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别之际,魏无病从怀中取出一块约莫巴掌大小、非金非木、触手温润的令牌。
正面以精湛的浮雕技法刻有流云百态,环绕着一个古体的“魏”字。
背面则是一些更为繁复的微型阵纹。
“李道友,此乃我魏家子弟的通行令牌,仅限魁风岛使用。
“如今岛上正如道友所见,大兴土木,规划区域一日广过一日,许多地方禁制随意飞行。
“单靠步行脚程,往来办事确实颇为耗时费力。
“持此令牌,不仅可在岛上大部分非核心禁地御空飞行,省去许多盘查询问的麻烦。
“还可凭借此令,在几处指定的驿站,免费调用岛内专供各家修士使用的代步兽车或者禽鸟拉乘的轻便飞车,无需额外花费灵石。”
他略微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属于金丹中期巅峰修士的笑容:
“我魏家虽比不得南宫世家那般树大根深,但也名列苍星岛六大金丹家族之一,在这新辟的魁风岛上,多少还是有些薄面的。
“此令牌代表着魏家的面子,寻常人等见了,总会行个方便。”
……
去魁风坊市的飞舟上。
俯瞰下方,可见大片区域正在紧张建设,楼阁殿宇拔地而起,道路亦是纵横延伸,一派蓬勃朝气。
不仅韩二牛与谢柔明显放松下来,叽叽喳喳指着窗外新奇景象讨论。
就连一向沉静的姜瑶,如玉的俏脸上也多了几许轻松。
此刻独立一旁,海风轻轻拂动她的发丝与裙角,目光望向远方天际,显然也享受着这份无需时刻警惕的安宁。
劫后余生,且顺利进入魁风岛,这份安心感总是令人愉悦的。
半炷香后,眼看飞舟缓缓降低高度,远处魁风坊市那气派的轮廓与连绵的屋宇已清晰可见。
韩二牛凑到李易身边,搓了搓手,脸上带着惯有的憨实表情,低声问道:
“李大哥,咱们这就要到坊市了。
“等落了地,是随便寻间干净敞亮的修仙客栈先安顿下来,还是直接去南宫家在这边开的商号客栈?
“你身上有南宫世家的供奉令牌,我这儿也揣着客卿牌子。
“我打听过了,在南宫家产业里凭令牌住店,一块灵石也不用给。
“嘿嘿,灵石能省则省嘛……”
他说得认真,显然是过往散修生涯里一分灵石掰成两半花的习惯使然,时时刻刻不忘精打细算。
李易有些好笑又有些感慨地看了这憨厚的兄弟一眼。
以他如今的身家,别说住宿费用,便是包下整座坊市的所有客栈,住上百年也绰绰有余。
但韩二牛这份发自内心替他着想,想要为他节省开销的朴实心意,却远比几十上百块灵石来得珍贵。
不过,李易早已有了打算。
他微笑着摇了摇头,清晰说道:
“不去修仙客栈,也不去南宫家的产业。”
“啊?”韩二牛闻言一愣,圆脸上满是困惑,挠了挠头。
“那咱们去哪儿落脚?总不能住在凡人客栈吧?”
李易眼中掠过一丝笑意,道:“自然是去你蝶嫂嫂娘家的产业。”
韩二牛眨眨眼,恍然:“崔家?”
“正是。”李易点头,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既然来了这魁风岛,若不去崔家的产业落脚,我回去怎好与你蝶嫂嫂交代?”
这话虽带调侃,却也透着一份对崔蝶的亲近。
谈笑之间,飞舟已平稳降落在坊市外围。
四人走下飞舟,眼前是一座气派非凡的坊市入口。
高大的玉石牌楼足有十丈余高。
正中以古篆书写着“魁风坊市”四个大字。
雕龙画凤,灵光隐隐。
牌楼之下,有十余名身着统一制式灵甲、气息精悍的岛主府修士分列两旁值守,目光锐利的扫视进入人流。
进入坊市,需按人头缴纳入市费用。
标准是每人一块下品灵石。
缴纳灵石后,值守修士会发放一枚仅限当日使用、注有微弱识别印记的小型木质通行符牌。
凭此符牌,方可安然穿过牌楼下方那层肉眼难辨的禁制,正式踏入坊市区域。
轮到李易一行四人时,他取了四块下品灵石递过去。
那负责收取灵石的护卫统领模样的汉子根本不敢接。
假丹境修士,已是魁风岛上的顶尖战力,一方豪强。
这等人物驾临,哪个值守敢不长眼地上前拦路收费?
