前,卢总统就力推要进行军事改革。
但他们提出的军事改革,核心仍然是围绕提升军队战斗力来。
加强‘自主国防’能力,增强军力后,接手一些由驻韩美军承担的任务。
还要裁军,调整兵力结构,优化指挥体系。
确实笼统简单提及了改善士兵基本待遇和福利。
但并未将根除军营霸凌文化。
更别说彻底改革内部管理,和什么建立有效士兵权益保障体系这种了。
他们根本没有把‘软环境’和‘人本’,置于与战斗力提升同等重要的核心位置。
他们错了,自从卢总统决心彻查这个案子后,他就一直这么想。
他也决定,要把这些视为军事改革的核心之一。
“我们之前的方案,或许在技术上是先进的,但它忽略了最重要的东西。”
卢总统叹息了一声,“如果我们的军人...”
“那些我们指望他们保护我们,保护国民的军人。”
“却在军营里活得毫无尊严,时刻处于金东敏那样的恐惧和压抑之中...”
“那再先进的武器、再精良的装备,又有什么意义?”
内阁众人都沉默了。
是这样的。
一支从内部开始腐烂、士气低落的军队,绝对不可能拥有真正持久和强大的战斗力的。
他们可吃过大亏。
在外面不服输,不代表他们不知道。
卢总统环视众人,看到多人面露难色。
军事改革,本身就一定会触及无数既得利益阶层的神经。
这种军队霸凌文化,这可不是单单军队里有。
而是军队把社会中的这种文化放大了许多。
“修订方案,就是为了把这些东西,作为此次改革与提升战斗力并重的核心支柱!”
“可总统阁下...”
为难的人,并不是不想支持卢总统。
“您也知道,您现在是开放国民党的一员,我们在国会中....”
说话的人叹息着摇摇头。
本来卢总统所在的新千年民主党,还算是个大政党了。
可他被弹劾后,就退出新千年民主党。
加入了‘国民参与统合新党’,也就是开放国民党。
去年六月,韩半岛的地方选举结果揭晓。
身为执政党的开放国民党惨败,在野的大国家党赢得压倒性胜利。
而今年四月,开放国民党在六个选区的国会议会补选中,再次遭惨败。
在国会中失去半数席位。
他们已经失去了国会中的话语权。
在军事改革前,卢总统他们已经有多个提案,被国会投票否决了。
大国家党的党首朴公主,每次都笑的很开心。
可他们没办法。
看她不爽,也没能力在国会中赶走她。
“我知道这很难。”
卢总统看着沉默的众人,心知自己得给他们鼓鼓劲。
于是他把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破釜沉舟的意志。
“这确实会遇到巨大的阻力,但我们也有帮手,也在进步,是不是?”
“那个李武哲?”
“是,”卢总统毫不避讳点点头。
“只要他在庭审中大获全胜,我相信,我们也能在庭审中大获全胜!”
案情发布会开的顺利,可不代表之后的庭审会顺利。
现在可不知道有多少人,想给这个案子...
或者说卢总统下绊子。
“我们要对生者、对全体国民负责!”
“《国防改革2020》,更是我们的军队真正赢得国民信任的关键!”
在卢总统流露真情后,这间位于青瓦台内不大的办公室里,激情渐渐涌现出来。
内阁会议通过了向国会提交《国防改革2020》修订版方案的决定。
会议结束,卢总统并未停歇。
他还约了多家媒体,对他进行采访。
卢总统在竞选的时候,就选择了主动走向媒体,走向公众,现在自然也是如此。
他跟很多家媒体的关系都很不错。
这次约的,就是多家与开放国民党还有他自己关系友好。
还拥有一定影响力的媒体们。
........
联合采访。
镜头前,卢总统眼中带着显而易见的诚恳,还有深深的自责。
“各位国民,”他对着镜头,面露悲痛,深深鞠了一躬。
他这样保持了数秒,才慢慢抬头,露出红红的眼眶。
就算是演的,如果这人演到他身死。
那抹黑名声也就无用了。
他只留下了一个仁义的名声。
“关于近期发生的令人心碎的军中悲剧,还有调查所揭露出的种种触目惊心、令人发指的问题。”
卢总统顿了顿,缓一下自己的情绪。
“身为总统,我深感痛心、羞愧,并负有巨大的责任。”
“在此,我怀着最沉重的心情。”
“向全体国民,尤其是承受了撕心裂肺痛苦的遇难者家属,致以最深刻的歉意。”
记者适当提问,问卢总统准备如何改变。
“痛定思痛,哀兵必胜。”
“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也是必须做的,就是做出彻底的改变!”
卢总统坚定开口,“为此,我已经决定,会向国会提交经过修订的《国防改革2020》方案。”
卢总统简单阐述了修订的核心内容。
尤其重点强调了,新增的关于军队风气、士兵权益改革的条款。
“我必须坦诚地承认,”卢总统在自我剖析。
“最初思考和制定《国防改革2020》这份方案时...”
他说了很多心里话,又抬起头。
“我们的军人,那些穿着军装的孩子们。”
“他们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他们的内心世界是怎样的?”
面露悲恸。
“他们是否得到了作为人和公民应有的尊重和保障?”
