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下午。
由多辆黑色车辆组成的车队,在严密护卫下,驶离了首尔,一路向北。
一直来到毗邻军事分界线的涟川郡。
车辆中央是陆军押运车,里面坐着金东敏。
他现在穿了一身作训服,没有名字没有军衔。
头上戴了一顶黑色的棒球帽,脸上还被罩上了厚厚的白色口罩。
整个人只露出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
双手还被铐在了身前,车子一颠,手铐就响两声。
押运车里的安佑锡,还有两个军事警察都面无表情。
抓捕的时候有多费劲,现在看守就有多严密。
快到地方前,安佑锡才开口。
他专门交代了金东敏几句,让金东敏到了现场好好回忆。
金东敏能听懂他的意思。
是让他好好按照李武哲军检察官说的来。
金东敏垂着头,觉得安佑锡多此一举。
不说他也会照做的。
他又不是傻子,李武哲当时一说,他就明白了。
自己为什么要把别人的罪顶下来。
李武哲就坐在靠前的车子里,闭目养神。
明天就是要公布核心证据的一天。
李武哲特意选在今天,来进行这次现场指认。
现场指认,就是他们这些侦查人员。
带着罪犯金东敏,前往犯罪地点。
让金东敏陈述自己犯罪经过。
这是为了结合证据,核实口供,确认供述的真实性。
免得有人胡乱认罪,或者出现记忆错误的事。
李武哲今天亲自过来,也是很看重这事。
他得避免金东敏‘记忆错乱’,也得过来镇场子。
而且今天这事还要通过录像、拍照和文字记录固定下来,形成完整证据链。
此举也能更直观了解犯罪的实施过程、进出路线、作案位置。
等到这一切结束,李武哲还得请来国家科学搜查院的法庭科学专家。
把所有收集到的证据,包括物证、证人证言,还有犯人口供,都整合起来。
然后重新科学推演、演示犯罪过程。
这叫现场重建。
不过那是今晚的事。
李武哲为了现场的公开透明,还允许部分媒体和受害者家人在场。
是他亲自严格‘挑选’出来的。
车队驶入了前沿哨所驻地。
与往日热火朝天的训练不同,今天警戒级别提升到了最高。
还有到处可见的荷枪实弹的士兵。
车辆停稳。
众人纷纷下车。
金东敏也被带下了车,秋日的阳光有些刺眼。
金东敏愣了一会。
他有好久没见过太阳了。
李武哲看看四周,这也是他第二次来这里。
不过这次,可就没什么宪兵军官,敢过来指手画脚了。
他们带人走进寝室楼。
案发的寝室,还有周围几间寝室,都被隔了起来,拉起了黄色警戒线。
不过其他寝室,已经正常住人了。
李武哲招了招手,等候在旁的赵南庆快步上前,手里拿着把与真枪差不多大小的仿真玩具枪。
“给他,”赵南庆指了指金东敏。
赵南庆将仿真枪塞到金东敏被铐住的双手里,把仿真枪上的红带子挂到他脖子上。
金东敏茫然看看手里的仿真枪,又看了看李武哲,迟疑了一下。
他还是用带着手铐的双手,把这把轻飘飘的玩具枪抱在了怀里。
与他记忆中那晚沉重、滚烫的真枪完全不同。
“进去了。”
李武哲第一个迈进去。
这里的血腥味已经闻不到多少了。
里面已经有记者和国家科学搜查院的人架好了录音录像机器。
李武哲他们身后,还有那些受邀而来的受害者的家人们。
来到他们儿子们出事的地方,他们脸上带着难以压下去的悲恸和愤怒。
只是碍于李武哲和这些士兵,他们不能做什么不理智的事情。
只能红着眼圈,死死瞪着被帽子口罩遮住脸的金东敏。
让金东敏和赵南庆先往里走了两步,李武哲回过身,站在门口开口。
“各位,请控制情绪。”
“今天的指认,是为了还原真相,请不要因为情绪毁掉这么重要的一环。”
“媒体记者们,也请保护大家的隐私。”
“所有有受害者家人出现的画面,播出后也要进行马赛克处理。”
记者们纷纷点头,表示明白。
李武哲这才转身走进了这间寝室。
寝室不算小,与其说寝室,倒不如说算是半个仓库。
前沿哨所地方本来就不大,都得利用起来。
也亏了这里面存放的不是军火,不然那晚一颗手榴弹就上天了。
里面的陈设和李武哲之前见的一模一样。
墙壁上还是能看见那些弹孔。
国家科学搜查院搬进来了多个假人,上面还贴了便签,写了那些受害者的名字。
李武哲看向金东敏。
见他一进来身体就僵住,就知道金东敏根本扔不下以往的恐惧,连抱着仿真枪的手都在抖。
记者、国科院专家都准备好了,赵南庆也准备好了纸笔,在一边等着。
可以开始了。
李武哲站在金东敏不远处,平静做出引导:“金东敏,回忆当晚的情况。”
“你站在什么地方,又做了什么?”
