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老蒋已不再理会众人反应,径直走到一旁的红木大书案前。
侍从官早已识趣地迅速铺开上好的宣纸,磨好浓墨。
老蒋提起一管中楷狼毫,饱蘸墨汁,略一沉吟,便龙飞凤落般在雪白的宣纸上挥写起来。
他神情专注,下笔如飞,脸上洋溢着一种传道授业般的庄严与自得。
……
不久后,老蒋手中的钢笔划过最后一行墨迹,笔尖顿住。
他满意地吁了口气,将这张写满七点“蒋氏战术精要”的纸推过办公桌。
“诸位,都来看看。
此乃救美国于水火,亦是军事根本之道。”
刹那间,空气仿佛凝滞了。
陈诚、孙立人、胡宗南等人交换了一个饱含忧虑的眼神,终究不敢违逆,纷纷起身凑近那纸张。
陈诚是第一个凑过去的。
作为老蒋最倚重的亲信之一,他的目光扫过那工整却字字如刀的字迹,只觉得一股寒气瞬间窜上天灵盖。
第一条,最高层越级指挥为必要之手段。
这不就是校长在淮海、在东北反复上演,最终葬送百万大军的根源吗?
孙立人紧随其后,这位以美式训练著称的儒将,眉头拧成了疙瘩。
当看到“命令可反复多次更改”时,他几乎能想象美军前线指挥官收到前后矛盾指令时的混乱与绝望。
第三条“重占地而非歼敌”,更是与他信奉的运动战理念背道而驰。
他感到后背的军服内衬,瞬间被一层细密的冷汗濡湿了。
胡宗南的目光则死死钉在第五条上:“军官才具次之,唯忠贞于国家元首为第一要义。”
他脸上肌肉细微地抽动了一下,瞬间想起了西北战场上,多少忠诚但庸碌的“自己人”葬送了战机。
而真正有能力的将领却因出身或直言,被猜忌、被冷藏。
毛人凤站在稍后,眼神不动声色,但当读到第六条“允有才军官腐败,以握其柄控其军”时,瞳孔骤然收缩。
作为情报头子,他深知此策一旦公开,不仅贻笑大方,更会授人以柄,后患无穷。
而第七条“可非紧急时挪用军费投资搏利,搏一搏,手枪变摩托,驱逐舰变航母”
……他已经不敢想象美国国防部长看到这个“妙计”时的表情了。
死寂。
整个书房只剩下壁炉里木炭偶尔发出的噼啪爆裂声。
檀香、雪茄和墨汁的味道混合在沉闷的空气里,压得人喘不过气。
几位国民党军界的顶级人物,此刻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震惊、难以置信、恐惧、还有极力掩饰的难堪。
陈诚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孙立人紧抿着嘴唇,头绷得死紧。
胡宗南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
他们身上那象征着身份与威严的将官服,此刻仿佛成了沉重的枷锁。
陈诚声音干涩,带着十二万分的谨慎斟酌着词句开口:“校长……
您高瞻远瞩,洞悉战局根本,所著条陈鞭辟入里,实乃至理箴言。
然此七策,涉及治军根本机密,若此时贸然示于杜鲁门总统,恐引外人曲解,以为中华治军之道尽在于兹。
窃以为,或可稍缓,待局势明朗,再……”
他不敢再说下去,目光垂在光滑的桌面上。
老蒋端起青花瓷杯,喝了一口温热的龙井,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鼻腔里“嗯?”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
胡宗南知道陈诚的话太软了,必须加重分量,连忙接话:“校长明鉴!
辞修兄所言极是!
此策博大精深,非深谙东方驭下之道者,恐难解其精髓。
美国将领惯于条令规章,思维僵化,若骤然见此,恐生轻慢之心,误解我钧座一片苦心。
更更兼半岛战事瞬息万变,李奇微处境未明。
此时送去此等涉及最高统帅权柄之策,若被有心人截获,或加以歪曲散布,恐动摇前线军心。
于杜鲁门,于我军之声誉,皆有大碍啊!”
