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岩城,中心广场。
巨大的告示板前挤满了人。
晨光中,一张盖有执政厅朱红大印及马修·奥古斯私人纹章印鉴的公告,被小心翼翼地张贴在木板中央。
公告周围,数名穿着整洁制服的年轻男女肃立,准备为识字不多的民众讲解。
公告的标题用醒目的通用文与方块汉字并列书写:《西部行省新历法暨重要民俗节庆令》。
人群中,有早起赶工的工匠,有提着篮子的主妇,有蒙学散学后好奇张望的孩童,也有拄着拐杖、眼神浑浊却努力前探的老人。
窃窃私语声如同蜂群。
“新历法?不按王国历了?”
“春节?这是什么节?比丰收节还大吗?”
“看,有马修大人的印章……”
“有宣导员在,快听听他们怎么说!”
为首的宣导员是个声音清亮的年轻女子,她站上临时放置的木箱,环视众人,手拿简易的扩音器,朗声道:“先生们,女士们,奉领主大人命令,现颁布我西部行省第一部统一历法——《开拓历》,并定立年度最重要之传统佳节——春节。此乃关乎我每个人生活起居、农耕作息、庆祝团圆之大事,请大家静听!”
人群迅速安静下来,无数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首先,是《开拓历》。”女子指向公告上清晰的表格,“旧王国历法,以所谓光明神创世为元年,纪年混乱,节气粗疏,不便农事,更承载旧贵族之陈腐烙印。今日,我们摒弃旧历,以马修·奥古斯大人正式执掌西部行省,开启新时代之今年,为《开拓历》元年,也就是说春节过后,便是开拓元年。”
“新历法一年仍分十二个月,但月份名称以数字序列,更为简明:元月、二月、三月……直至十二月。每月三十日,全年三百六十日,余五日设为岁余节,置于年尾,专事庆祝、总结与迎新。”
“更重要的是二十四节气!”她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一种传授知识的热情,“这是领主大人结合古农谚与天象观测,为我行省量身厘定之自然节律,立春、雨水、惊蛰、春分……清明、谷雨……立冬、小雪、大雪、冬至、小寒、大寒。每一节气,皆对应天时变化、物候迁移,精准指导农耕、畜牧、渔猎。行政厅将向各郡县、村镇下发节气图表,并由各地民众代表及蒙学先生负责讲解,务使家家知晓,顺应天时,以获丰收!”
人群中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尤其是农夫们,眼睛亮了起来。
精准的农时指导,对靠天吃饭的他们来说,比任何空洞的神谕都实在。
“其次,便是春节!”宣导员女子脸上露出笑容,语气也变得欢快,“此乃领主大人家乡——那遥远而伟大的东方文明最为盛大、隆重、悠久之传统节日!非为祭祀某位神祇,而是属于我们每一个人、每一个家庭的节日!是辞旧迎新、祭祀祖先、阖家团圆、祈福纳吉、庆祝丰收与希望之节日!”
“兹定,每年《开拓历》元月一日,为春节之始,庆祝活动持续至元月十五日元宵节。其中,元月一日为岁首,即新年第一天,全行省休假三日。元月十五日元宵节休假一日。期间,官府停摆,学堂放假,工地歇业,让大家好好休息,与家人团聚,尽情欢庆!”
