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给我把瓦格斯·黑木拿下!以通敌叛国、贻误军机、害死卡米洛伯爵及王国精锐的罪名,押入囚车,送回王都受审!”
帐外的侍卫闻声而动,但踏入帐内后,面对瓦格斯平静扫来的目光,以及帐中几位大贵族明显不赞同的神色,动作不由得迟疑起来。
逮捕一位上位法师?且不说在场有几个人有本事制伏一位上位法师,单单如今战事不利、强敌环伺的时候对自己人下手,就已非明智之举了。
“陛下,请三思!”劳瑞恩急忙上前,压低声音,“瓦格斯大师是王国支柱,此时问责,动摇军心啊!而且……而且没有确凿证据……”
“证据?全军覆没就是证据!他活着回来就是证据!”罗伯特已经听不进任何劝谏,他只觉得所有人都在和他作对,都在包庇那个可恨的野种和眼前的叛徒,“拿下!立刻拿下!”
“罗伯特陛下。”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响起,来自一直沉默旁观的另一位大公——掌管王国东部领地的奥兰多老公爵。
他与河湾城奥兰多子爵并非同一家族,但两个家族也是有一些渊源的。
他缓缓起身,手中镶着宝石的权杖轻轻顿地。
老公爵德高望重,是罗伯特的叔祖父,也是王国议会的元老。
他一开口,连暴怒的罗伯特都不得不稍微收敛。
“叔祖父……”罗伯特的声音依旧带着怒意。
“瓦格斯大师的忠诚,老夫可以担保。”奥兰多老公爵缓缓说道,目光扫过瓦格斯,又看向罗伯特,“此时此刻,内讧是最愚蠢的行为。卡米洛伯爵兵败身死,确是我国之大不幸。但究其原因,恐非一人之过,更非通敌叛国所能简单解释。”
他走到地图前,枯瘦的手指点了点西部行省的位置,又划向南境:“南境叛军,鏖战半年,我军未能竟全功,反损兵折将,疲态已显。如今西境又出大患,马修·奥古斯坐拥整个西部行省,其势已成。若其与南境兰妮夫人暗中勾结,或趁我军与南境纠缠之际,挥师东进,直扑王都……”
老公爵没有说下去,但帐中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爬上脊背。
两线作战,本就是兵家大忌。
如今西线彻底崩溃,最精锐的先锋全军覆没,如果南线再出问题,或者马修真的东进……
“那依叔祖父之见,该当如何?”罗伯特咬着牙问道,他虽然愤怒,但并非完全不懂利害。
老公爵描述的场景,让他后背渗出冷汗。
“当务之急,是稳住阵脚,避免腹背受敌。”奥兰多老公爵沉声道,“南境战事,旷日持久,劳民伤财,已无速胜之可能。兰妮夫人所求,无非是南境自治,短期内并无北上之力。不如……派人与其接触,试探停战之可能。哪怕不能正式和谈,亦可约定暂时休兵,维持现有战线。”
“停战?”罗伯特脸色一变,“与叛军和谈?这……”
“陛下,这是现实的选择。”布鲁诺公爵接口道,他看了瓦格斯一眼,“瓦格斯大师带回的消息虽然令人难以置信,但我们必须正视。马修能如此轻易地全歼卡米洛伯爵,其军力恐怕已非一城一地的规模。我们需要时间,重新评估西境的威胁,调集力量,巩固中部防线。同时,南境战线必须稳定下来,将主力逐步回撤,以防不测。”
另一位掌管后勤的伯爵也叹息道:“国库早已空虚,各地加征的战争税已引发多处骚乱。继续两线作战,不用敌人打来,我们自己就先垮了。陛下,收缩防线,转攻为守,休养生息,是眼下唯一可行的策略。西部行省……恐怕只能暂时放弃了。”
“暂时放弃?”罗伯特的声音在发抖,一半是愤怒,一半是恐惧。
放弃一大片国土,这对他这个国王的威望是毁灭性的打击。
但不放弃,他拿什么去抵挡那个仿佛怪物般的马修?
瓦格斯冷眼看着这一切。
贵族们出于自身利益和王国存续的现实考量,迅速做出了最“理智”的选择——割肉止损。
而罗伯特,在最初的暴怒和失态后,显然也开始被恐惧和现实压倒了。
这个王国,这个他效忠了半生的王室,在真正的危机面前,显露出的不是同心御侮的团结,而是猜忌、推诿和赤裸裸的利益算计。
国王昏聩多疑,贵族各怀心思……这样的王国,真的能抵挡住马修那支纪律严明、装备精良、战术超前的军队吗?
瓦格斯心中一片冰凉。
他想起河谷中那些沉默而高效的士兵,想起那令人绝望的火力覆盖,想起马修这个名字背后代表的、完全未知的力量和秩序。
也许,威尔的选择,艾丽西亚的选择,并不像他曾经认为的那样愚蠢和耻辱。
也许,这个腐朽的王国,真的到了需要被彻底改变的时候了。
罗伯特颓然坐倒在侍卫扶起的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而先前那些反对与南境和谈停战的贵族,在这一刻也都选择沉默了。
毕竟卡米洛全军覆没,这对他们也是沉痛的打击,更是让他们正视了来自马修,来自西部的威胁,如此处境之下,他们的确没办法再继续与南境交战了。
许久,罗伯特沙哑的声音从牙缝中传出:
“传令……南线各军,收缩防线,巩固现有占领区……未经允许,不得擅自出击。派人……秘密接触南境,试探……停战可能。”
他放下手,脸色灰白,眼神空洞,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西部方向……加强边境巡查,密切关注铁岩城动向。东部、北部各领主,加紧整军备战,巩固城防……王国,转入全面防御。”
他没有再看瓦格斯,也没有提逮捕的事,只是挥了挥手,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都……退下吧。”
瓦格斯默默躬身一礼,转身,在众多贵族复杂的目光中,缓步走出了中军大帐。
帐外,寒风凛冽。
他抬头望向西方,那是铁岩城的方向,也是威尔和艾丽西亚所在的方向。
王国的大厦将倾,而新的风暴,正在那片曾经贫瘠的土地上酝酿。
他该何去何从?
瓦格斯骑上了马,没有向任何人道别,而是独自离开了这处军营,一同离开的还有他对于奥古斯家族最后的忠诚。
……
南境,鎏金城,公爵府。
这里的冬季依旧温暖如春,兰妮·奥古斯坐在椅子上,抚摸着怀里的白猫。
“夫人,急报。”军事总管霍勒斯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沉稳中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
兰妮转过身,看到霍勒斯手中那封带有特殊火漆印记的信件,心中已有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