金东敏听见李武哲的话,跟被打开了机器人的开关一样。
他麻木往后退了两步,差点退出了寝室。
“我站在这里,”金东敏的声音透过口罩。
很沉闷。
“扔了一颗手榴弹。”
他又往前走了两三步,“他们要上来夺枪,我就站在这里。”
李武哲看着他,他抱着那把玩具枪,回忆当晚的动作,将枪口指向寝室内一个方向。
“哒哒哒哒哒....”
“像这样,哒哒哒哒哒....”
金东敏没有情绪,就那样模仿着射击。
他换了方向,做的还是差不多的动作。
动作僵硬、声音麻木。
看不出表演成分。
反倒更有种事后的荒诞可怖。
也只有李武哲还在引导他。
在他面前的记者、国科院专家们,都觉得金东敏是一个木偶。
而这个木偶,正在他们面前,重现一场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屠杀。
他们不敢说出口。
因为李武哲在。
倒是从寝室门口,看到金东敏手上动作和嘴里声音的受害者家属们。
根本忍不住内心的悲痛。
低沉的呜咽声和质问声响了起来。
有李武哲事前的交代,记者们不能提问,只能沉默忠实记录这一切。
不管是金东敏的麻木,还是受害者家人们的崩溃,都记录了。
只有一个人静静站在那,沉默不语,又压着自己的悲伤。
金东敏的妈妈金美淑。
她也被李武哲允许到场。
穿着一身旧的黑衣服,短发凌乱,脸上同样没有什么表情,眼神空洞麻木。
但她看着儿子金东敏在里面抱着玩具枪,重现杀人的动作。
一动不动。
失去了所有感觉的石像,也不过如此。
这对她有点太残忍了。
但这是她强烈恳求李武哲,才得来的机会。
金美淑没有哭,更没有闹,也没有去管那些不时愤怒看向她的人。
她只是站在那里,可能觉得自己才是那个犯了不可饶恕罪行的囚徒。
李武哲就在门口不远处,在金东敏身旁。
他把寝室内外的一切,都尽收眼底。
李武哲转过头去,看到国科院专家上前问了金东敏话。
“是一直朝这个方向开枪?”
在各方需要问的事情,都问过后,李武哲结束了这场现场指认。
“可以了,这些已经足够了。”
金东敏闻言,停下了动作,不过仍然抱着那把仿真枪,茫然站在原地。
也不知道自己又该做什么了。
李武哲让赵南庆将金东敏带离,关回押运车,接下来这里就没他的事了。
金东敏经过门口,与妈妈金美淑擦肩而过。
他脚步停顿了一下,但还是没有抬头,也没有什么交流,就跟两个陌路人一样。
他不能再连累妈妈。
在走廊里受害者家人们的辱骂中,金东敏被押了出去。
现场指认结束。
受害者家人们要么在辱骂金东敏,要不就还沉于悲伤中。
倒是记者们,已经敏感看向了李武哲。
李武哲也在看向他们。
他会安排媒体和受害者家人到场,绝非多此一举。
这是为明天公布所有真相,至关重要的一次热场,说是作秀也行。
李武哲环视周围悲恸微消的受害者家人们,再看看翘首以盼的记者们。
让赵南庆引着他们,去寝室楼前的操场上。
这里已经临时搭起了一个发言台,背景板左边,是一张放大的金东敏的通缉令。
李武哲走上发言台,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向受害者家人们的方向,微微鞠躬。
就算内心再怎么认为受害者们自作自受,该有的还是要有。
从心。
记者们的机器立刻就对准了李武哲。
李武哲就算不开口,他们用照片也能编出篇稿子来。
不过李武哲当然要开口。
现场没有扩音设备,李武哲全凭一张嘴。
“我代表陆军检察团、特别搜查团,再次对在此次事件中不幸罹难的官兵...”
“表示最深切的哀悼,对各位家属所承受的巨大痛苦,表示最诚挚的慰问。”
这些话,他们可能都听了好几遍了。
可李武哲还是得说。
人就是这样。
你说这些客套话,会觉得你多此一举,不说这些话,会觉得没礼貌没诚意。
“今天我们重返案发现场,进行现场指认,目的也只有一个。”
李武哲直起腰,“就是靠近事实,厘清真相,告慰逝者,也给生者一个交代。”
“重伤员,一等兵宋贤相、二等兵吴泰镇...”
“死亡者,少尉....”
李武哲将十二个人的名字,全都说了一遍。
说完,李武哲看看众人。
都在很认真听他说话。
“对,”李武哲微微点头。
“正如各位刚刚听到的,这是此前在宪兵少将姜成国的指挥下...”
