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易闻言,面上不禁流露出一丝惊诧之色。
须知“玄风阵”、“巽灵阵”、“小须弥护元阵”这三种阵法,皆非当世流传的常见飞行法阵。
而是寒月仙子所赠的三种古修阵法。
而这位魏前辈仅凭方才的远远一观,便能精准道出阵法名称,这份眼力与见识,委实惊人!
不过转念一想,却也不需太过意外。
魏家既然是炼器世家,必在阵法一道上有极深的造诣!
正所谓“阵器不分家”。
一件上乘的法宝灵器,其内部必然镌刻着极为繁复的灵纹阵法,以此沟通天地灵气,激发种种威能。
反之,一座强大的阵法,其核心阵石、阵旗、阵盘等关键构件,亦往往需要顶尖的炼器手段方能炼制承载。
因此,欲成为真正的高阶炼器师,必然要对阵法一道有着极深的钻研与理解。
而反过来,一位阵法大师,往往也需要深谙炼器之术。
若事事求人,连大阵的核心阵器都无法亲手炼制,如何能确保布置的阵法发挥出十成十的威力?
如此一来,一位炼器世家的家主,若不通晓诸多古往今来的炼器与阵法,反倒奇怪了。
……
到目前为止,青灵舟已经经过了三次炼制。
当年自落仙谷返回龟蛇岛后,李易所做的第一件要紧事,便是请秦北冥对青灵舟进行了一次彻头彻尾的“升级”。
是无奈,也是必须——
当年与南宫青蕙在风罗部风石沙漠逃命时,南宫青蕙已是筑基中期修为。
却也承受不住青灵舟几可比拟金丹后期修士的遁速。
置身舟中,神魂震荡,几乎难以承受。
若不升级,修为更弱的上官玉奴、裴婉青、慕白莲等道侣,根本无法安然乘坐。
而韩二牛这等炼气期伙伴,更是想都不用想。
而秦北冥不愧是炼器大家——
他并未对青灵舟主体灵材进行大刀阔斧的改动,以免破坏其与生俱来的飞行天赋。
而是在反复推敲后,采取了极为精妙的“强化”之法。
他亲自出手,以高超的控火与熔炼技艺,将“铁炎玉”、“百锻金精”、“风元石”等多种性质各异却又相辅相成的珍稀灵材,熔炼成一种兼具韧性、强度、空间属性特殊灵液。
随后,将这灵液如同为舟体镀上一层“内甲”般,均匀附着于青灵舟的龙骨、肋材以及各个防御节点之处。
此举在不增加多少额外重量的前提下,极大地增强了舟体的防御强度,使之足以承受更剧烈的法术轰击。
在此硬件加固的基础上,李易又根据寒月所赠的阵图,花费了大量心血与时间,亲自操刀,于青灵舟原有的基础防御阵、隐匿阵、御风阵之外,精心叠加镌刻了数种古修法阵。
其一,刻于舟体右侧舷翼内侧的“玄风阵”。
此阵不仅能更高效地汲取天地中的风灵之气,节省阵盘中的灵石消耗,还可以大幅降低飞遁阻力。
其二,布于舟体左侧舷翼的“巽灵阵”。
此阵与“玄风阵”一右一左,遥相呼应,功能却大相径庭。
“巽灵阵”的核心在于“御”。
它能在灵舟遭遇外界法术与法宝的攻击时,以精妙的阵纹运转,将部分袭来的力道以巧劲卸向虚空,而非让舟体硬扛,有效保护了舟体。
最为关键的是覆盖整个舟舱底部的“小须弥护元阵”。
此阵的主要作用并非用来防御外敌,而是侧重于“护内”。
当灵舟以极限速度飞遁时,会让舱内修为不足者头晕目眩,甚至损伤经脉神魂。
此时的“小须弥护元阵”可以放出一个灵罩,营造出一个小型的须弥空间,令舟中之人,感受不到舟外罡风气流带来的震动,也感受不到急速遁飞带来的不适感。
正是经过了秦北冥那画龙点睛般的“内甲”加固,以及李易自己亲手布下的这三重功能各异、相辅相成的古阵加持。
原本只是以速度见长,其它方面略显单薄的青灵舟,才真正实现了脱胎换骨。
成为既能追风逐电,又能稳如磐石,更能周全庇护修士的“第三版本”。
此刻,听魏无病点出阵法问题,李易心中疑惑与好奇交织。
若真能进阶“第四版本”,他是乐见其成的。
想到这里,他手腕一翻。
随着掌心雷光微闪,一艘尺许长短、通体流线青碧、灵光内蕴的灵舟便浮现而出:
“前辈法眼如炬,不知此舟之阵法,究竟有何问题?”