老蒋闻言,将茶杯重重顿在桌上:“哼!
短视!
妇人之见!
尔等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杜鲁门总统此番越级空投手令,正是深得我心,足见其已悟我战术之真谛!
他既已迈出此步,便证明其已身处困局,亟需良策以挽狂澜!
吾此七策,正是为其量身定制,助其拨乱反正,彻底掌控战局!
此乃雪中送炭,他岂会轻慢?
只会感激不尽!”
孙立人再也按捺不住,不顾陈诚和胡宗南投来的制止目光,上前半步:“钧座!
职以为,此七策或有可商榷之处!
其一,战场瞬息万变,最高统帅远离前线。
若频繁越级指挥、朝令夕改,必致指挥系统紊乱,前线将校无所适从,此乃兵家大忌!
美军在朝鲜,通讯发达尚不能免于混乱,遑论其他?
其二,重占地不重歼敌,恐陷入被动。
敌军有生力量不除,占城夺地不过虚名,徒耗兵力。
敌军屡次弃地歼敌,便是明证!
其三,固守一点打堂堂之阵,正中敌军围点打援之下怀。
我军昔日徐蚌、东北诸多失利,殷鉴不远!
其四,军官选拔重忠轻才,实为自毁长城!
无能者居高位,岂能不败?腐败留柄、军费挪用,更是动摇军心国本,遗祸无穷!
此策若行,美军必败无疑,届时非但不能助杜鲁门,反陷钧座于不义!
恳请钧座三思!”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被孙立人这番直言不讳的痛陈抽干了。
陈诚和胡宗南脸色煞白,毛人凤的眼角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
所有人都知道,孙立人这番话,字字句句都在揭老蒋军事生涯中最惨痛的伤疤。
更是指着鼻子说这“精要”是亡国之道!
果然,老蒋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额头上的青筋突突跳起。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笔架上的毛笔都跳了起来:“孙立人,你放肆!
你懂什么战略?
你只知美式操典,纸上谈兵!
我军大陆失利,非战之罪,更非吾指挥之过!
实乃将领拥兵自重,阳奉阴违!
若人人皆如张灵甫、黄维般恪守命令,何至于此?
杜聿明若遵吾令直出徐蚌,焉有今日之困?
杜鲁门总统正是看清了前线将领的颟顸无能,才肯行此越级指挥之壮举!
吾此七策,皆是血泪教训换来的治军根本!
你在此妄加非议,是何居心?莫非以为离了美国那套,吾便不会治军了?!”
他指着孙立人,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对方刺穿。
那威压,压的众人几乎喘不过气。
老蒋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好了,吾意已决!
此战场决胜要诀,非但要立即密送杜鲁门亲启!
更要将其中振奋人心、彰显吾与杜鲁门私交之精要部分,刊载于报纸!
如此,方能大振我军民之士气,凝聚民心!
让那些心存犹疑、意志不坚者,看看吾与盟邦最高统帅是何等关系!
也让对面知道他们的靠山斯大林,比之杜鲁门与吾之情谊差之千里!”
此话一出,如同在死水潭里投入了一块巨石。
陈诚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站立不稳。
把这种东西登报?
还“秘授锦囊”?
这简直是……是自曝其短!
是把校长那些饱受诟病、甚至被史家痛批的指挥“特色”,以最冠冕堂皇的方式公告天下!
一旦见报,世人将如何看待国军?
美国方面又会作何感想?
这哪里是振奋民心,分明是自毁长城!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报纸刊出后,岛内外的哗然与嗤笑。
胡宗南更是惊得魂飞魄散。
他太清楚校长那些“微操”在军内造成的灾难了。
把这些东西当成锦囊妙计堂而皇之地登报宣传,还要吹嘘与杜鲁门的私交?
这无异于把校长和他这些追随者,一起绑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供人嘲笑!
