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眼神依旧深邃而平静,没有因为那些令人作呕的描述而产生任何波澜。
“还有呢?”
片刻之后,苏莱曼微微歪了歪头,只问了三个字。
罗索.布伦愣住了。
他脸上的愤怒瞬间凝固,转变为一种深深的疑惑。
还有呢?
什么还有呢?
罗索.布伦呆呆的看着苏莱曼,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难道还有比这更严重,更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吗。
苏莱曼看着满脸错愕的罗索.布伦,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心里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叹息。
不能苛责。
罗索.布伦是一个忠诚的执行者,也是一个勇敢善战的骑士。
但他终究是这个时代,这个封建军事体系下生长出来的人。
尤其是维斯特洛数千年一个模板的战争模式。
要求一个习惯了维斯特洛传统战争模式的骑士,跳出他所生活的历史局限性。
去以超越时代的宏观视角发现军队体制的根本性腐朽,这实在有些强人所难。
苏莱曼站起身,缓缓走到书房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外面的风景。
“维斯特洛的战争,士兵根据自身的财力自备武器和甲胄。”
“占军队绝大多数的贫苦农兵。”
“可能只有一把生锈的草叉,一把割麦子的镰刀,甚至只是一根削尖的木棍。”
“更别谈甲胄了。”
“这也是为什么千年以来,骑士是维斯特洛战争的决定因素。”
苏莱曼猛的转过身,直直的看向罗索.布伦。
“可我认为这种情况是可以改变的。”
罗索.布伦咽了一口唾沫,沉声开口:“可是大人,维斯特洛的战争一直是骑士的战争.......”
“只有自由城邦的军队才是以步兵为主........”
“而我认为,如果平原上摆开阵势,自由城邦的军队绝非维斯特洛的骑士们的对手。”
苏莱曼轻声笑了出来,没有反驳。
“那我们再看看军队的编制。”
“军队是由各级贵族各自动员各自的军队。”
“最后再加上一群拿钱办事的雇佣兵,强行拼凑混合而成的。”
苏莱曼每说一句,语气就加重一分。
“没有统一的军法,没有严厉的纪律。”
“贵族随性所欲的处置手下的领民。”
“你口中的卫生环境,也正是纪律的一部分。”
“一个领主的权威,永远只局限于他自己从领地里带出来的那些领民。”
“哪怕是封君向封臣的军队下达的军令。”
“更别谈,领主与领主之间了。”
“如果主人战死,底下的士兵立刻就会作鸟兽散。”
罗索.布伦沉默了。
他作为一名骑士,太清楚苏莱曼说的这些都是不争的事实。
哪怕是一个家族封下的两个有产骑士,都无法在另一人战死后指挥他的军队。
“那些骑在马上的骑士们,打心眼里轻视与他们一同作战的士兵,把他们当成炮灰和贱民。”
“不同地区,不同领主的部队之间,更是互相猜忌,根本指望不上他们在侧翼掩护你。”
苏莱曼指着窗外广袤的原野。
“我们能打赢这场战争,不是因为我们强大。”
“而是因为维斯特洛的军队大差不差。”
“在这个瞎子互相挥拳的游戏里,谁的拳头稍微硬一点,谁的运气稍微好一点,谁就能赢。”
“但是,这种建立在烂泥上的胜利,没有任何意义。”
“因为一旦遇到真正的钢铁,烂泥只会一触即溃。”
“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今天必须把所有诸侯从军队里剥离出去。”
苏莱曼猛的转过身渡步回原位,一巴掌拍在书桌那张巨大的维斯特洛地图上。
“如果在维斯特洛这片泥潭里打滚,这样的军队已经够用了。”
“但........如果想让我们的旗帜插满七大王国的每一个角落!”
苏莱曼猛的抓起桌上的一卷崭新的羊皮纸,用力甩在罗索.布伦的面前。
羊皮纸哗啦一声展开。
那上面是一张密密麻麻,结构严密的军事组织架构图。
“我们需要统一军队。”
“并且........”
苏莱曼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一定要做!”
————————
现实以一种比谣言更加冷酷,更加不容置疑的方式,轰然降临。
第二天正午,苏莱曼的一道命令,震动了所有人。
“河间地境内!所有有产骑士的领地治理权!征税权!即刻废止!”
“所有采邑封地!全部转为受河间地律法保护的私营土地!”
“原领农为河间地自由平民身份!”
“所有有产骑士!全部就地转为容克地主!”
“以雇佣制经营土地!”
“违令者!重罪论处!没收全部家产!”
简短的一纸禁令。
场面,在经历了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之后。
犹如一座压抑了千年的火山,彻底喷发了!
“不!!!”
雷蒙德爵士终于忍无可忍。
他向前猛跨一步,额头上青筋暴起,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
“凭什么?!!”
这声怒吼,彻底点燃了火药桶。
数百名有产骑士彻底疯狂了,他们双目赤红。
禁令的内容,与之前的谣言别无二致,甚至更加严苛,更加决绝。
对领地的控制权,对一名有产骑士来说,是身份的唯一象征。
一个无法控制领地,没有封君可以效忠,不能收税,没有权力的骑士。
和一个富有的农夫,究竟有什么区别?
“那我们算什么东西!!!”
巴隆爵士扯着嗓子,朝着高台上的容克军官疯狂咆哮,唾沫星子横飞,连脖子上的血管都要爆裂开来。
他的嘶吼声,像一个信号。
“这还是我们誓死拥护的苏莱曼吗?!他背叛了我们!”
“废领令!这是废领令!他要剥夺我们的一切!”
“我们为他流血!为他作战!换来的就是这个?!”
当啷!当啷!当啷!
清脆的拔剑声响彻了每一个角落,数百上千把长剑在惨白的天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寒光。
群情激愤的有产骑士们像潮水般向前涌动,将那些宣读命令的指挥官和卫兵团团围住。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杀意。
骑士们握着剑,喘着粗气,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对方,却没有一个人敢真正向前踏出一步。
他们可以咒骂,可以怒吼,但向苏莱曼的使者挥剑,就等于直接向苏莱曼本人宣战。
没有人敢承担这个后果。
“废领令”成为了压垮有产骑士们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既然无法用言语和刀剑让苏莱曼收回成命,那就用行动来表达他们的决心。
当天下午,一种诡异而紧张的气氛开始在各个营地蔓延。
不再有愤怒的咆哮,不再有公开的咒骂。
取而代之的,是沉默而坚决的行动。
原本属于不同家族,互相之间还有些隔阂的有产骑士们,开始自发的聚集在一起。
他们将自己的帐篷拆除,然后迁移到一起,形成了一个个壁垒分明的“骑士营”。
他们不再理会那些新任指挥官的任何命令,公然脱离了整编后的大部队。
“把那边的木料都搬过来!在这里立起栅栏!”
“挖沟!快!在营地外围挖一道壕沟!”
“弓箭手!到望塔上去!没有命令!任何人不准靠近!”
他们全副武装,冰冷的板甲在夕阳下反射着决绝的光芒。
他们将运送粮草的马车横在营地入口,形成简陋的路障。
他们甚至拆毁了一些不必要的营帐,用木料和石块加固营地的防御。
短短几个小时之内,在暮谷镇外的广袤平原上。
一个独立于各个大军之外,充满了敌意和戒备的武装营地拔地而起。
他们没有升起任何一面代表叛乱的旗帜。
但他们的行动,比任何旗帜都更加明确的宣告了他们的立场。
我们不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