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江防线的联合指挥部内
马灯在风里摇晃,将秦军长、韦军长和全斗光军长晃动的身影投在墙壁上。
地图中央,代表汉城区域的红色箭头已经凶狠地凿穿了象征城墙的蓝黑色粗线。
密密麻麻的细小红色箭头正像无数钢针,深深扎入城区内部那代表巷战区域的复杂网格中。
秦军长粗糙的手指重重戳在汉城南区的位置:“拿下了!
外围据点拔光了,城墙豁口也撕开了!
伍万里这小子,带着他的钢七总队,硬是作为先锋打进去了!
看看这穿插!看看这炮火协同!
外围据点一敲掉,城墙防线刚被轰开,他的人就踩着炮弹炸点往里冲!
那股子狠劲和巧劲,把美军的部署全打乱了!
索尔那小子在汉江指挥部就是被伍万里端掉的,现在他的汉城城南防线,又让伍万里捅成了筛子!
美军三角洲精锐都顶不住!”
韦军长逐行扫过那些惊心动魄的文字,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欣赏:“老秦说得一点没错!
战报上写得明明白白,南门突破,伍万里是先让炮群精准敲掉了城门和城墙!
紧接着又是按他标注的坐标,把美军埋伏在门后的反坦克炮群直接覆盖了!
炮声没停,他的坦克和步兵就冲进了缺口!
这份胆魄,这份对战场时机拿捏的火候简直是天生的战场指挥官!
依我看,伍万里同志,就是我们志愿军新一代将领里,顶顶拔尖的王牌!
若是不犯错,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一直沉默着的全斗光猛地抬起头:“伍卡卡不止是王牌,也是我全斗光的再造恩人……”
他豁然站起,高大的身影在马灯摇晃的光晕里显得异常挺拔,目光没有丝毫的丢脸感,只有一片赤诚:
“两位首长都知道我的出身,我全斗光,当年在长津湖战场上不过就是个韩军俘虏!
是伍卡卡给了我机会!
没有伍万里首长当年的知遇之恩、再造之恩,我全斗光今天能坐在这里,跟两位一起指挥?做梦!
这份恩情,我全斗光,还有我新八军上下多少从旧军队过来的弟兄们,记在心里头,刻在骨头上!
一辈子不敢忘!”
他那带着浓重半岛口音的汉语,在这狭小的指挥坑道里回荡。
每一个字都像淬火的钢钉,砸得秦军长和韦军长心头震动。
他们知道全斗光的来历,却从未听他如此剖白心迹。
这份毫不掩饰的感激和近乎崇拜的忠诚,超越了简单的上下级关系,带着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古老侠气。
就在这时,坑道口厚重的防雨布帘被“哗啦”一声猛地掀开,一股裹挟着寒意的风猛地灌入。
一名年轻的志愿军参谋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报告!紧急军情!
前沿观察哨和侦察分队同时确认!
美军骑兵第一师主力、第七师主力,连同新陆战一师已突破我外围迟滞防线!
其先头坦克营,距离我汉江主防区前沿——不到十五公里!
预计接触时间,最快半小时!”
空气瞬间冻结,连坑道顶壁渗下的水珠砸在地面的滴答声都清晰可闻。
韦军长眼中寒光一闪:“哼,来得倒快!
但想从老子这里踩过去?
狗日的美国人当初修的工事,老子带人全给他重新加固了一遍!
暗堡位置挪了,火力点交叉密度加了五成,反坦克壕底下埋的炸药足够掀翻他们半个师!
想过去?
拿他们的铁棺材来垫路!”
沙盘上代表志愿军阵地的红色小旗,密密麻麻,如同燃烧的火种,无声地宣告着这条防线的蜕变。
偏西侧防御的15军秦军长眉头紧锁,目光落在沙盘中央区域那片标注着“新八军防区”的狭窄高地上。
他看向全斗光:“全军长,美军主攻方向,十有八九就是冲着中央结合部来的。
你们新八军刚整编不久,兵员、重火力都还在补充,守中央防区,压力是不是太大了?
我看,不如把你们和西侧我15军的部分阵地互换一下?
或者,让韦军长的60军从东线给你们匀出点缓冲地带?”
韦军长立刻点头,声音沉厚:“老秦说得在理。
中央是敌人必争的咽喉要道,冲击最烈。
你们顶在最中间,担子太重。”
全斗光盯着沙盘中央那片属于新八军的红色标识,沉默不语。
秦军长和韦军长话音落下,坑道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
刹那间!
“砰!”
全斗光一掌狠狠拍在厚实的原木桌案上,猛地站起身:“不行!
两位首长!
别以为我们新八军刚加入中国志愿军没多久,就长不出志愿军的骨头!
你们是觉得我新八军成立日子短,骨头还是软的?