他额头冒出一层细汗,收也不是,不收更不是,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生怕一个不慎触怒了前辈。
李易却不愿为此等小事纠结,更无意摆什么架子。
他直接手腕一翻,将四块灵石轻轻搁在对方身前的石案上,同时取走了旁边准备好的四枚通行符牌。
“走。”
他对身后三人略一示意,便率先持牌穿过了那层如水波般荡漾了一下的无形禁制。
那护卫统领看着案上四块下品灵石,又望了望李易洒然离去的背影,这才长长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心中暗道这位前辈倒是好脾气,没有半分倨傲。
一步跨过牌楼禁制,眼前的景象与嘈杂的人声一同扑面而来。
首先闯入视线的,便是一条宽阔得超乎想象的青石板主街。
相比记忆中十年前的格局,如今的魁风坊市显然经过了大规模扩建。
单论占地面积与街道宽度,已然不逊色于青竹山那等顶阶仙坊。
更因是全新规划建造,整体布局显得格外开阔大气。
脚下的主街,宽度足以容纳六辆大型兽车并排行驶而毫不拥挤。
地面铺就的青石板厚重平整,隐隐有简单的加固符文流转。
李易带着三人一路前行。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人流往来如织。
其中不乏气息精悍的猎妖修士。
亦有行色匆匆、运送物资的商队。
更多的是面容疲惫、眼神中却带着几分期盼的迁徙之民。
空气中混杂着药坊飘出的淡淡药香,以及食肆里灵膳蒸腾的酒香,烟火气息十足。
约莫走了一刻钟的功夫,在一处四通八达的繁华路口侧畔,一座颇为雅致大气的阁楼映入眼帘。
阁楼足有四层之高,通体以上好的“铁杉灵木”与“青岗石”构建。
在周围大多是两三层的新建店铺中,堪称一处小小的“庞然大物”。
最引人注目的,是门楣之上高悬的那块匾额。
匾额以不知名的黑色灵木为底,边缘饰以简练的云纹。
上刻“青元阁”三个鎏金大字。
铁画银钩,笔力雄浑,明显是精于书道的修士以自身法力灌注而成。
以“青元”为名,既是纪念崔家始祖“青元子”,亦是显示自家底蕴。
此刻,青元阁门前颇为热闹。
宽敞的门廊下,不断有修士进进出出,多是来采购灵米或置换一些日常修炼物资。
几名穿着统一青色短衫、手脚麻利的伙计正忙着搬运货品、招呼客人。
而在阁楼大门外的台阶下,还站了几个管事模样的修士。
目光不时望向街口方向,显然是在等候着什么重要人物的到来。
领头之人,是一位年约四旬的中年掌柜。
身材略显富态,但并不臃肿。
穿着一身用料考究、剪裁得体的深青色法袍。
不像修仙者,更像是一位凡人中的员外郎。
然而,若有心人稍加感应,便能察觉其周身隐隐散发出的灵力波动极为凝实圆融,赫然是一位已将炼气修为修炼到巅峰境界,只差临门一脚便可尝试筑基的大圆满修士。
人流中,李易四人缓缓走来。
中年掌柜下意识的看了过去——
只见为首的是个青衫年轻人,身姿挺拔,气度沉凝,面容瞧着竟有几分说不出的眼熟。
他先是一怔,眉头微皱——这人……好像在哪见过?
下意识又仔细看了两眼。
这一看,他浑身猛地一颤,随即竟不由自主的“啪”一声拍在自己大腿上,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喜之色!
竟主动疾步迎了上来。
“云乾崔家管事,青元阁掌柜杨大海,拜见李供奉!”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崔家老人杨大海。
李易当年在崔家炼丹时,与这位掌管地火丹洞的杨管事打过些交道。
此人办事稳妥细致,且对崔家忠心耿耿。
后来因其能力出众,被调来这地位日益重要、事务繁杂的魁风岛青元阁,担任统管一切的大管事。
他能出现在此迎接,李易极为意外。
但转念一想,也不一定是迎接自己。
不过是赶巧了而已。
见到故人,他心中也是欢喜,虚扶一下:
“杨管事不必多礼,多年不见,没想到能在此处相逢。”
杨大海直起身,脸上的笑容更深:
“能见到李供奉,乃是大海的福分。
“此处不是说话之地,供奉快请进!
