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风扇的嗡鸣里,时间被拉得格外漫长。
角落里的中年人早看明白了高林攥着衣角的手,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帆布刀包的纹路,分明是按捺不住的焦躁。
他忽然笑了,从口袋里摸出盒香烟,抽出一支递过来。
“小同志怎么称呼?”
他声音里的冷硬早散了,刚才灶台上飘出的那些香气,还有高林手腕翻飞间那股子笃定,早把他那点首都来的倨傲冲得一干二净。
他见过钓鱼台的大师傅掌勺,可没见过这么年轻的手艺人,能把家常味做得比国宴还见功夫。
那不是炫技,是真懂吃的人心里那点念想。
高林笑着摆摆手,指尖在手表玻璃上按了按,表盘里的指针像生了锈,挪得格外慢。
“高林。”
“高林同志。”
中年人把烟塞回盒里,语气是实打实的佩服。
“你这手艺,搁京城的大饭庄里,也得是头灶的角儿。”
高林只淡淡摆手:“谬赞了。对了,我到底什么时候能走?”
他惦记着云苓,出门时说好了晚饭前回去,这会灶上的粥怕是早温第三遍了。
中年人抬腕看了眼手表:“再请耐点心,快了。”
高林轻轻叹了声,带着点自嘲。
“早知道做完菜还得被关一会,说什么都不来了。”
中年人被逗笑了,脸上的皱纹都松了些。
“抱歉抱歉,这是规矩。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往灶台上瞟了眼。
“我刚才就瞧着,后两道菜是淮扬菜吧?小莫他们没跟你说,是要上海菜吗?”
高林点点头:“说了。可做菜哪能只顾着一头?两个人吃饭,总不能让一位吃得香,另一位看着犯难吧?”
中年人脸上的笑猛地一僵,手里的烟盒“啪”地合上。
他盯着高林,眼神里多了点探究:“你知道楼上是谁?”
高林抬眼:“不知道。”
中年人没再说话,只是重新打量起这个年轻人。
刚才只觉他手艺好,此刻才品出那双手掌勺的手,心里头也揣着杆秤。
称得出菜的咸淡,更称得出人的心思。
就在这时,门锁“咔哒”转了半圈,穿中山装的警卫闪身进来,凑到中年人耳边低语了几句。
中年人眉梢猛地挑了下,眼里的紧绷瞬间化了,竟露出点如释重负的笑意。
他转身对高林道:“高林同志,楼上领导请你上去坐坐。”
高林再次按了按手表,分针早过了七点。
“不了,我家在乡下,回去得走夜路。”
“领导吃得高兴,特意让请你上去喝杯茶,就一会儿。”
中年人笑得格外热络,往楼梯口偏了偏头。
“放心,待会儿我让车送你,保证比你骑车快。”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就显得生分了。
高林拎起刀包,跟着中年人往楼梯口走。
木质楼梯铺着暗红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只有刀包上的金属搭扣偶尔碰出轻响,在寂静里格外清越。
二楼走廊更长,墙纸上印着暗纹的梅兰竹菊,尽头的房间门虚掩着,漏出点暖黄的灯光,还有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中年人在门前停住,轻轻叩了叩门板。
“进。”
一声回应传来。
中年人推门,侧身示意高林进去。
高林抬脚迈过门槛,心里那点揣度忽然落了空。
房间里哪有想象中的排场?
两张小床并排放着,床单是洗得发白的粗棉布,上面印着“盐渎市第一招待所”的红字,边角都磨得起了细毛。
靠墙摆着个掉漆的木柜,柜顶放着个搪瓷缸,缸沿磕了个小豁口。
最显眼的是房间中央的方桌,铺着块蓝白格子的桌布,他刚做好的四道菜就摆在上面。
桌旁坐着位不到五十的妇人。她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块手帕,见高林进来,连忙站起身,眼里的泪意还没褪,却先露出了温和的笑。
高林第一眼就觉得对方十分眼熟但就是想不起来对方叫什么。
而妇人对面的高背椅上,坐着个人,背对着门。
高林的目光落在那背影上。
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发梢有点蜷,露出的脖颈皮肤松弛着,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却掩不住那点清瘦。
他正望着,椅上的人缓缓转了过来。
高林的呼吸猛地顿住,脚像被钉在了原地。
是他!
可又不是记忆里的他。
那张在报纸头版见过无数次的脸,此刻被岁月和病痛磨得没了棱角。
曾经饱满开阔的额头,如今皮肤松垮地垂着,紧紧贴在骨头上,连血管的纹路都隐约可见。
两道标志性的浓眉还在,只是眉峰塌了些,倔强地横在眼窝上方。
那双眼曾在联合国大会上笑看风云的眼睛,此刻陷得很深,像两口快干涸的井。
眼白上蒙着层淡淡的浑浊,偶尔有光闪过,转瞬就被疲惫和痛楚盖过去。
他颧骨高高地凸着,脸颊凹成两个浅窝,嘴唇干裂着,泛着点青紫色,闭着时嘴角微微下抿,那点昔日的坚毅还在。
高林甚至能看清他胸口微弱的起伏,每一次呼吸都轻得像叹气,带着不易察觉的喘息声,像台用了半世纪的风箱,费劲地扯动着。
他身上搭着条灰薄毯,盖到手腕,露出的手指骨节分明,皮肤松松地裹着。
高林忽然想起历史书上那张著名的“乔的笑”。
那时的他,仰头大笑,老外都说他笑声能把联合国大楼的玻璃震碎。
可眼前这人,眉宇间锁着道深沟,连笑起来,嘴角的弧度都浅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你好,小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