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晨曦洒向巨石城时,这座西部行省最繁华的城市之一,此刻已彻底换了主人。
所有城门、箭楼、军营、粮仓、武库,以及市政厅、税务所等关键机构,都已被牢牢控制。
街道上还弥漫着昨晚战斗留下的痕迹。
焦黑的爆炸坑洞、被炸塌半边的房屋、墙上溅射状的血迹、散落一地的长剑盾牌和折断的旗帜。
最触目惊心的是那些堆积在街角的尸体.
穿着徒利家族制服的士兵、盔甲华丽的骑士、还有临时征召的平民青壮,此刻都成了冰冷的堆积物。
铁岩城的士兵们正在有条不紊地清理战场。
四人一组,两人抬肩两人抬脚,将一具具尸体搬上板车。
他们的动作带着一种克制的尊重,不会随意拖拽,遇到还有气息的伤员也会分出人手简单包扎,然后抬往临时设立的医疗点。
但那种沉默的高效,反而比粗暴更让人感到寒意——这是一支纪律严明到可怕的军队。
“动作快点!太阳出来前必须把主街清理干净!”一名军官大声指挥,但他的声音很快转向身旁的士兵,“小李,你去帮那个老人家一把,他推车卡住了。”
闻言,一名士兵立刻小跑过去,帮一个吓呆的老车夫将载满杂物的推车从沟里抬出来,还顺手拍了拍老人颤抖的肩膀:“大叔,去东市那边,今天中午会发粮。”
老车夫呆呆地看着士兵胸前那个铁锤镰刀的徽记,又看看那张被硝烟熏黑却带着朴实质朴的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城东军营,此刻成了临时的俘虏集中营。
超过八百人双手抱头蹲在操场上,黑压压一片。
他们中有徒利家族的正规军,有贵族们的私兵扈从,也有昨天才被强征来守城的平民。
所有人脸上都写着惊恐与茫然,许多人身体还在不自觉发抖。
昨晚那场不到两刻钟就城破的战斗,那些会爆炸的铁疙瘩、那些能隔着几百步取人性命的“魔杖”,已经彻底摧毁了他们的斗志。
持枪看守的铁岩城士兵每隔十步站立一人,身姿笔挺,目光警惕地扫视全场。
他们没有嘲笑俘虏,没有随意打骂,但那种沉默的威严和手中那黑洞洞的枪口,比任何呵斥都更有压迫力。
“都老实点,放下武器不杀,这是马修大人的承诺!”一名士兵用带着口音但清晰的通用语喊道,“你们大多数也是苦出身,被贵族老爷逼着上战场。只要老实配合,查清楚没问题,愿意回家的发给路费,愿意留下的通过审查可以参军!”
俘虏中一阵轻微骚动。
许多人抬起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光芒。
发路费?让回家?
这在他们的认知里简直不可想象。
战败被俘,要么被卖为奴,要么被杀头祭旗,好一点也是充作苦役到死。
可这些人说……可以回家?
与此同时,在城市另一端的贵族区,则是完全不同的景象。
“奉铁岩城执政官马修大人令,查抄叛逆徒利家族及其党羽家产!反抗者格杀勿论!”
冰冷的宣告声中,一队队士兵在那些曾经为贵族服务又受尽欺压的仆役、或是被重税压垮的小商人带领下,敲开一扇扇雕花铜门。
“你们这些贱民!强盗!知道我父亲是谁吗?他是国王亲自册封的男爵!”一个穿着丝绸睡衣的年轻人被两名士兵从宅邸里架出来,疯狂挣扎着。
然而士兵们面无表情,如同没有感情的机器,执行着缉拿押送的任务。
如果遇到顽强抵抗者,直接格杀勿论。
这样的场景在贵族区各处上演。
有些宅邸传出打斗声,那是贵族圈养的死士或家族骑士在做绝望抵抗。
但战斗往往在几声短促的爆炸和枪响后就结束,然后士兵们抬出尸体,押出面色灰败的贵族家眷。
成箱的金银珠宝、古董器物、绫罗绸缎被搬上马车;
地窖里堆积如山的粮食被一袋袋扛出;
仓库里发霉的陈年谷物也被翻找出来。
这些大多会被运往城中心的广场,等待中午发放。
与贵族区的哭喊咒骂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平民区的景象。
那些曾经被欺压的平民躲在家里瑟瑟发抖,他们认知里,一旦城破,那面临的就是敌人血腥的屠杀和劫掠。
正如常言道,战争受苦受难的永远是底层的平民。
然而让他们没想到的是,没有屠杀,更没有劫掠,那些在街上巡逻士兵看到他们时会面带微笑,甚至还会帮助一些因为昨晚战斗波及受伤的平民。
这完全颠覆了他们固有的认知,也让他们心里隐隐感觉这些攻破巨石城的军队很不一样。
另一条街上,几个士兵正将一张刚写好的布告贴在墙上。
识字的裁缝铺学徒小声念出上面的字:“告巨石城全体民众,铁岩城军队乃人民之师,只诛压迫平民之贵族恶霸,不扰安分守己之平民。今日午时,于中心广场开仓放粮,按户领取。另,旧官府所欠工钱、所征苛捐杂税,三日内可凭旧契或人证至原市政厅登记,核实后返还……”
围观的平民越来越多,每个人脸上都混杂着难以置信、警惕观望,以及一丝压抑不住的骚动。
“开仓放粮?真的假的?”
“那些当兵的刚才帮杰瑞大叔包扎了伤口,我亲眼看见的……”
“他们说的人民之师?什么意思?”
“不就是要收买人心嘛。”
“可你见过哪个贵族老爷的士兵,会如此善待我们这些底层人?”
低声的议论在街巷间蔓延。
有人紧紧关上门窗,从缝隙里偷看,有人大着胆子跟在巡逻队后面,想看他们到底要做什么,几个半大孩子追着士兵队伍跑,一个娃娃脸士兵悄悄从怀里摸出块黑麦饼,掰成几半分给他们。
“军爷。”一个胆大的皮匠学徒追上巡逻队,鼓起勇气问领头的班长,“你们……你们真不抢东西?不杀我们?”
那班长停下脚步,转过身,微微一笑:“小兄弟,我们当兵前,与你们一样,也都是平民出身。马修大人的规矩第一条就是绝不欺压人民。”
他拍了拍学徒的肩膀:“去中心广场看看吧,中午就开始发粮。以后的日子,会不一样的。”
皮匠学徒怔怔地看着士兵们继续前进的背影。
巨石城东门外,约三百步。
侥幸冲出横断谷、一路亡命奔逃至此的科林等人,终于看到了巨石城那高大的城墙。
“少爷,我们到了,我们终于回家了!”科林有种死里逃生的感觉。
那已经处于弥留之际的布林顿艰难地抬起眼皮看了看,眼神中似乎恢复了一丝光彩。
虽然不知道巨石城是否还剩余徒利家族,但内心终归还是抱着一丝希望。
其实骑士和骑兵也暗松了一口气,仿佛终于脱离了鬼门关似的。
其中一名骑士更是迫不及待地喊道:“快开城门!布林顿少爷回来了!”
让他们惊喜的是,那城门果然开了。
“城门开了!城门开了!”
看到厚重的城门缓缓向内打开,吊桥也在绞盘的嘎吱声中放下,横跨在护城河上,科林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
他怀里揽着已经半昏迷的布林顿,能感觉到这位少爷微弱的呼吸。
布林顿的左腿从膝盖以下已经不见了,伤口虽然被紧急包扎,但一路颠簸,鲜血早已浸透了绷带和马鞍。科林知道,如果不尽快得到治疗,布林顿必死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