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中央故宫博物院内
老蒋走在最前,中山装的衣角拂过冰冷的展柜玻璃。
他的身后,是白崇禧、阎锡山、孙立人、何应钦、胡宗南、顾祝同、薛岳、于右任。
这群曾经搅动半个中国风云的人物,此刻却像一群被时光磨钝了爪牙的困兽,在这方寸之地缓缓踱步。
一只汝窑天青釉三足洗,器型简约如凝脂初雪,静静置于独立展台中央的射灯之下。
老蒋停下脚步,手指下意识地抬起,隔着玻璃虚虚拂过那冰凉的曲线。
于右任引着众人移步至西侧一面高墙前。
墙上,一幅气势撼人的巨轴悬挂着,墨色深沉,笔力千钧——北宋范宽真迹《溪山行旅图》的摹本。
于右任抬手指向画中主峰:“诸位请看,此虽为摹本,然笔意犹存范中立之神韵。
状关陕山川之雄浑,主峰迎面矗立,凛然不可犯。
再看这山涧行旅,渺若微尘,方显造化之伟力,人生之须臾……”
然而,一旁的薛岳目光却死死锁在画中那一片云雾缭绕的层峦叠嶂上。
他的嘴唇无声地颤动几下,喉结滚动:“当年长沙三捷,将士用命,倭寇授首,尸填街巷,江水为赤,何等快意!
如今……竟只能在这岛上,隔着玻璃,看看祖宗留下的山水摹本了。”
话语未尽,那“困守孤岛”的苦涩已弥漫开来,冲淡了于右任营造的艺术氛围。
老蒋似乎并未听见薛岳的低语,他的脚步已停驻在展厅中央一幅巨大的《民国北伐进军图》前。
泛黄的图纸上,粗重的红色箭头从广州、从南昌、从武汉,最终汇聚于徐州,然后如同奔涌的血脉刺向北方。
他的指尖精准地点在“徐州”两个小字上,沿着那条象征着他人生最巅峰时刻的进军路线缓缓向北划去。
老蒋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每个人耳边:“民国十三年,自徐州誓师,十万健儿,同仇敌忾。
旌旗所指,群雄束手,军阀烟消。
十有七载,秋海棠叶终归一统。
本党本军所到之处,民众无不竭诚欢迎,箪食壶浆……
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犹在眼前啊。”
胡宗南站在稍后,目光扫过《溪山行旅图》又落回老蒋落寞的背影,嘴角苦笑:“委座说的是。
只是……画中这山水,雄奇依旧。
不知何年何月,我等才能重履故地,亲临其境了。”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老蒋努力维持的追忆氛围,将一丝更深的无奈扎进了众人心头。
孙立人微微皱眉。
何应钦垂目看着光洁如镜的地面。
顾祝同则不易察觉地轻轻叹了口气。
阎锡山意识到气氛不对,当即转移话题:“委座,诸位同僚!
如今朝鲜战火正炽,大陆倾力与联合国军争锋。
依诸位之见,这战局……最终鹿死谁手?”
这个话题像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打破了方才的沉郁气氛。
何应钦作为参谋总长,当仁不让地开口:“云公所虑极是。
然观目前态势,联合国军以美军为首,挟二战余威,海陆空三军装备之精良,远非大陆所能想象。
钢铁洪流,遮天蔽日之机群,岂是血肉之躯与所谓‘精神原子弹’可抗?
虽闻其部伍万里等侥幸得手,于汉江略有斩获,然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
大陆倾巢而出,已成强弩之末。
其后勤补给线漫长脆弱,美军只需稳住阵脚,发挥火力与机动优势,逆转颓势,只是时间问题。”
白崇禧接口道:“敬之兄高见,我亦作此想。
李奇微将军乃沙场宿将,更以‘磁性战术’闻名,最擅消耗。
大陆所谓‘人海战术’,在绝对的火力优势面前,徒增伤亡而已。
前时之挫,不过疥癣之疾。
待其锋芒稍挫,联合国军必能重整旗鼓,将战线稳固于三八线,甚至反推!”
孙立人微微颔首,他作为留美将领,对美军实力认知更深:“美军一个师的火力配置,远超大大陆一个军。
空中优势更是压倒性的。
大陆纵有少数悍勇之辈如伍万里,能逞一时之快,但改变不了战争的基本规律。
现代战争,打的是钢铁,是后勤,是科技。
此三者,联合国军皆占绝对上风。”
老蒋点了点头,赞同道:“无论怎么讲,会战装备是先进对落后,优势在美!”