还是觉得我们这些从旧军队过来的人,扛不起志愿军这杆大旗?!”
他目光灼灼地逼视着秦、韦二人,那股决绝的气势竟让两位身经百战的老将心头一震。
全斗光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50军!50军也是起义过来的部队!
之前他们在汉江南岸,用血、用命,硬生生扛住了美国人多少飞机大炮?
打出了‘共和国之盾’的赫赫威名!
他们行,我们新八军,一样行!
汉江的中央防区,新八军守定了,寸土不让!”
说着,他的目光越过地图,仿佛穿透厚厚的土层,看到了汉城方向那冲天的火光与厮杀:“汉城里,伍万里首长正带着钢七总队,在血火里一寸寸地啃着敌人的骨头!
他在前面为整个东线劈山开路,我全斗光守在这里,守的就不只是汉江这道水!
我守的,是伍首长的背脊!
是他的后路!
伍首长对我全斗光,有再造之恩!
我虽不是中国人,可伍首长教我念过——‘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今天,就是我新八军,提玉龙,报此恩的时候!
中央防线,交给我!
人在,阵地在!”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这两句古老的诗文,裹挟着全斗光全部的生命热忱与决绝信念,如同惊雷,轰然炸响在指挥部里。
秦军长和韦军长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身体同时一震,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向全斗光。
昏黄的灯光下,全斗光的脸膛因激动而泛着赤红,那双眼睛里燃烧的火焰,哪里还有半分伪韩军队的畏缩?
那是一种纯粹的、近乎虔诚的、甘愿赴汤蹈火的忠诚!
震惊如同冰水瞬间漫过两位老将的心头,随即又被一种滚烫的敬意所取代。
秦军长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全军长,你……”
韦军长也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说什么,声音却堵在胸口。
他们太清楚这两句诗在此时此境、从此人口中迸出的分量。
那不是文人的随口一句话,而是赌上性命的誓言!
“首长!不必再劝!”
全斗光猛地一挥手,斩钉截铁,截断了所有可能的劝说。
然后他霍然转身,朝着草帘门暴喝:“卢泰愚——!”
“到!”
草帘被一把掀开,新八军副军长卢泰愚像一柄出鞘的军刀挺立在门口。
显然,刚才指挥部内的对话,他已听得一清二楚。
全斗光大声下令::“新八军军部,即刻前移!
搬到最前线,搬到中央高地反斜面的观察所!
我全斗光,就在那里!”
卢泰愚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没有丝毫犹豫,抬手一个标准的军礼:“是!军长!
卢泰愚愿随军长,血战到底!
新八军弟兄,没有孬种!
人在!阵地就在!”
没有多余的言语,两个从旧世界挣脱出来的军人,此刻心意相通。
全斗光重重一点头,再不看指挥部内一眼,一把抓起桌上那顶同样洗得发白的棉军帽,用力扣在头上。
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不住眼中决死的寒光。
他猛地一掀草帘,大踏步走了出去。
卢泰愚紧随其后。
两人的身影瞬间被坑道外的黑暗吞没,只有那草帘还在剧烈地晃动着。
指挥部内,死一般的寂静。
秦军长和韦军长如同两尊石化的雕像,僵立在原地。
马灯的光,在他们脸上投下摇曳不定的阴影。
刚才那雷霆般的誓言,那毫不犹豫的转身,那消失在寒风硝烟中的背影,像烙铁狠狠烫在他们的意识深处。
秦军长缓缓转过头,目光与同样看过来的韦军长在空中相遇。
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尚未褪尽的巨大震动,以及那震动之后翻涌而起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是惊愕,是动容,更是一种被某种纯粹精神力量猛烈冲击后的肃然。
“哈……”
秦军长忍不住发出笑叹。
韦军长也紧跟着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彻底化开,变成了带着深深感慨的笑容:“伍万里这小子……”
秦军长用力地点着头,接过话茬:“现在看来,伍万里同志可不止是打仗神,还有如火把般的人格魅力啊……
这把火,这能把人骨头里那点血性、那点义气都点着了的能耐……
这是他娘的本事!
是我们军中独一份的‘气’!”
韦军长深以为然,眼神变得悠远而明亮,沉声道:“没错!
能把全斗光这样的人,从根子上点醒过来,烧成百炼的精钢,心甘情愿提着脑袋去拼命……
这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个人魅力。
这是熔炉!
是我们这面红旗,真正能熔炼人、再造人的那股子大力量!
伍万里就是这力量,活生生的样子!”
秦军长点了点头站起身:“老韦,我们可不能比全军长差,此战必须打好,为汉城决战守住这条生命线!”
韦军长目光也变得坚定,望向汉江防线的方向:“有我们在,此战必胜!”
