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上面，就是活靶子，就是送死。”
秦基伟眉头紧锁：“那你的意思是？”
伍万里吐出三个字：“坑道战。”
他在地图上画了几条线：“我们必须在阵地后方的山体内部，挖掘大量纵横交错的坑道工事。
不是那种只能藏几个人的防炮洞。
而是能藏一个班、一个排，甚至一个连的屯兵洞。
而且，这些坑道必须互相连通，有多个出口。
当敌人炮火准备的时候，我们的主力部队全部缩进坑道里。
表面阵地上，只留极少数的观察哨。
等敌人的炮火一停，步兵开始冲锋的时候。
我们的部队再从坑道里钻出来，进入表面阵地，给敌人迎头痛击！
这样，我们就能最大限度地保存有生力量，避开敌人最锋利的火力。”
李云龙听得直点头：“这招好！
像地道战的升级版！
咱们在底下藏着，让他们在上面炸石头。
等他们累了，咱们再出来收拾他们！”
伍万里接着说：“第二，就是反斜面战术。
这两个高地，都有明显的棱线。
我们要把主要的屯兵点和坑道口，开在背对敌人进攻方向的反斜面上。
美国人的坦克炮、直瞄火炮，打不到反斜面。
他们只能靠迫击炮和榴弹炮的曲射火力。
这就能大大降低我们工事被直接摧毁的概率。
同时，我们可以在反斜面上建立迫击炮阵地，利用棱线的遮蔽，打击棱线另一侧正在攀爬的敌人。
这种隔山打牛的打法，会让美国人非常难受。”
丁伟赞道：“精辟！
利用地形死角，避实击虚。
万里，你这战术素养，是越来越高了。”
伍万里没有停，继续说道：“第三，也是非常关键的一点。
后勤。
这场仗，不会是一两天，也不会是一两周。
可能会持续一个月，甚至几个月。
一旦开打，敌人的炮火封锁线会非常严密。
到时候，不仅是弹药送不上去，连水和粮食都可能送不上去。”
说到这里，伍万里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看到了那个残酷的画面。
他想起了那篇课文，想起了那个传了一圈也没人舍得吃的苹果。
伍万里收回思绪时，声音低沉了不少：“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到时候，可能连送一颗苹果上去，都要付出几条人命的代价。
所以，我建议从现在开始，不仅要修工事，更要利用一切时间和运力往坑道里囤积物资。
水，要用大缸、油桶存起来。
粮食，以压缩饼干、炒面为主，还要准备一些萝卜、咸菜补充维生素。
弹药更是多多益善。
每个坑道，都要变成一个能独立生存、独立作战的小堡垒。”
安长森政委一边记录，一边点头：“未雨绸缪，很有必要。
后勤保障跟不上，战士们就算没被打死，也得被渴死饿死。”
伍万里又说道：“还有通讯。
电话线是我们的神经。
但在这种烈度的炮火下，电话线肯定会被频繁炸断。
一旦通讯中断，指挥失灵，那就是各自为战的乱局。
钢七总队之前缴获了大量的无线电步话机和电台。
我打算拿出一部分，分给 15军和 12军的友军部队。
尽量下放到营连一级，甚至关键的排级支撑点。
我们要保证，哪怕电话线全断了，无线电还能联络上。
不能让我们的战士成为断了线的风筝。”
说到这，伍万里脑海中浮现出那个为了接通电话线，用身体当导体的英雄牛保才的身影。
他心中一痛，更加坚定了要做好准备的决心。
伍万里环视众人：“最后一点，生活标准。
坑道里阴暗潮湿，空气流通差。
如果长期坚守，再加上尸体处理不及时，大小便没地方排。
卫生环境会极其恶劣。
这会造成严重的非战斗减员。
所以，我们在挖坑道的时候，不能只想着防炮。
还要考虑到通风口的设计，要有专门的排泄区，要有甚至简单的消毒措施。
要把坑道当成家来建，而不是当成坟墓来挖。”
伍万里一口气说完，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他这番细致入微、周全到极点的考虑给震住了。
大家都是打老了仗的人，自然知道这些细节的重要性。
但在战前就能考虑到这么多，并且提出具体的解决方案，这需要何等的远见和细心。
秦基伟深吸一口气，看着伍万里，眼中满是佩服：“伍总队长，我今天是真服了。
你考虑到的这些，有些我想到了，有些我确实疏忽了。
特别是坑道的生活标准和反斜面战术的结合，这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防御方案。
要是按照你说的做，我们守住上甘岭的把握，至少增加三成！”
谷景生也感慨道：“心细如发，算无遗策。
这就是钢七总队常胜的秘诀吧。”
李云龙哈哈大笑：“我就说这小子是个天才！”
赵刚微笑着点头，但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伍万里情绪中的一丝异样。
他看着伍万里，轻声问道：“伍万里同志。
你的这些建议都非常好，非常有价值。
但是……
我记得你以前打仗，风格是大开大合，敢打敢拼。
哪怕是再险的仗，你也是一脸轻松，信心满满。