“宪兵们侦查出的,金东敏开枪后的伤亡。”
“这个数字,一度被认为是定论。”
李武哲语气沉痛,“只是,由我们搜查团近期查获、发现的新证据。”
“还有刚刚金东敏本人的现场指认和供述,这个定论将被推翻,并存在重大疑点。”
台下顿时一片骚动。
家属们睁大了眼睛,记者们更是兴奋看看自己的机器,生怕少录下来一点。
这可是李武哲作为官方,公开质疑最初的伤亡数据!
就连国科院专家也有点发懵。
金东敏在里面,什么时候说这个了?
不过他们说是专家,可压根不敢质疑李武哲的话。
只能安慰自己,是金东敏悄悄告诉了李武哲。
“请问...”有人举起了手,“可他们就是...死亡了。”
“是,”李武哲微微点头,“可并不准确。”
他敲了敲发言台,让众人安静下来。
“在宪兵们的初步侦查中,当金东敏第一次开枪,子弹刺穿了上等兵郑亨范的大腿,同时刺穿大动脉,导致其当场失血死亡。”
郑亨范的妈妈和妹妹在场。
李武哲说到她们儿子和哥哥,让她们一并露出悲痛之色。
“可...”李武哲微微摇头,“上等兵郑亨范死亡,和金东敏逃营时间,是并不准确的。”
李武哲没明说。
今天还只是热热场子。
“我们有理由怀疑,并且正在积极核实..”
“在当晚的伤亡中,可能存在并非由金东敏,直接开枪导致当场死亡的人。”
李武哲没用‘延误救援’这样这么准确的词。
可‘并非直接开枪致人当场死亡’,这就已经足够引发无限联想和震惊了。
宪兵们公布的,可是‘死者都是被打死的,伤者全部存活’。
现在里武哲这话,就是明着在说,有人在受伤后,因为别的原因死掉了。
“以上,”李武哲声音提高几分,压下现场再次出现的骚动,“让我们特别搜查团,做出了深刻反省。”
“我在此正式宣布,特别搜查团此前公布的..”
“宪兵‘危机应对组’的调查结果‘八死四伤’调查结论,现正式予以否认!”
众人茫然。
连伤亡数字都有疑问,那这些人,又是死在谁的手里?
李武哲把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
知道火候已经差不多了。
他双手虚按,让大家安静。
“我知道,这个消息会让各位家属更加痛苦,也让所有关注此案的国民感到震惊和不解。”
“但请相信,查明并公布全部真相,是我们不可推卸的责任!”
“特别搜查团现已进行现场指认,将在今晚立刻进行现场重建!”
“明天,特别搜查团将召开正式的案情发布会。”
李武哲一句接一句。
听上去平平无奇的套话,偏偏每个人还得老老实实听。
“届时,我们将基于目前已固定的所有现场证据、医疗记录、证人证言以及相关人员的供述...”
“向全社会完整、清晰地公布此案的全部调查结果!”
“包括确切的伤亡情况、责任划分、以及案件背后可能存在的管理失职、救援不力乃至其他违法行为!”
记者们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开口发问,“真的是所有人?”
“是!”
李武哲斩钉截铁回答,“我们会在证据确凿后,对所有涉案人员...”
“无论其级别高低、身处何位,都会提起军事诉讼!”
李武哲就差点姜成国的名了。
那些受害者家属们听不出来,可记者们能猜出几分。
说完这些话,李武哲向台下轻轻鞠躬,大步流星走下发言台。
准备收工回首尔。
受害者家属们围拢在一起。
哭泣、议论、猜测...
明天的案情发布会,成了他们新的、痛苦的期盼。
记者们已经开始现场写稿了,抢占第一时间发布这惊人消息的先机。
什么‘李武哲否认原伤亡数据!’、‘明日将公布全部真相!’、‘承诺起诉所有涉案者!’……
写什么的都有。
李武哲把所有焦点,都拉到了明天。
等待会成为一种推力。
出电影电视剧游戏都有预告片和花絮,谁说查案、搞军事改革就不能。
李武哲说的那些话,被记者们写进稿子,成了一道道冲击波。
这冲击波,还用相当惊人的速度向外扩散。
正如李武哲所想的那样。
国民的好奇被彻底引来了。
这些天里,就算有很多游行的人,就算有那么多的新闻,可总有很多人不关注这些事。
连生活的那点事都弄不好了,这种事可能有人只是瞥一眼,就不看了。
但现在就有意思了。
而青瓦台总统府的卢总统,把握住了李武哲所制造的时机。
与卢总统这套班子,密切相关的几家媒体,开始有节奏的释放出另一股强大声浪。
这股声浪,可并非直接评论金东敏案本身。
而是靠着金东敏案,把事引到了更根本的军事改革上。
《悲剧的根源:论僵化等级制度与士兵人权的缺失》
《从金东敏案看军营霸凌文化的土壤:封闭、压抑与申诉无门》
这是最火热的两篇文章。
由于百分之九十五的男人,都要在军中服役。
很难不看这玩意。
服过役的还不算什么。
那些还没服役的,可就支持得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