胡宗南、顾祝同也纷纷点头附和,气氛一时竟显得有些轻松起来。
仿佛最终的胜利果实,仍将属于他们寄予厚望的盟友。
于右任一直沉默地听着,他不懂军事,目光始终流连在那些文物上,此时才开口:“老朽不懂战事。
只是……看着这些祖宗留下的宝贝,侥幸存于此地,心中却愈发沉重。
圆明园的烈火,敦煌的浩劫……还有多少国之重器,流落海外,明珠暗投?
英、法、美……这些盟友,他们博物馆里,还锁着我们多少无价之宝?
他们究竟何时,才肯将这些属于中国的文物归还给我们在台北的博物馆呢?”
这石破天惊的一问,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方才还带着些轻松议论的气氛。
偌大的展厅里,落针可闻。
白崇禧脸上的自信凝固了。
阎锡山目光闪烁避开于右任的直视。
孙立人嘴角那丝对美军实力的笃定微笑僵在脸上。
何应钦、胡宗南、顾祝同皆垂下了目光。
连薛岳也紧紧抿住了嘴唇。
刚才还侃侃而谈联合国军优势的将领们,此刻都成了哑巴。
他们当然明白,于右任问的是一个残酷的真相。
那些所谓的“盟友”,当年是强盗,如今依旧是利益至上的强权。
在他们眼中,偏安一隅的“国民政府”不过是颗棋子。
有何资格要求归还那些象征着征服与掠夺的战利品?
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足足十几秒。
所有目光都偷偷瞟向站在《北伐进军图》前的那个身影。
老蒋依旧背对着众人,肩膀似乎比刚才更加僵硬。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于右任,又扫过一众噤若寒蝉的将领,最后落回那些沉默的文物上:
“髯翁心系国宝,拳拳之心,中正感同身受。
此事……关系重大,非一蹴可就。
夫人正在美国,与朝野各方积极斡旋。
美国国会内,同情我中华文化者,亦不乏其人。
或可筹措巨资,以表诚意,期能购回部分珍品,暂慰国人之心。”
“购回”二字,他说得异常清晰,也异常刺耳。
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方才还尴尬无比的将领们瞬间活了过来。
何应钦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激昂:“委座高瞻远瞩!
心系文教,泽被千秋!
夫人外交斡旋,定能有所成就!
若能迎回部分国宝,实乃我中华文化之幸事!”
胡宗南立刻跟上,脸上堆起敬佩的笑容:“正是!正是!
委座与夫人为保存中华文明火种,呕心沥血,殚精竭虑,世所共鉴!
此举必能彰显我政府守护传统文化之决心!”
顾祝同也点头:“敬之兄、寿山兄所言极是。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委座此举,实乃无奈之下的明智担当!”
白崇禧、阎锡山、薛岳等人也纷纷开口附和。
一时之间,“领袖远见”、“夫人辛劳”、“保存国粹”之类的赞誉之词充斥展厅,气氛竟显得“热烈”起来。
众人心照不宣地将“花钱买回被抢走的自家东西”这件透着无限屈辱的事情,用一层层华丽的辞藻包裹起来。
只有于右任在众人一片“英明”、“远见”的阿谀声中转过身。
浑浊的老泪在他深陷的眼窝里积聚,倔强地不肯落下。
花钱?
用真金白银,去向那些昔日的强盗、今日的盟友,买回原本就属于自己民族的瑰宝?
这哪里是“明智担当”,这分明是刻在民族脊梁上最深最痛的耻辱烙印!
他胸腔剧烈起伏,一口郁结的悲愤之气堵在喉咙,几乎让他窒息。
就在这看似“和谐”的参观接近尾声之际,一阵极其突兀脚步声传来!
“委座!委座!急电!天大的急电!”
保密局局长毛人凤匆匆忙忙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展厅!
一时间,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刚才还在努力维持轻松氛围的将领们,心脏骤然一紧。
老蒋猛地转身,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刀,死死钉在毛人凤那张失魂落魄的脸上:“慌什么!?
天塌不下来!
何事如此惊慌?
讲!”
毛人凤闻言,深吸一口气道:
“委座!
半岛……半岛战场急变!
联合国军……联合国军于汉江大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