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莱曼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安静的坐在那张象征着权力的椅子上,身体向后舒展。
双手随意的搭在扶手上,目光低垂。
仿佛正在欣赏自己靴子上沾染的一点泥渍,又仿佛已经神游天外。
完全不在意眼前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没有继续下令,没有催促,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丝毫改变。
大帐内的空气凝固,沉重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所有人的目光,那几百双眼睛。
此刻如同数百把无形的利剑,全部集中在那六名冲出队列的河间地骑士身上。
这六名骑士保持着按压莫顿.韦伍德的姿势,却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汗水顺着他们的额角滑落,流进眼睛里,刺痛难忍,却无人敢抬手擦拭。
他们的手掌按在谷地贵族的肩膀上,那原本是擒拿敌人的炫耀姿态。
此刻却变得滚烫无比,仿佛手下按着的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这是一场政治脱敏实验。
苏莱曼的目标从来就不在于折磨那一两个具体的谷地人,或者强迫他的部下去做不愿意的事情。
他在测试。
他在用这种近乎残酷的静默,测试河间地统治集团的服从弹性。
维斯特洛的封建社会,依然有着它古老而顽固的两大伦理基石。
一是贵族之间的战争规则。
那是一种默契,一种“有限的,可谈判的”游戏。
既然大家都是体面人,打输了交赎金,核心是保全彼此阶层的体面与延续。
没有人希望开启你死我活的亡国灭绝战,因为谁也不能保证自己永远是赢家。
二是骑士的荣誉准则。
骑士精神不仅仅是好勇斗狠,它包含着很多行为上的守则。
其中就有对强敌的尊重,对贵族战俘的基本人道,以及相对“体面”的处决方式。
砍头绞刑是贵族的处决方式,更加惨酷的结局是平民的待遇,而烹杀.........
那是对待野兽,或是对待绝对“非人”存在的处理方式。
现在,苏莱曼将这两块基石放在了天平的一端。
而在另一端,他放上了绝对的权力与恐惧,以及对未来的野心和幻想。
他迫使这些骑士在“服从君主”“野心幻想”与“恪守骑士道”之间,做出一个撕裂性的选择。
如果河间地骑士们表示抗拒,或者明确反对。
他会耸耸肩,表示理解,进行妥协,换成斩首。
但那样一来,说明旧有的秩序依然是维斯特洛的主流。
贵族们依然有着独立于权利意志之外的道德准则。
并且态度强硬,不肯改变。
那他就必须得做出相应的适应,相对残酷但温和的贵族战争,在未来的计划中。
可如果.........
如果连最应坚守“荣誉”的骑士,都能被驱使去像屠夫一样虐杀更高等级的贵族。
那么,头衔,血统,旧时代的荣誉,是可以被摧毁的,并且已经出现了征兆。
一切都将会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变得一文不值。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大帐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火盆里木炭偶尔爆裂发出的噼啪声,听起来惊心动魄。
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苏莱曼依旧坐在高台上,面无表情,如同雕塑。
他不下令,不强迫,不出声,什么也不做。
仿佛在耐心地等着骑士们出言拒绝,又仿佛在等着他们开口劝谏。
站在一边的罗索.布伦有些按捺不住了。
他只看到那六名骑士僵持在那里,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
罗索.布伦眉头倒竖,手按上了剑柄,就要上前亲自执行。
一只手猛地拽住了他的臂甲。
布林。
罗索.布伦有些恼怒的转头看向布林,眼神中充满了不解。
布林面色沉静,只是对他轻轻摇了摇头,目光示意他看向高台上的苏莱曼。
罗索.布伦顺着目光看去,看到了苏莱曼那毫无波动的侧脸,心中一凛,松开了剑柄,退回原位。
这一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阿伍德.哈尔顿的眼睛。
他此刻正死死盯着那六名骑士,脸色苍白如纸。
他在心中疯狂地呐喊。
拒绝他!
一定要拒绝他!
哪怕只是说一句“大人,我不能这么做”,哪怕只是请求换成斩首。
只要有一个人开口,这种恐怖的压力就会出现缺口,大家就能保住最后的底线。
这六名骑士的退让妥协,绝不仅仅是个人的荣辱。
这等同于整个河间地骑士军事集团的退让妥协。
最关键的是,苏莱曼在制造“共同罪行”。
在共同罪行下形成的恐怖联盟,这些犯下同一种罪行的人往往具有捆绑效应。
共享不能泄露的可怕罪行。
从此以后,河间地的骑士们将被七国其他贵族视为异类,视为野蛮人。
他们将再无退路,只能死心塌地的依附于苏莱曼这个魔鬼。
河间地的诸侯们似乎也反应了过来。
这情况不太对劲。
再愚笨的人,此刻也察觉到了空气中那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味道。
他们也死死看向那六名骑士,眼神复杂。
没有人出声。
没有人知道该出声说什么。
每个人都在等着另一个人出声。
终于。
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名骑士动了。
他叫罗拔,一个雇佣骑士,渴望着战功与封赏。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的犹豫,挣扎,恐惧,在某一瞬间,被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戾所取代。
既然已经站出来了,就没有回头的路了。
现在退回去或者出言反对。
那岂不是等同于公开反对苏莱曼。
他的论功行赏还没拿到呢!