可今天，我感觉你好像特别……小心翼翼。
甚至有点沉重。
你是觉得，这次仗，会打得特别艰难吗？”
赵刚的话，让众人的笑声渐渐停了下来。
大家也都看向伍万里，等着他的回答。
伍万里沉默了片刻，缓缓叹了口气。
此刻，他仿佛看到了未来那片焦黑的土地，看到了那漫山遍野的尸体，看到了那被鲜血染红的山棱。
这里是上甘岭，是绞肉机。
也是中国军人用血肉铸成的丰碑。
伍万里声音有些沙哑的回应：“赵政委，不是艰难，是残酷。
超出我们在座所有人想象的残酷。
我预感，这将是一场世纪之战。
美军会发疯一样地进攻，我们会付出巨大的代价。
每一寸土地，都要用血去换。
所以……我甚至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我会拼尽全力去战斗，去准备，去减少伤亡。
但剩下的，只能交给天命了。”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无比。
没有人再说话，也没有人再笑。
大家都被伍万里这种悲壮而决绝的情绪所感染。
秦基伟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一字一顿地说道：“说得好！
既然敌人要发疯，那咱们就陪他们疯到底！
我命令15军所属各部，立即按照伍万里的建议，全面改造工事！
挖坑道！
囤物资！
谁要是敢偷懒，老子毙了他！
这仗，咱们豁出去了！”
丁伟也站起来：“12军也是！
不就是拼命吗？
咱们从干革命那天起，脑袋就没打算长在脖子上！”
李云龙更是把帽子一摔：“妈的！
老子倒要看看，是美国人的钢铁硬，还是咱们中国人民志愿军的骨头硬！
27军随时准备填上去！
就算打光了，也要崩掉他几颗牙！”
众将领纷纷表态，战意高昂。
但很快，现实的问题又摆在了面前。
丁伟皱着眉头，有些犯难地说道：“其他的都好办。
挖坑道，咱们有人有力气。
反斜面战术，咱们也能学。
但是这物资储备……
咱们的后勤能力大家都清楚。
之前缴获的那些东西，虽然不少，但那是要分给几十万志愿军的。
分到咱们几个军头上，其实也没剩多少了。
特别是粮食和水，要想在坑道里囤积足够打一个月甚至更久的量，这缺口……太大！
国内的补给线又被封锁得厉害，一时半会儿很难送上来这么多。”
安长森也叹气：“是啊。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没有足够的物资，这坑道战的威力就要大打折扣。”
众人又陷入了沉默。
这是个硬伤，也是志愿军一直以来的痛。
就在这时，伍万里忽然站起身来：“物资的问题，我来想办法。”
众人一愣，都看向他。
秦基伟问：“你想什么办法？
跟志司要？
志司现在可不富裕……”
伍万里摇摇头：“不跟志司要。
我刚才说了，我们是钢七总队。
我们的传统是——没有枪，没有炮，敌人给我们造。”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防线以南的一片区域。
那里是敌人的后方，也是敌人的补给集散地。
“我带人，杀去南边。
去美国人那里，打劫一番！”
“什么？！”
众人大惊失色。
赵刚立刻反对：“不行！绝对不行！
现在大战在即，你是主阵地的指挥官，怎么能带队深入敌后？
这也太危险了！”
李云龙也急了：“万里，你小子疯了？
那种地方，肯定是重兵把守。
你这哪里是打劫，分明是去送死！
我不同意！”
秦基伟也劝阻道：“伍总队长，你的心情我理解。
但你是一支部队主将，你的位置在指挥所，不在敌后。
物资不够，我们可以省着点用，大家勒紧裤腰带也能过。
万一你出了事，这左翼阵地谁来指挥？
这责任太大了！”
面对众人的全力反对，伍万里却没有丝毫退缩的意思。
他看着这些关心他的战友和首长，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但他的眼神却依然坚定。
“各位首长，我知道这很危险。
但是，上甘岭的仗，不是靠省就能打赢的。
水，省不了。
弹药，省不了。
没有这些，中国人民志愿军的战士们在坑道里就是等死。
我不想看到志愿军战士在坑道里因为缺水而活活渴死。
我不想看到伤员因为没有药品而溃烂感染。
我不想看到以后打仗时，全连的兄弟拿着一个苹果，却谁都舍不得咬一口在那传来传去！
那种场景，那种苦，我不想让他们受！
我要让志愿军的战士们在上甘岭富富裕裕、弹药充足、吃饱喝足地打完这场仗！”
说完，他向众人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请首长们放心，我伍万里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
既然我敢去，我就有把握把物资带回来。
这里，就拜托各位了！”
说完，他不等众人再说什么，便毅然决然地转身朝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