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斗光,新八军的军长,在韩军时期就以爱兵如子、体恤下情闻名。
士兵们太熟悉他的故事了:他曾不止一次拿出自己的薪饷补贴连队的伙食,让士兵们能吃上点肉。
他亲自探望、安置受伤致残的士兵,为他们争取最好的治疗和抚恤。
他甚至记得许多牺牲士兵的名字,派人或亲自去看望他们的遗属,送去钱粮和安慰。
在等级森严的伪韩军队里,这样的长官是异类,是士兵们心中真正值得追随的“家长”。
“军长!这里太危险了!您快回去吧!”
“是啊军长,炮弹不长眼!您保重啊!”
“阵地有我们顶着,您放心!”
新八军士兵们纷纷开口,语气急切而真诚,充满了担忧和感动。
他们七嘴八舌地催促着,希望这位他们敬重的长官能远离前沿的死亡威胁。
全斗光没有理会这些催促。
他走到阵地最前方的一段相对完好的胸墙后,纵身一跃,稳稳地站在了胸墙上方一个被炸塌形成的土堆上。
这个位置,瞬间让他暴露在开阔地中,也让他能清晰地看到战壕里每一张仰望着他的面孔。
寒风卷起他军大衣的下摆,吹动着他的帽檐。
但他站得笔直,如同一根深深扎入冻土的旗杆。
“弟兄们!”
全斗光的声音并不特别洪亮,却异常沉稳有力,清晰地穿透了呼啸的风声,传入在场每一个士兵的耳中。
所有嘈杂的劝告声瞬间消失了,整个一号阵地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和远处越来越近的敌军轰鸣。
全斗光的目光缓缓扫过战壕里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脸庞,眼神复杂:“阿西八!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心里在打鼓!
怕对面的飞机大炮,怕美国人的坦克。
说实话,我也怕!
谁不怕死?
但今天,我们站在这里,不是怕不怕死的问题!
我们的恩人,钢七总队的伍卡卡正率军在汉城里面,跟数倍于己的敌人血战!
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流血牺牲!
汉城!那是美军的老巢!
伍卡卡他们打进去了,把天都捅破了!
可他们现在是什么处境?
是背水一战!是孤军深入!
而我们这里守的是什么?
守的是伍总队长和所有在汉城血战的兄弟部队的后背!
是我们的脊梁!
是我们这条命能不能挺直了活着的根本!”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字字如锤,敲在士兵们的心坎上:
“没有伍卡卡,我们这些人,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想想那些还在给美国人当炮灰的韩军!
想想他们被打得像丧家之犬一样,有时候还要被美军欺凌,连条狗都不如!
我们呢?
我们起义了,我们站在了正义一边!
我们穿上了这身军装,我们吃上了饱饭,我们有了做人的尊严!
不用再给美国佬当牛做马,不用再看着他们的脸色苟活!”
新八军士兵们听着,许多人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拳头,眼神中流露出深切的共鸣和感激。
伍万里,这个名字在他们心中有着神圣的分量,是黑暗中的灯塔,是再造的恩人。
全斗光语气突然一转,变得沉重而苦涩,甚至带着一丝自嘲:“但是!
这点尊严,够不够?
不够!远远不够!
我知道,私下里,有些兄弟部队的同志是怎么看我们新八军的?
他们说我们——前身是韩军,是‘伪军’,是‘二鬼子’!
说我们战斗力弱,是靠着运气才活到现在!
说我们打不了硬仗,守不住关键阵地!
说我们……是累赘!”
“轰!”
仿佛一颗无形的炸弹在新八军士兵们心中炸开。
自卑、屈辱、不甘、愤怒……种种复杂的情绪瞬间涌上每个人的脸庞。
许多新八军士兵低下了头,脸色涨红,紧咬着嘴唇。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他们心里。
他们渴望被认可,渴望证明自己,但“前身”的烙印,如同沉重的枷锁。
全斗光将士兵们的反应尽收眼底,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激昂,如同出鞘的利剑:“听到这些话,心里难受吗?
憋屈吗?
我也难受!
我也憋屈!
可难受憋屈有什么用?
哭爹喊娘,怨天尤人,能让人看得起吗?
不能!
怎么办?
只有一个字——打!”
他猛地挥起拳头,指向北方美军即将到来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吼道:“用我们手里的枪!
用我们这条命!
去打!
去证明!