“至于春节有何习俗?如何过?”她如数家珍,显然受过严格培训。
“其一,除旧布新。岁末,家家户户需洒扫庭除,清洗衣物被褥,剃头沐浴,以崭新面貌迎新年。行政厅将组织统一清理公共区域,并优惠供应肥皂等清洁之物。”
“其二,团圆守岁。除夕之夜,也就是岁末最后一日,离家之人应尽可能归家。全家团聚,共进丰盛年夜饭。是夜,灯火长明,阖家守候新旧年交替之时,谓之守岁,祈愿长辈健康长寿,珍惜光阴。”
“其三,祭祀祖先。春节重于缅怀先人,感念恩德。各家可于家中洁净处设简单香案,供奉饭菜果品,向祖先牌位或象征物行礼,禀报一年得失,祈求先祖护佑。此乃人伦孝道,与信仰无关。”
“其四,迎新纳福。元日清晨,会在指定地点由专门的人员燃放爆竹,以响声驱散旧岁晦气。晚辈向长辈行礼,长辈赐予压岁钱,可用象征性的小额钱币,或者甜点代替,寓意镇恶驱邪,祝福安康。邻里亲友互相道贺,口称新年好、恭喜发财、身体安康。”
“其五,享用节庆美食。除夕夜及元日,主食当为饺子与年糕。行政厅将指令各集体食堂在节前向登记户优惠供应特制饺馅料、面粉及年糕材料,并派员指导制作。各地集市也将设点售卖,财政补贴,价格十分优惠。”
“其六,装饰祈福。家家户户可张贴春联——红纸黑字,书写吉祥对句,贴于门户两侧。粘贴福字,悬挂红色灯笼。执政厅将统一印制简易春联、福字纸样,由蒙学及民众代表分发,并设点代写。”
“其七,娱乐庆贺。节日期间,各地将组织多种民间娱乐:舞龙舞狮、杂耍戏法、灯谜会、故事会。行省首府铁岩城将于元月初二,在东郊旷野举办大型新春联欢盛会,有来自远方的精彩文艺演出,全行省百姓皆可免费前往观看!”
宣导员几乎是一口气说完了主要习俗,略微喘息,然后肃然道:“诸位,春节乃我西部行省全体民众共同的节日。它承载着对过往辛勤之慰劳,对家庭亲情之珍视,对未来生活之期盼。它不属于任何神殿,只属于我们每一个用双手建设家园的人。领主大人有令:各级官府须全力协助百姓过好春节,不得以任何宗教理由阻挠干预。让我们用炊烟、笑声、锣鼓和红色的春联,告别过去的苦难寒冷,迎接开拓元年的第一个温暖春天!”
公告宣读完毕,广场上一片寂静,旋即爆发出巨大的喧哗声。
疑惑、好奇、惊讶、兴奋、期待……种种情绪交织。
“不拜神,拜祖先?这……这倒从没听说过。”
“团圆饭?饺子?还有压岁钱?听着很新鲜啊!”
“放假三天,还能去看大戏,这也太好了吧!”
“二十四节气……要是真那么准,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马修大人家乡的节日……一定很了不起!”
人们热情地讨论着,虽然对于那些春节习俗很陌生,甚至对于宣导员说的话一知半解,很多词汇也都听不懂。
但心中依旧充满期待,毕竟他们都能听懂宣导员最后说的内容,这是属于全体民众共同的节日,是属于每一个人,而非贵族和神明。
而且从字里行间,他们也能深刻地感受到,这是一个领主大人与民众共同庆祝的节日,仿佛是一场热闹的狂欢,每个人似乎都能在这个节日里享受到节日的喜庆。
同日,河湾城第三蒙学。
放学的钟声敲响,孩子们像小鸟一样涌出学堂。
十二岁的吉诺和几个认字快、口齿伶俐的学生被教书先生留了下来。
“吉诺,莉莉,文顿。”先生指着墙上画着可爱图案的春节习俗图解和二十四节气歌谣,认真地说,“你们学得好,记得牢。回去后,要把今天学的新历法和春节的事情,好好跟家里人、邻居们讲一讲。特别是春节的意义——为什么它是我们普通人自己的节日,为什么它很重要。明白吗?”