魏无病见到青灵舟后,眼中精光大盛。
他双手接过,左看看右瞧瞧,竟一时沉浸其中,完全忽略了李易刚才提出的问题。
李易见状,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等待。
他深谙此道中人的脾性,炼器师见到巧夺天工的灵舟,便如同丹师见到传承久远的顶阶丹炉与高阶灵药。
也如同符师看到四阶以上的空白符纸与用化形大妖精血调制的极品符墨。
那种发自内心的痴迷与专注,是外人难以理解的。
“妙啊……这灵舟之主材,竟是‘千年青玉木’所炼制!”
“此木只生于灵气氤氲的极品灵脉之畔,质地轻盈,几如高阶妖禽最柔软的翎羽,但其坚韧程度,却堪比‘百锻金精’!
“更难得的是,它天生亲和风、木灵气,是炼制飞遁法宝的绝品材料,其价值,已难以用寻常灵石估量!”
他抬起头,看向李易,眼中满是赞叹:
“而且,看这主体框架的炼制手法极为古拙大气,绝非万灵海的炼器手法。
“当是出自古修之手,甚至可能源自其它早已失落的修仙位面。”
他顿了顿,又指着天狐阵盘道:
“不过,此处这个以‘天狐兽骨’为主材炼制的阴阳阵盘,却是后来加上去的。
“炼制者工艺精湛,衔接巧妙,几乎天衣无缝。
“但细细感知,其运转时散发的灵力波动与古修主体那浑然天成的风木灵气,仍有极细微的不协之感。
“若老夫所料不差,这艘灵舟最初的设计,并非依靠灵石催动飞行吧?”
李易心中再次暗赞。
这位魏前辈的眼力可说毒辣到了极点——
仅凭观察与神识感知,便能将青灵舟的根底与改造历程推断得八九不离十。
他并无隐瞒之意,坦然承认:
“前辈慧眼,此灵舟最初确需修仙者持续注入自身法力催动风系法阵,方能御空。
“后来晚辈机缘巧合,得蒙天鲲岛秦家的一位前辈高人出手相助,炼制了这个以灵石为源的天狐阵盘。
“如此一来,不仅省心省力。
“放入上品灵石后,其遁速更是堪比金丹后期修士……”
魏无病听到“天鲲岛秦家”,脸上露出了然之色。
他随意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熟稔与追忆:“可是北冥的手笔?”
李易笑笑:“没错,正是秦北冥前辈亲自出手炼制。”
魏无病闻言,看向李易的目光深处,不由又添了几分不同。
秦北冥的名头与辈分皆是不低,修为也早已踏入假丹之境多年。
但李易自身同样是假丹修士,且背景更为深厚。
如今能对同境界的秦北冥口称前辈,言辞恭敬。
这份不因自身实力与背景而倨傲、知礼守节的态度,让魏无病心中对他的评价更高了一层。
“此子心性沉稳谦逊,非是那等稍有成就便目中无人之辈,难怪能被南宫世家看中,选为乘龙快婿。”
接下来,魏无病又花费了更多时间,仔细端详了那天狐兽骨炼制的阵盘,手指虚划,似乎在模拟其内部的法力流转与阴阳转换。
半晌,他才从深沉的思索中回过神来,轻轻吐出一口气,双手将微缩的青灵舟递还给李易。
“李道友放心。
“待老夫寻到稳定的地火后,以这青灵舟的绝佳底材,结合我魏家秘传的一些炼器与附阵手法……
“老夫有把握,能让这艘灵舟的遁速,在现有基础上,再向上提升至少一成!
“届时,此舟全力催动之下,压制寻常假婴修士,应当不是问题。”
他并未直接回答李易关心的阵法瑕疵问题,而是将解决方案与“获得地火”这个前提捆绑在了一起。
李易何等机敏,闻言立刻明白了魏无病的言下之意。
你帮我魏家争取地火,我便帮你重新炼制灵舟。
不过他并未有任何不悦之色。
因为魏无病提出的合作模式极为公平。
他需要借自己的关系为魏家撬动资源。
而自己则需要魏家深厚的炼器底蕴来完善青灵舟。
各取所需,合情合理。
于是,他神色坦然的拱手道:
“魏前辈乃炼器大师,既有此言,晚辈自是深信不疑。
“它日地火得定,晚辈必当携舟再来,期待前辈施展妙手,点石成金,令此舟脱胎换骨。”
这番话,算是接下来这个提议。
魏无病自然极为高兴。
然而,站在李易身后不远处的谢柔,年纪最小,心思也最是单纯直接。
她听着魏无病这拐弯抹角求地火的做法,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声音清脆。
她这一笑,顿时让场中略显正式的气氛松快了不少。
旁边的姜瑶儿也是嘴角微弯,强忍笑意。
韩二牛更是挠了挠头,憨厚的脸上也露出“大家都懂”的表情。
饶是阅历丰富,魏无病此刻老脸也禁不住微微一热。
他自然知晓谢柔为何而笑,那分明是在说:
“这位前辈,您先是将重炼灵舟的好处说得天花乱坠。
“紧接着又说必须等有了地火才能动手炼制。
“这一前一后,拐弯抹角,无非是说炼制飞舟的事能不能成,关键得看李前辈能不能帮您把地火的事情办妥嘛!