他几乎能想象到那些被这些精要坑死的同袍亡灵在九泉之下的悲鸣。
毛人凤则是心头剧震,瞬间想到了无数种可怕的后果,后背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衣。
连刚刚被训斥的孙立人,也猛地抬起了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本以为校长只是刚愎自用,要将错误理论强加给美国人,没想到竟然还要公开宣扬?
陈诚再也顾不得什么尊卑仪态,几乎是失声喊了出来:“校长,此事万万不可!”
此策乃钧座毕生心血所凝之秘要,国之重器也!
岂可轻易示之于众?
一旦登报,恐被敌特利用,大肆曲解,动摇我根本!
且……且杜鲁门总统处,亦需机密传递,方显郑重。
若先见于报端,美方恐觉我轻慢,反生隔阂啊!”
他绞尽脑汁,试图从“保密”和“外交礼仪”的角度做最后的挽回。
胡宗南也急得满头大汗,声音嘶哑:“是啊,校长!
报纸发行所及,难保不被对岸或国际间截获。
敌人惯于断章取义,若将钧座之精要肆意歪曲,制成传单散播于前线,岂非助长其蒋帮无能之气焰?
此乃资敌之举!恳请钧座收回成命!
三思,三思啊!”
毛人凤也深吸一口气,强压着心中的惊涛骇浪,上前一步:“报告校长!
职从情报安全角度虑之,此策一旦部分公开,其具体条文必将成为各方情报机构逐字解析之焦点。
其中‘越级指挥’、‘重地轻人’、‘允其腐败’等词句,极易被剥离上下文,进行最恶意传播。
这对我国际形象及内部稳定,危害不可估量。
职恳请校长,暂缓登报之举,至少待杜鲁门总统回音之后相机而定。”
老蒋闻言,缓缓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尔等还是不明大势!
还是不懂人心!
还是不知晓,此刻我们最需要的是什么!
是信心!
是希望!
是一剂能让全岛上下,从惶惶不可终日中挺直腰杆的强心针!
杜鲁门总统越过五角大楼、远东司令部,直接空投亲笔命令给前线大兵!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他信不过他的将军!
说明他和我一样,看透了那些官僚机构的颟顸误事!
看透了前线将领的不可靠!
这就是英雄所见略同!
这就是我们共同的困境和破局之道!
把我和他的这种志同道合的关系,把这份我以毕生经验总结出来,就是要告诉全岛军民,告诉全世界!
我蒋某人,没有被遗忘!
没有被抛弃!
自由世界最强大国家的元首,在最危急的时刻,需要我的智慧!
需要我的指引!
我们之间,是平起平坐的战友!
这,就是最大的定心丸!
这,就是最强的凝聚力!
让那些还在观望的、还在动摇的、还在私下里叽叽喳喳议论大陆失败的人,都给我闭嘴!
看清楚,谁才是真正能在危难中力挽狂澜、赢得盟友绝对信任的领袖!
至于你们担心的什么曲解、什么资敌、什么国际观瞻……哼!
迂腐!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当此生死存亡之秋,行非常之事,方能建非常之功!
只要能稳住台岛人心,些许流言蜚语,何足道哉?
此事毋庸再议!
传我命令!
第一,即刻将此《蒋氏战场微操决胜要诀》全文火速呈送给杜鲁门总统!
望其善用,挽狂澜于既倒!
日报社头版头条刊登,大字标题双方战略同心,蒋公秘授决胜锦囊!
内容嘛,就用第一条最高层越级指挥乃应对突发之不二法门,第三条战报可虚,战线为实,占地乃胜败之根本,以及第五条忠贞为军官第一要义!
再强调此策乃应杜鲁门总统日前英明果断之空投手令而发,彰显吾二人心意相通,共谋抗敌大业!
措辞要热烈,要彰显信心!
要让我台岛民众,看得热血沸腾!
明白吗?”
陈诚只觉得嘴里发苦,仿佛吞下了黄连。
但他看着老蒋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所有劝阻化为了一声沉重的:“学生……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