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承莞和黄政民知道这个镜头对李隆熙的要求有多高，倒也没有说什么，反而是服化组的工作人员，开始更衣室里小声抱怨补妆和换衣服的繁琐。
“哎一股，这个镜头都拍四次了，补妆和换衣服好麻烦啊！”
“新人就是没演技，但谁让别人背景强呢，你看那位女演员，衣服里被塞四次冰块了，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的？就想把手插衣领里占便宜。”
“你不知道啊？那人就是他带进剧组的，说不定早就被按在床上……”
孔升妍听着外面的窃窃私语。
用布料隔出来的简单更衣间并不隔音，她能听清外面的闲言碎语，想必具荷拉也能听到一些，但服化组的工作人员好像根本不在意。
其实除了李隆熙，她和具荷拉也承受着不小的压力，被塞冰块、糊奶油，这些动作确实很侮辱人。
两人在镜头前一次又一次被践踏人格，能忍耐到现在正常表演，不过是因为经历更多的世态炎凉，性格更坚韧一些罢了。
可在导演和其他人眼里，李隆熙才是更重要的，她们只是随时能被替换的配角。
剧组的人会记挂着李隆熙的情绪，却没人在乎她们俩的感受。
片场里，见李隆熙低头沉默地坐在一旁，黄政民笑着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哎一股，小伙子不用太着急的，你前面几次演得都不错，只是跟导演的要求还差一点，我觉得打翻冰桶那一段你的临时发挥就挺好。
你想啊，这可是你开始演电影的第一天，就要挑战这么复杂的角色，该多有成就感啊。
等你将来在银幕上看到这个片段，或者老了回忆今天，一定会感慨自己出道时多不容易，又多么幸运。”
黄政民坐到李隆熙身边，点燃一根香烟后继续说道：
“你这演戏的起点可比我当年高太多了，所以说不需要有太多压力，你完全有试错的机会。再说了，你可是真正的财阀啊。
我、老柳和全剧组成员的资产加起来，都没有你家有钱，你又何必太在意我们的评价呢？但我理解你的苦恼，你是想要演好这个角色，不想辜负我们的期待。”
“记住，赵泰晤这个角色最关键的一点，就是‘怕’。财阀和普通人的鸿沟，就在于这种不自觉的恐惧，这是真实的阶级差距。
你要让所有人都怕你，包括那两位女演员，也包括我。别担心我怎么演，你要做的，是释放出自己心里的那头野兽。”
“体验派的表演方法，就是让你自己相信，你就是赵泰晤，你就是嚣张到无视法律的财阀后代！”
黄政民这番看似絮叨的话，实则是在层层递进。
先是安抚情绪帮李隆熙放松心态，再用身份优势帮他建立自信，最后精准地指明了表演的方向——必须要让其他人对赵泰晤，以及他病态的行为，产生真正的畏惧。
听完他的话，李隆熙思索了好一会儿。
“内，康桑哈密哒，政民哥。”
见他心态恢复正常后，黄政民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径直离开，留下他独自思索。
没人打扰后，李隆熙闭上双眼，开始深掘记忆和那些被理智压抑的阴暗面。
他没见过和赵泰晤一样的变态财阀二代吗？当然见过，而且还不少。
他心里真没那些阴暗暴力的想法吗？当然也有，只是它们被理性压抑得很深。
因为童年多梦，有些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他的爷爷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极其重视对他心理塑造和价值观培养。
正因如此，他才没有在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刺激下走向偏执，反而变得性格健全。
也是这份从小被培养出的良好道德和坚韧心性，让他没有跟那些朋友染上陋习，虽然有些酒后无德的小毛病，但无伤大雅。
此刻，李隆熙主动回忆起那些记忆，把自己彻底代入那些病态的“朋友”身上，尤其是那些身为私生子、不被重视、和继承权无缘的二代，感悟他们的心态和行为。
再一睁眼，他仿佛彻底变成了另一个人。
虽然长相和装扮没什么变化，但缠绕在身上的气质已经截然不同。
柳承莞立刻察觉到了李隆熙眼神的变化。
如果说之前给他的感觉是谦和有礼的贵公子，那此刻的他，则像是一个游走在法律边缘、随时会走向极端的危险分子。
幸运的是，剧组已经准备就绪。
导演没有去问李隆熙的状态，而是直接喊了开始。
在黄政民看来，李隆熙身上的危险气息浓郁了许多，仿佛沾染上了一丝血气，好像他真让某些生命变得淡薄易散。
两人的目光在调侃试探中对上，黄政民竟然感到一股真实的压迫感，表情也随之凝重起来。
李隆熙面无表情地把冰块塞进具荷拉衣领，随后戏谑地伸出舌头，将葡萄一颗颗地砸向孔升妍，接着拿起香蕉。
做完这一切，他吮了下手指，一本正经地反问黄政民：
“财阀就应该这么玩吗？”
听到黄政民的笑声，李隆熙张开嘴发出嗤笑，用舌头顶起左腮。
他双手猛地伸向餐桌，把大理石桌面上的餐具全部扫落在地！
啤酒、冰桶和餐盘碎裂一地，砰啪的巨响让一旁的具荷拉和孔升妍不自觉地浑身一颤。
单手把面前未被扫落的东西甩到一旁，见餐桌已经清理干净，李隆熙竟然“嘿嘿”笑了两声，把腿一伸，跪在大理石的桌面上，向黄政民俯身道歉，并大声喊道：
“康桑密达！我只能玩到这种程度，原谅我吧！”
整个房间陷入死寂，不知道是演员们都演技在线，还是真被李隆熙的突然爆发吓到了。
黄政民看着他的头顶，只见他慢慢抬起脸，露出一抹很古怪的表情：
眉毛上挑，眼睛直勾勾地盯过来，嘴角像笑一样咧开，仿佛在压抑一种病态的兴奋。
李隆熙就这样维持着表情，双手像鞠躬一样放在腹前，身体轻微摇晃，呼吸逐渐粗重。
黄政民盯了他好一会儿，才勉强扯起嘴角笑了笑。
就在他笑的一瞬间，他捕捉到李隆熙的右眼眼睑抽动了一下——那是由于睡眠不足、精神紧张或者神经系统异常引发的小动作。
这一刻，黄政民真切地感到，李隆熙下一秒就要暴怒动手打人。
却没料到他忽然笑出声来，“我们警察不上当啊，是老手啊！啊！真棒！”
感叹式地夸完黄政民后，李隆熙又露出懊悔和心疼的神情，温柔地为眼眶发红的孔升妍整理头发，细心地擦去具荷拉脸上的奶油，仿佛刚才的一切暴行都和他无关。
坐在监视器前的柳承莞，看着李隆熙近乎讨好地主动向黄政民敬酒，清晰地感受到一种割裂感。
没错，正是李隆熙身上那种精神分裂般的特质：
一面是失控的暴怒变态，另一面是在地位更高者面前的退缩和讨好。
柳承莞觉得，李隆熙真正带入了赵泰晤的灵魂，完美树立起那个对上畏缩、对下施暴的病态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