得罪了谷地人,那都是以后的事。
但如果现在得罪了苏莱曼。
他为了论功行赏这么久的浴血奋战算什么。
比起虚无缥缈的荣誉,比起谷地人的仇恨。
显然是未来的权势,以及当下的赏赐更为重要。
“给我过来!!!”
罗拔猛的冲出帐外,对着守在外面的他的年轻侍从大吼一声。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喉咙的干涩,变得尖锐而破音。
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难听至极。
这一声吼,打破了大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哆嗦了一下。
罗拔红着眼睛,脖子上青筋暴起,对着他目瞪口呆的侍从咆哮:
“架锅!烧水!!!”
“听不懂吗!找个行军的大锅!把行军的大锅架起来!”
“去河边打水!快去!!!”
这一声吼,彻底击碎了阿伍德.哈尔顿最后的希望。
他闭上了眼睛,身体微微摇晃。
完了。
苏莱曼的激进试探,让他取得了成功。
随着罗拔的动作,剩下的五名骑士像是得到了某种信号,或者是找到了宣泄压抑的出口。
他们也动了起来。
既然有人带头,罪恶感就被分担了。
“快!去搬柴火!”
“把这谷地家伙和他的儿子拖出去!”
“别让他乱动!”
骑士们七手八脚的拽住莫顿.韦伍德和他的儿子,动作粗暴,再无半点对待贵族俘虏的客气。
这一刻,他们不再是骑士。
他们是无限暴力意志的延伸,是执行酷刑的狱卒。
一直昂着头颅,保持着高傲姿态的莫顿.韦伍德。
直到这一刻,直到听到“架锅烧水”的命令。
直到感受到骑士们那粗暴的拉扯,才终于意识到,这一切都是真的。
苏莱曼不是在恐吓。
他是真的要煮了自己。
“不..........不!!!”
莫顿.韦伍德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那种高高在上的贵族气度荡然无存。
恐惧,那种对于惨烈死亡的最原始的恐惧,击穿了他的心理防线。
“你们不能这么做!我是艾林谷的贵族!!”
他拼命挣扎着,双脚在地上乱蹬,试图抓住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
“苏莱曼!你这个疯子!你不能这么做!!!”
骑士们根本不理会他的叫喊,只是死死抓住他的胳膊和腿,像拖死狗一样将他和他的儿子向帐外拖去。
“父亲!父亲!!”
莫顿.韦伍德的儿子,哭喊声凄厉刺耳。
莫顿.韦伍德看着帐篷口越来越近,仿佛那是通往地狱的大门。
他转过头,看向那些坐在两旁的河间地诸侯。
看向那些曾经在宴会上与他把酒言欢的熟面孔。
“你们的名誉呢!!!骑士的誓言呢!!!”
“看着我!看着我啊!!!”
没有人理他。
诸侯们纷纷偏过头,避开了莫顿.韦伍德那绝望而疯狂的目光。
有人低头看着酒杯,有人盯着地面,有人闭上了眼睛。
有人内心感慨,河间地的布莱伍德太少。
大帐内,只有莫顿.韦伍德的怒吼声在回荡,显得如此凄凉,又如此讽刺。
“我要求比武审判!!我要求比武审判!!!”
“我是贵族!我有权要求比武审判!让神来裁决!!”
“苏莱曼!你不能违背诸神的律法!我有这个权利!你会下地狱的!!!”
还是没有人出声。
苏莱曼依旧坐在高台上,单手撑着下巴,冷漠地看着这一幕,就像在看一场闹剧。
莫顿.韦伍德已经被拖到了帐篷口。
外面的阳光刺入他的眼睛,但他看到的只有即将架起的铁锅和堆积的木柴。
绝望彻底吞噬了他。
所有的修养,所有的体面,在这一刻统统崩碎。
“苏莱曼!我操你妈!!!”
恶毒的咒骂声响彻云霄。
拖拽他的骑士罗拔,此刻已经是满头大汗,心中的恐惧和羞耻转化为了一股暴虐的怒火。
听到这辱骂声,罗拔猛的停下脚步,抽出腰间的剑鞘。
“闭嘴!”
一声沉重的闷响。
厚重的皮革剑鞘狠狠的抽在了莫顿.韦伍德的嘴上。
这一下极重,没有任何留手。
莫顿.韦伍德的咒骂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含混不清的惨叫。
几颗带血的牙齿混着碎肉飞了出来,落在尘土里。
他的嘴唇瞬间肿胀破裂,鲜血淋漓,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帐帘落下。
阳光被隔绝在外。
但声音却隔绝不了。
大帐外,传来了木柴被劈开的声音,传来了铁锅架设的碰撞声,传来了水桶倾倒的水声。
还有莫顿.韦伍德那含糊不清的呜咽,和他儿子撕心裂肺的哭喊。
每一个声音,都清晰地钻进帐内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大帐内,死寂依旧。
苏莱曼睁开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节奏平稳而有力。
“下一事。”
帐内的谷地贵族们大多已经瘫软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