“明白,先生!”吉诺挺起小胸脯,大声回答。
他心中有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和骄傲。
先生教的那些关于“家庭”、“团圆”、“感恩祖先”、“勤劳致富”、“辞旧迎新”的话,像种子一样落在他心里,生根发芽。
还有那些有趣的习俗,包饺子、贴对联、放鞭炮、看舞狮……光是听着,就让人心里暖洋洋,充满喜庆感。
回家的路上,吉诺迫不及待地对遇到的邻居说:“汉娜大婶,您知道春节吗?那是马修大人定的新节日,到时候会非常热闹,非常有趣,要打扫房子,包饺子,贴红纸……”
“皮特爷爷,新历法有二十四节气,先生说以后种地看节气,可准了……”
“提丽阿姨,过春节要贴春联?先生说过两天学校会发红纸,我们可以自己学着写春联!”
他那兴奋而笃定的模样,感染了不少人。
许多大人虽然还没完全弄懂,但看到孩子眼里纯粹的光,听着那些充满希望和暖意的词句,抵触和疑惑不由得消减了几分。
而河湾城的东区,一家木匠作坊里,民众代表波利正拿着一份画着简单图示的说明册子,用粗大的手指点着,用最朴实的话转述着关于春节和新历法的事情。
此时整个工坊里挤满了人,全都满脸好奇,但却十分认真的听着他讲解,
“总之,以后不用记那光明历了,但日子照过,新的历法节气更准了,对咱们庄稼人、手艺人,是好事。”
“春节,是咱们老百姓的节。不敬神,敬咱自家的祖宗,谢他们留的基业;敬咱自己,一年到头辛苦了;也盼明年,更好。大人小孩,都可以歇着,吃好的,穿干净的,热闹热闹庆祝新一年的到来。”
波利慢慢地讲解,尽量地用大家能听懂的语言,将那些全新的习俗掰开揉碎了讲给众人。
当然执政厅的大人说了,不可能一下子让大家理解春节,所以也不急着一天就说明白,慢慢来,毕竟距离春节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而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整个西部行省,包括铁岩城、巨石城、河湾城在内的所有主要城镇,都在悄然的发生着变化。
主街的布告栏贴上了彩色的春节倒计时和节气表。
集市出现了专卖红纸、简易毛笔、墨块的摊位,商会也开始售卖灯笼,而且价格都非常优惠。
蒙学的孩子们放学后,多了一项家庭作业:教家人认“春”、“福”、“吉”、“祥”等简单的汉字,讲解为什么要除旧布新。
许多家庭在民众代表反复嘱咐和带动下,开始认真地洒扫房屋,尽管家徒四壁,但擦拭得发亮的木桌、修补整齐的窗户,也透着一股认真的生气。
而当春节的日子越来越近,各个城镇的主要街道也都穿上了节日的盛装,张灯结彩,大红灯笼挂满了街道两侧,商铺门面也是张灯结彩,门上贴着红底黑字的春联,窗户上贴着窗花剪纸。
浓郁的节日氛围也让民众们逐渐沉浸其中,真切感受到了这新奇而特别的节日真的走进了他们的生活,更是在潜移默化中改变着他们的生活。
宣导员和民众代表不遗余力地宣传,也让春节的概念和节日习俗不断深入人心,许多人家也都按照“习俗”开始为春节做准备。
吉诺家也不例外。
父亲用修路赚来的工分,给家里买了两张大红纸和一个红灯笼。
母亲在蒙学先生的指导下,用生疏的手法剪出了歪歪扭扭但心意十足的窗花——一朵梅花,一条小鱼。
弟弟则负责用木炭在木板上反复练习“福”字,准备贴在门上。
“团圆饭,咱们今年也算真正团圆了。”母亲看着忙碌的两个儿子,又看看窗外邻居家同样喜庆而忙碌的身影,低声说,眼眶有些湿润。
往年这个时候,丈夫可能还在子爵家的森林里冒着风雪伐木,生死未卜。
家里冷锅冷灶,只有无尽的担忧下一顿饭能不能吃得饱,孩子是否能够挨过这个冬天。
而现在,虽然依旧清贫,但家里暖,有粮,有盐,有油,孩子有学上,未来有盼头。
这个“春节”,对她而言,第一次有了“团圆”和“希望”的真实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