“如果没有,”他向着镜头再次道歉。
“那这就是我的疏忽,是我的重大失误,我难辞其咎。”
“一支真正强大的军队,不仅仅在于拥有世界领先的武器。”
“更在于拥有无坚不摧的战斗意志,还有团结一心的精神和荣誉感。”
“因此,在对《国防改革2020》修订方案中......”
卢总统的坦诚道歉、不回避责任的态度,还有坚定改革的表态。
是实实在在疏导和安抚了,很多民众被案情激起的愤怒。
并将这股因悲剧而凝聚的强大社会力量。
成功引向了支持军事改革、期待军队新生的方向。
一时间夸赞声连绵不绝。
.........
数日后,庭审的日子到来。
今天可是陆军军事法庭,对金东敏及相关责任军官的庭审。
没有姜成国。
姜成国是大人物,而且罪名不同,他的庭审不会跟这些人一起。
李武哲今早得知,国会针对《国防改革2020》方案的投票大会,也是安排在了同一天。
李武哲都不用想,这肯定是有人故意这么搞的。
李武哲作为公诉方代表,身着黑红法袍。
法庭内,没人说话。
不过旁听席上座无虚席。
少数获准进入的媒体,也是安安静静或站或坐。
也有神情悲戚肃穆的军方代表和少数几个受害者的家人。
金东敏戴着手铐,被法警押解到被告席上。
他低着头,身形消瘦,比之前更加萎靡。
值得一提。
今天的庭审,有三个被告席。
除了金东敏所在的被告席,还有两个空荡荡的被告席。
几名涉事军官没有到场,辩护律师站在他们的空被告席旁。
李武哲看向金东敏所在被告席旁边的辩护席。
旁边站着金文九,这是被李武哲特意请过来唱双簧的大律师。
能出名,还有钱拿。
三名法官入庭。
“全体肃立。”
审判长审视全场。
“请就坐。”
在开庭后,李武哲对金东敏提起了诉讼。
罪名包括故意杀人、故意伤害、非法持有并使用武器弹药等多项重罪。
一点没留情面。
李武哲做到了客观还原案发当晚的血腥事实,证据都很清楚。
不过他也不单单说了这事,也有相当多的证据。
包括士兵证言、过往就医记录,还有金东敏的心理评估报告。
证明了金东敏是长期、系统性、极端恶劣霸凌行为的受害者。
除了公平,还是公平。
李武哲还对多名在案发当晚玩忽职守、指挥混乱、延误救援的现场军官提起了诉讼。
指控他们故意杀人罪、渎职罪等多项罪名。
他出示了这些军官在关键时刻的种种失职行为。
其一步步葬送了四名伤员的生还希望。
军官们的辩护律师,确实试图为军官们进行减罪辩护,为那些失职军官寻找开脱理由。
只是证据齐全,李武哲又准备充分。
在短暂休庭后,法庭就采纳了李武哲他们检方提交的大部分证据。
金东敏和那些军官们的罪,差不多已经定了下来。
只是这种案子大多不会当庭公布审判结果。
接下来就是另一个案子了。
审判长翻看了一下手上更换过的文件。
“庭审前,被告人金东敏委托律师,对被告国家,提起了损害赔偿请求诉讼。”
“认为国家应对金东敏本人及其家属,给予相应的国家补偿。”
“考虑到两案并审,请问检方是否有什么考虑?”
现在被告和原告已经换了。
原告是金东敏,被告是...
国家。
李武哲作为上个案子的公诉检察官,在这个案子里就是个‘顾问’。
不过因为两案并审,他说的话,在这个案子里也有一定分量。
“我认为,被告人金东敏本人,也是当前军队管理和霸凌文化泛滥的深度受害者。”
“其身心健康,遭受了难以估量的严重摧残,也因此,其人生轨迹被彻底扭转。”
李武哲侃侃而谈,旁听席上的人议论声又起。
“这并非是对其罪行的宽恕!”
“而是基于人道主义精神,对其作为受害者一面的承认与关怀。”
李武哲补充道。
这也算是帮卢总统一把。
而代表国家出席的辩护律师,不能不尽力。
他站起身,“原告金东敏所提出,要求国家赔偿其损害的请求....”
“.....”
作为金东敏律师的金文九,和他争论了好长一段时间。
李武哲在一边看了半天戏。
好半天,金文九才把李武哲私下告诉他的话搬出来。
“审判长,各位法官。”
“我方当事人金东敏,是在遭受长期的极端欺凌中,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后出现了犯罪行为。”
李武哲坐在自己位子上。
头一次是在法庭上看到吵得这么凶的样子。
这个给‘国家’辩护的律师,也是实打实的出力了。
金文九掷地有声,“再考虑到其个人及家庭经济状况。”
“因我方当事人,无力承担对多名受害者家属的巨大经济赔偿。”
“我认为应由国家代其向所有受害者家属,进行足额的经济赔偿与抚慰。”
不怪旁听席议论。
由国家代偿,在恶性刑事案件中,确实极为罕见。
这无疑是将国家责任推到了前台,而且国家还得赔偿金东敏。
又一次休庭。
三人还凑到了一起。
国家辩护律师面露无奈。
主动给李武哲和金文九递了支烟,“李检察官、金律师,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