………………………………
汉江防线外远处平原上
数以百计的美军坦克履带碾过冻土,引擎的咆哮声浪汇成一洪流,离沉寂的汉江南岸防线越来越近。
美骑兵第一师、第七步兵师、新编陆战第一师,这支临时拼凑却装备精良的集团军,终于抵近了汉江最后屏障。
美军装甲群的轮廓在弥漫的硝烟和晨雾中若隐若现,履带卷起的泥雪混合着冰渣,划出一道道地面轨迹。
坦克炮塔缓缓转动,黑洞洞的炮口冰冷地扫视着南岸那片依托残破江堤构筑的阵地。
装甲车紧随其后,运兵车里挤满了荷枪实弹、眼神凶狠的美军士兵。
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沉甸甸地笼罩着整条汉江防线,连呼啸的北风似乎都在这股肃杀之气前凝滞了。
距离前沿不到五公里的一个半地下掩蔽所内
美骑兵第一师师长弗里曼少将,同时也是这支临时集团军的最高指挥官,正站在一张铺满作战地图的长桌前。
他刚刚放下手中一份情报简报,嘴角扯出一丝的轻蔑:“汉城指挥部危在旦夕,每一分钟都关乎全局。
但看看我们对面的汉江防线,不过是些残破不堪的野战工事!
更可笑的是情报确认,负责防守的,竟然有一个整军的韩军叛徒部队!
新八军?哈!
一群为了活命才倒戈的懦夫!”
美第七师师长韦恩是个大块头,闻言立刻爆发出洪亮的笑声:“弗里曼,这简直是上帝送来的礼物!
这还用分析?
中央防线肯定是那些难啃的中国骨头在守着,硬骨头当然要放在最中间顶着!
至于侧翼嘛,东翼西翼总有一个是那些韩国叛军!
毕竟他们不在侧翼,难道还能顶在最要命的地方?笑话!”
新陆战一师师长艾弗森准将面容冷峻,他的部队在之前战斗中损失惨重,此刻眼中却燃着复仇之火:“两位!
我师得到两位的兵员和装备补充,目前恢复到约七千可战之兵,但依旧实力最弱。
既然中央是硬骨头,那就交给我陆战一师来打,学学中国的田忌赛马。
由我师负责佯攻中央防区,全力吸引牵制守军主力火力。
同时,韦恩将军的第七师,集中力量猛攻汉江西翼。
弗里曼将军的骑兵一师,以装甲突击力量猛攻汉江东翼。
无论西翼还是东翼,总有一个侧翼是那个叛徒新八军!
只要我们集中精锐砸开一个侧翼,整个汉江防线就会像被敲碎的蛋壳一样崩溃!”
弗里曼的眼睛亮了起来,艾弗森的计划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时间紧迫,汉城每多撑一分钟都意味着巨大的风险。
弗里曼猛地一拍桌子:“好!
就这么干!
我们没有时间试探,没有时间犹豫!
命令:集团军所属全部炮兵群,立刻对南岸汉江防线实施无差别覆盖轰击!给我炸足一个小时!
一小时后,三个师,以各自装甲营为开路先锋,发起全线猛攻!
目标只有一个——砸穿汉江,直扑汉城!
汉城的联合国军指挥部,不能再等了!”
“Yes,sir!”
韦恩和艾弗森同时挺直身体,斩钉截铁的应下。
掩蔽所内的参谋军官们立刻行动起来,电话铃声、电台呼叫声、下达命令的吼声瞬间响成一片。
美军集团军的齿轮,在弗里曼的一声令下疯狂转动起来。
………………………………
与此同时,汉江防线的中央核心区,一号主阵地。
这里依托一段相对较高的江堤和后方起伏的丘陵构筑,是整条防线的枢纽。
此刻,阵地上的气氛却凝重得如同结冰。
远处美军方向传来的引擎轰鸣和履带碾压声越来越清晰,如同闷雷滚滚,敲打着每一个守军士兵的心房。
新八军的士兵们,大多是原韩军起义而来,许多人脸上还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和不安。
他们知道将要面对的是什么——美军最精锐的装甲师团,铺天盖地的炮火,钢铁洪流般的冲击。
一些新兵握着枪的手心满是冷汗,眼神不时飘向身后,那里是通往相对安全后方的道路。
就在这沉闷压抑的气氛中,全斗光的身影在几名军官和警卫的簇拥下,沿着交通壕快步走来。
他穿着和普通士兵一样的棉军装,只是外面套了件略显破旧的军大衣,帽檐压得很低,但那双坚毅的眼睛和走路的姿态,立刻被眼尖的士兵认了出来。
“军长!是全军长!”
“军长怎么到最前面来了?!”
“真的是军长!”
惊呼声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迅速在战壕里传开。
新八军士兵们纷纷从掩体后探出头,脸上的紧张被巨大的意外和难以置信的激动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