“诸位道友也请!”
他侧身引路,同时对姜瑶儿、韩二牛、谢柔三人也点头致意,礼数周全。
一行人随着杨大海步入青元阁内。
阁内一层极为宽敞明亮,以深色木料和青石铺地,陈设简洁大气。
此刻殿内颇为热闹,大半区域都排着队伍,许多修士正在等待购买灵米。
柜台后,伙计们忙而不乱,熟练地称量、封装、收付灵石。
空气里弥漫着新米特有的清香。
灵米,这种在太平年月看似普通、甚至被许多高阶修士视为“杂物”的修行资粮,在兽潮席卷的当下,却成了关系到无数低阶修士,小型家族的“战略物资”。
价格翻了几番不说,甚至开始实行限售,以防囤积居奇。
崔家虽拥有近万亩上等灵田,年年产出丰饶,但如今其根基所在的灵鼋岛正被兽潮围攻,与外界的运输通道时断时续。
能将灵米安全运抵魁风岛这等后方枢纽,本身就需要耗费巨力与运气,也使得青元阁的灵米更显紧俏珍贵。
杨大海一边引路,一边低声对李易解释道:
“李供奉,如今岛上人口暴增,每日灵米消耗量极大,咱们阁里的存货也是紧巴巴的,每日限量供应,就这,还总是不够卖。
“岛上的修盟管事处也多次催促,希望能增加供应,可运输实在是……”
他摇摇头,叹了口气,显然为此事承受着不小压力。
穿过略显喧闹的一层大厅,沿着内侧的楼梯向上。
楼梯以低阶灵木打造,踏上去沉稳无声,扶手光滑温润。
“李供奉,还请移步三楼。”
杨大海在前方引路,语气恭敬:
“七小姐在阁内的专属房间一直空着,日日有侍女打扫,就盼着供奉或小姐什么时候能来住上一住呢。”
他口中的“七小姐”,自然便是崔蝶。
自从李易修为接连突破,臻至筑基后期。
更在龟蛇岛站稳脚跟,成为一岛之主,并将崔蝶接去同住后,崔家上下对待崔蝶的态度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李易不仅是手握二阶灵岛金印、前途无量的实权岛主。
更是铁板钉钉的未来金丹修士!
作为李易的道侣,崔蝶在崔家的地位自然是水涨船高,隐然已被视为家族核心成员之一,地位尊崇。
为她在青元阁留有专属的房间,便是这种重视的体现之一。
正待举步登上三楼。
阁楼大门外,突然传来一个略显油滑、带着几分刻意拿捏腔调的声音。
这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门廊,传入众人耳中:
“杨掌柜,呵呵,真是巧啊。
“钱某几日前与你说的那件事,不知杨大掌柜可曾想清楚了?”
这声音不冷不热,语气平淡,但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拿捏味道,明显有些来者不善的意味。
杨大海闻声,脚步顿时一滞,眼底迅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
但很快又被他那惯常的迎来送往的笑意所掩盖。
他先是对李易投以一个歉意的眼神,低声道:
“李供奉恕罪,些许琐事缠身,容大海先去应付一下。”
李易目光微动,已然将门外的情况与杨大海瞬间的神色变化收入眼中。
他停下脚步,站在楼梯转角处,并未立即上楼,而是语气平和地道:
“无妨,杨管事先处理事务。”
同时,他示意姜瑶儿三人也暂缓上楼。
杨大海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袍,转身向大门方向走去。
李易站在楼梯阴影处,目光越过栏杆,望向门口。
只见一位穿着华贵绸缎长袍、手摇一柄玉骨折扇,面皮白净却眼圈略青,看起来约莫三十余岁的男子,正带着两名随从,似笑非笑的站在青元阁门槛之外。
此人修为不过炼气九层,神态间却有一股说不出的倨傲。
目光扫过阁内时,带着一种打量自家产业的意味。
‘钱某?’李易心中默念这个姓氏,联想到之前魏无病提及同样从苍星岛迁来、以炼丹立家、且对地火志在必得的钱家,眼神不由得微微眯起。
看来,这魁风岛上的水,比想象中还要浑些。
而崔家在此地的生意,似乎也并非全然顺风顺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