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文爵士坐在黯淡的篝火旁,粗糙的双手死死捏着一个干瘪的皮酒囊。
火光在他的脸上投下阴晴不定的扭曲阴影。
在他的周围,聚集着二十几个和他一样。
在白天的整编中失去了封君,被粗暴剥夺了领地带来的领民指挥权的有产骑士。
没有人说话,只有柴火偶尔发出的劈啪声。
“听说了吗........”
一个带着一丝颤栗的声音,从对面火堆飘了过来。
说话的是巴隆爵士。
他的领地在绿叉河畔,拥有三百亩肥沃的土地和两百多个世代依附于他的领农。
“褐堡里传出来的消息........”
巴隆爵士咽了一口唾沫,眼神中带着一种不可置信的恐惧。
“他们说,我们要被彻底改制了。”
“所有的有产骑士,都要转变成容克地主。”
“我们手中的采邑封地,会全部转变成私营土地。”
“我们将彻底失去对土地的控制权,失去领主赋予我们的权力。”
“那见鬼的谣言说,我们不但无法再向农民征税.........”
“甚至还要掏出金龙,给那些租种我们田地的领民支付报酬?!”
这句话一出。
围坐在篝火旁的二十多名有产骑士,瞬间炸开了锅,压抑的沉默被彻底粉碎。
“荒谬!简直是一派胡言!”
一名年轻的骑士猛地站起身,愤怒的将一块枯木狠狠踢进火堆,溅起一片炽热的火星。
“维斯特洛几千年以来!哪里有这种事情!”
“土地是我们的!那些农夫吃我们的粮!种我们的地!交税是天经地义!”
“这简直是疯了!!!”
艾文爵士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
不收领民的税,还要向领民发工钱,支付报酬..........
他仿佛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笑,也最恐怖的笑话。
失去对领土的控制权,失去收税的权利,那他们算什么。
“如果连治权和税权都没了........”雷蒙德爵士喃喃自语,声音发颤。
“那我们........和有钱的农夫有什么区别?”
周围的哗然声越来越大,犹如即将沸腾的开水。
更多的有产骑士听到动静,从黑暗的帐篷里钻出来,围拢过来,加入了这场压抑而绝望的讨论。
“这一定是那些穿灰袍的修士搞的鬼!”
“不!这是苏莱曼大人的决定!但他肯定是被修士们蒙蔽了!”
“这场改革持续不了多长时间的!只要一推行!就要宣告失败!”
“骑士!只有骑士才是战争的决定者!”
“没有了我们!他靠谁去维持河间地的统治?!”
他们在黑暗中互相推搡,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着所谓的“改革”,互相交换着愤怒的眼神。
但在这张牙舞爪的愤怒表面下,隐藏着的,是深深的无力,迷茫与恐惧。
艾文爵士冷冷的看着这些激愤的同僚。
改革的人是苏莱曼。
可笑的是。
这些激烈的讨论中,有一个诡异的共同点。
没有人高喊着要推翻苏莱曼,没有人叫嚣着反对河间地的统一。
只是为了在无尽的恐慌中,找回一个答案。
我们未来会是谁?
过去几千年,河间地的权力结构如同一座坚固的金字塔。
领主册封封臣和骑士。
土地的主人治理土地,收取赋税,享受特权,同时也承担着战争的义务。
他们是这片土地上高高在上的统治者。
可如今。
如果谣言成真,他们将被剥夺一切封建特权。
变成仅仅是经营土地的地主,一个只会算计收成的富家翁。
“苏莱曼大人........这是把我们逼上了绝境啊........”
巴隆爵士捂着脸,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
“要不要反抗?”
黑暗中,不知是谁,颤抖着吐出了这几个字。
空气,瞬间死寂。
没有人回答,只有篝火在噼啪作响。
————————
褐堡的书房内,壁炉里的火焰正发出劈啪的轻响。
沉重的橡木门被猛的推开。
罗索.布伦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身上的锁子甲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一阵清脆的碰撞声。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涨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与狂喜。
“大人!一切顺利!”
罗索.布伦走到书桌前,双手重重的撑在边缘,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颤。
“从现在起!这几万大军!真正只听命于您一个人了!”
他猛的挥舞了一下拳头。
听到这番激动人心的汇报,苏莱曼却没有表现出罗索.布伦预期中的狂喜。
他静静的坐在高背椅上,表情平静,眼神深邃。
“你很高兴,罗索?”
苏莱曼的声音很平缓,听不出丝毫的情绪波动。
这平静如水的反问,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罗索.布伦心头的一半狂热。
他愣了一下,不由自主的站直了身体。
“难道........不值得高兴吗,大人?”
罗索.布伦疑惑的皱起眉头。
他们一夜之间兵不血刃的夺取了河间地几乎全部的军事力量。
这可是几千年来哪怕是坦格利安家族有十几条飞龙的时候,都没做过的事情。
难道是.......
迟疑了一会,罗索.布伦向前走了一步。
“大人。”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显而易见的担忧与迟疑。
“您下达的全面整编军队的命令,剥夺原有骑士的指挥权,重新编制........”
罗索.布伦咽了一口唾沫,似乎在斟酌用词。
“这一步步子,是不是走得太大了?”
“如果只是更换最高指挥官,保留中底层的建制,或许阻力会小得多。”
“全面重组,我怕........”
苏莱曼没有回答罗索.布伦关于步子是不是太大的问题。
他将双手交叉叠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罗索,你在接管军队时。”
苏莱曼顿了顿,语气幽深。
“你有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问题?”罗索.布伦的面部肌肉猛的抽搐了一下。
他敏锐的察觉到,苏莱曼大人探讨的并不是权力的归属.
而是这柄“剑”本身的质量。
原本因为夺权成功而泛着红光的脸色,在听到这个问题。
并在脑海中回忆起刚才巡视营地的画面时,瞬间变得铁青。
那份喜悦,就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略微沉思后,罗索.布伦的声音变得严肃而低沉。
“大人,既然您问起,那我就说实话了。”
罗索.布伦站直身体,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那些河间地的诸侯,根本就没有把征召来的农兵当人看!”
“我敢打赌,他们为自己城堡里的猪圈考虑的,都要远远多于为这些士兵们考虑!”
“营地的卫生条件极差!简直就是一个巨大的粪坑!”
罗索.布伦的眉头厌恶的皱在了一起。
“到处都是污水,腐烂的食物和排泄物!”
“就在我刚才巡视的时候,到处都能看到因为拉肚子而虚脱的士兵。”
“如果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下爆发痢疾,伤寒或者任何瘟疫.......”
“大人,我敢向您保证,非战斗减员的数量绝对会远远超过我们在战场上的战斗损失!”
说完这些,罗索.布伦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没有再说话了。
显然为那些河间地诸侯,对待为他们而战的底层士兵的待遇仍然感到愤愤不平。
在他看来,这就是这支军队目前面临的最大的,甚至是致命的危机。
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壁炉里燃烧的木柴,发出偶尔的噼啪声。
苏莱曼静静的听完罗索.布伦的描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