去告诉所有人,我们新八军,不是孬种!
同样是起义过来的部队,看看人家50军!
在白云山,在汉江南岸,他们打成了什么样子?
打成了让敌人闻风丧胆的‘白云山团’!
打成了共和国的铁血之盾!
他们能做到的,我们新八军一样能做到!
今天,这汉江中央阵地,就是我们新八军的白云山!
就是我们证明自己的地方!
这一仗,我不在什么狗屁安全的后方指挥所!
我全斗光,就在这里!
就在你们中间!
和你们一起!
你们冲锋,我冲在第一个!
你们挡子弹,我挡在你们前面!
要生,我们一起生!
要死,我全斗光陪你们一起死!
新八军的军旗,就插在这块阵地上!
要么它高高飘扬,要么它就盖在我们的尸体上!
你们,敢不敢跟我一起,死战到底?!”
“敢!!!”
“死战到底!跟全军长卡卡一起!”
“保卫伍总队长!保卫汉城兄弟!新八军不是孬种!”
“打!打出我们的威风来!”
沉默被彻底打破,压抑的情绪如同火山般猛烈喷发!
新八军士兵们眼含热泪,激动得浑身颤抖。
所有的恐惧、自卑都被这滚烫的誓言烧成了灰烬!
他们挥舞着拳头,嘶吼着,咆哮着,声音汇聚成一股震耳欲聋的声浪,在空旷的江岸上回荡!
许多老兵泪流满面,新兵也涨红了脸,眼中只剩下沸腾的战意和无畏的决绝!
军长要和他们同生共死!
还有什么比这更能激发一个士兵的血性和忠诚?
“誓死追随军长!”
“人在阵地在!”
“为新八军正名!为伍总队长守住后背!”
吼声一浪高过一浪,整个一号阵地如同一个被点燃的巨大火药桶。
全斗光站在土堆上,看着群情激奋的部下,眼中也闪烁着晶莹。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配枪,高高举起,指向阴霾的天空。
无需更多的言语,这个动作就是最好的命令。
就在这时,尖利的呼啸声划破长空!
“炮击!隐蔽——!”
美军承诺的一个小时毁灭性炮击,终于开始了!
几乎在炮声响起的同时,传令兵已经沿着四通八达的战壕,将全斗光在一号阵地的讲话和沸腾的士气,用最快的速度传递向中央防区的每一个角落。
“军长在最前沿的一号阵地!要和弟兄们同生共死!”
“军长说了,咱们守的是伍总队长的后背!守的是咱们做人的尊严!”
“50军能成王牌,咱们新八军也能!这一仗,就是咱们的正名之战!”
“军长就在前面!咱们死也要死在军长前头!”
消息如同燎原的烈火,瞬间点燃了整个新八军驻守的汉江中央防线!
无论是刚刚紧张的新兵,还是久经沙场的老兵,无论军官士兵,所有人的心头都仿佛被注入了滚烫的岩浆!
后方相对安全的军部指挥所,副军长卢泰愚原本正焦急地对着地图部署预备队和火力支援。
当他听到全斗光亲临最前沿一号阵地并发表讲话的消息,先是一惊,随即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吼道:“命令!
军部警卫连,立刻集合!
跟我上一号阵地!
军长在哪,军部就在哪!
要死,咱们也死在军长身边!”
他毫不犹豫地抓起钢盔和冲锋枪,第一个冲出了指挥所。
整个新八军,从上到下,士气在极短的时间内被点燃、沸腾!
那是一种混杂着对伍万里的感激与守护决心、对旧日屈辱的洗刷渴望、对军长全斗光同生共死的巨大感召力!
恐惧被驱散了,自卑被燃烧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意志!
轰!轰!轰!