“这弯子绕得,可真是……”
李易回头瞪了谢柔一眼,小丫头立刻吐了吐舌头,躲到姜瑶儿身后。
转回头,他对魏无病歉然一笑,岔开话题道:
“童言无忌,前辈莫怪。
“不知前辈对那地火之源的品级与位置,可已有属意之选?晚辈也好在拜访林前辈时,稍作准备。”
魏无病就坡下驴:
“魁风岛地脉雄厚,共有五座三阶地火。
“按品质分,乃是上品三座,中品一座,下品一座。
“目前,其中两座上品地火与唯一一座中品地火,已然‘名花有主’。”
李易适时问道:
“哦?不知是哪几家有此机缘?”
魏无病语气带着几分复杂:
“分别是厉家、王家、吴家。”
“这三家,与万灵宫的关系可谓盘根错节。
“厉家世代为修盟炼器,虽说手艺嘛……也就中规中矩,比我魏家还不如,但这份资历与人情,修盟必然是要照顾的。
“而王、吴两家,走的则是器阵双修的路子,同样世代为修盟效力,根基深厚。”
他叹了口气,坦诚道:
“说心里话,魏某自然眼热那剩下的最后一座上品地火。
“三阶上品地火,无论是炼器的成功率,还是对高阶灵材的熔炼能力,都远非中下品可比。
“但老夫也深知,这希望极为渺茫。”
李易诧异追问:“前辈,这是为何?”
魏无病解释道:
“苍星岛六家金丹势力中,除了我魏家外,尚有丹药世家钱家未曾分得地火。
“钱家炼丹,对火源要求亦是极高,且同样为修盟提供了大量丹药。
“依老夫看,这最后一座上品地火,十成中有九成是要留给钱家的。
“毕竟,炼丹、炼器,皆是修盟战略所需,偏袒不得太多。”
他分析得条理清晰,显然早已深思熟虑。
“故而,魏某不敢奢求上品。
“若能为我魏家争得那座三阶下品地火,便已心满意足!
“毕竟除了钱家外,还有慕容家在一旁虎视眈眈。
“甚至无需买下——
“只要能与修盟签下百年租约,让我魏家能在魁风岛扎下根基,重开炼器坊,延续传承,便足矣!”
李易闻言,微微点头。
心中却是另一番计较:
‘我既然决心要借魏家之手重炼青灵舟,若只用三阶下品地火炼制,火源品级有限,熔炼高阶灵材必有不足。
“如此一来,重炼的意义便打了几分折扣。
“既然这样,不如一开始就谋取最好的条件。
“反正这地火是修盟的资财,分给谁用不是用?
“若能设法为魏家争来一座上品地火,不仅彻底与这位魏前辈接下善缘,于青灵舟的重炼更是百利而无一害。
“于我于他,皆是双赢。”
当然,这番权衡利弊、志在上品的心思,他此刻并未在魏无病面前表露分毫。
只是顺着魏无病的话头,继续与他探讨起不同品级地火对炼器环境的具体要求。
以及魏家若在此地开设炼器坊,初期需要投入的人力物力,乃至可能面临的竞争与需要打点的关节等细节。
魏无病见李易听得认真,问得仔细,显然是将帮忙之事放在了心上,心中大定,谈兴也更浓。
索性打开话匣子——
不仅回答了李易的问题,更将自己多年浸淫炼器一道的心得体会乃至一些操控地火精微变化的经验窍门,都娓娓道来。
两人一个虚心求教,一个倾囊相授,一时间相谈甚欢。
约莫一炷香后,李易见时辰不早,方才起身拱手告辞。
魏无病知他初来乍到,定然有许多琐事需要安顿处理,虽意犹未尽,却也未作强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