美军的炮弹如同密集的冰雹,疯狂地砸落在汉江南岸的阵地上。
泥土、碎石、冻块被猛烈地掀起,混合着硝烟和火光,形成一片死亡的炼狱。
汉江防线的掩体在剧烈摇晃,防炮洞顶部的支撑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然而,在这毁灭性的炮火覆盖下,新八军的阵地上,却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景象。
新八军士兵们蜷缩在防炮洞里,紧握着武器,脸上不再是惊恐,而是一种近乎凝固的坚毅。
炮火映照着他们眼中燃烧的火焰——那是全斗光点燃新八军的军魂之火。
他们在等待,等待着炮火停歇的那一刻,等待着用生命和鲜血,去兑现他们对军长、对伍万里、对尊严的誓言。
……
当美军炮击的最后几发炮弹砸落在阵地上时,一种美军精锐的威压沉沉压在整个汉江中央防区之上。
那持续了一个小时的轰鸣陡然消失,大地却并未因炮击停止而恢复平静。
相反,美军装甲群有节律的震颤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沉重。
透过烟幕的间隙,首先撞入前沿观察哨兵视野的,是一片冰冷的美军装甲群。
打头的,是数十辆谢尔曼中型坦克,其特有的加大负重轮和加长炮管轮廓在烟尘中若隐若现。
紧随其后,体型更为庞大、炮塔棱角更显凶悍的潘兴重型坦克。
每一辆美军坦克的炮塔都在缓缓转动,黑洞洞的主炮炮口指向汉江防线阵地。
伴随坦克冲击的,还有数量更多的M3半履带装甲运兵车和M8轮式装甲侦察车。
它们利用坦克庞大的躯体作为移动掩体,其顶部旋转炮塔上的大口径机枪,枪口同样警惕地指向阵地方向。
与此同时,美军前沿阵地后方,数个重机枪阵地早已构筑完毕。
超过二十挺勃朗宁重机枪和数量更多的勃朗宁M1919中型机枪,编织成一张覆盖整个新八军前沿阵地的火网。
子弹打在冻土上,不是简单的“噗噗”声,而是密集而短促的“噼啪”爆响,溅起一蓬蓬细碎的冰渣和土屑。
打在工事的原木或沙袋上,则发出沉闷的“夺夺”声,木屑和沙粒四处迸射。
这些曳光弹不仅是为了杀伤,更是为后续冲击的坦克和步兵提供精确的弹道指引,形成不断向前推进的标尺。
与此同时,美军的60mm和81mm迫击炮群,并未完全停歇。
它们从更靠后的隐蔽阵地,以极高的射速进行着精准的“徐进弹幕射击”和“定点拔除射击”。
炮弹不再追求覆盖性杀伤,而是极其刁钻地砸向新八军阵地上任何一处疑似有火力点或观察哨的位置。
爆炸点虽然不如重炮震撼,但其精准和持续。
在这枪林弹雨和精准炮火的双重压制下,新八军前沿阵地一片死寂。
新八军士兵们被死死地按在冰冷的壕底或狭窄的防炮洞里。
“稳住……稳住……”
“听命令,等他们再靠近……”
低沉的声音在战壕各处响起,是班长、排长们在竭力压制着士兵们本能的恐惧。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压迫中仿佛凝固,又仿佛被加速。
短短几分钟,如同几个世纪般漫长。
终于,烟幕被粗暴地撕开。
狰狞的钢铁轮廓骤然清晰!
打头的“谢尔曼”坦克距离新八军最前沿的散兵坑和交通壕,已经不足五百米!
履带卷起的泥浪已经清晰可见,发动机排气管喷出的滚滚黑烟几乎扑面而来。
更令人心悸的是紧贴在坦克侧后和间隙中的美军步兵。
他们绝非散乱的跟随,而是展现出极其严酷训练下的高度协同。
每个步兵班被拆分成数个火力小组,以精密的跃进方式跟随坦克推进。
距离四百米!
打头阵的坦克炮口猛地喷射出炽热的火焰和浓烟!
75mm或76mm高爆弹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狠狠砸向新八军阵地前沿的残存障碍物和疑似火力点,炸开一团团混合着泥土和火焰的烟云。
几乎在坦克开火的同时,紧贴坦克侧后约五步距离的第一波步兵小组立刻依托坦克庞大的车体作为绝对掩体,半蹲或跪姿,开始对阵地进行压制点射。
子弹打在胸墙上“噗噗”作响,溅起的碎屑打在钢盔上叮当作响。
距离三百五十米!
第一波美军步兵小组开火掩护的瞬间,第二波美军步兵立刻从坦克的另一侧或后方快速向前跃进十到十五米。
他们寻找着新的掩体,迅速卧倒,架起武器。
他们的轻机枪立刻发出急促的“哒哒哒”声,形成持续的火力压制,掩护第一小组转移。
距离三百米!
“打!!!”
全斗光怒吼一声,大手猛地挥下。
一时间,汉城、汉江、仁川海三大战场,海陆空齐备的三线决战同时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