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
苏莱曼看着盒子里的首级,确认布林登.徒利已死,放下心来。
布林将那封布林登.徒利要求转交的信件双手奉上。
“他让我将这个交给您,大人。”
苏莱曼接过信,展开。
信纸上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在形势极度危急的逃亡中书写的。
苏莱曼的目光扫过信纸,扫过一行又一行的内容。
只是后事安排。
这封信并不是写给他的,而是写给艾德慕.徒利的。
只是他已经没有办法将信交给艾德慕.徒利了。
只有让敌人转交了。
或许这就是他一开始的想法,如果活着回到奔流城,这封信也不需要交给艾德慕.徒利。
如果没有办法回到奔流城,则交给敌人转交给艾德慕.徒利。
苏莱曼听着布林转述布林登.徒利最后的遗言。
“.........我兄长对我的评价真是没错,害群黑羊。”
“.........黑鱼啊,黑鱼啊,愚蠢般的特立独行,却终究也还是一条鳟鱼,一个徒利。”
他沉默着,将信纸缓缓折叠起来,又张开,又折叠,不断重复着。
他起了恻隐之心。
“苏莱曼大人?”布林看到苏莱曼久久不语,轻声唤道。
苏莱曼回过神,眼中的情绪已然隐去,恢复了往日的深沉。
他将布林登.徒利的遗信,递给布林。
“派个使者去奔流城。”
“把这封信交给艾德慕.徒利。”
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波澜。
“他叔叔在信中让他开城投降,以换取我的承诺。”
“我做出承诺。”
“只要他开城投降,前来我处告罪屈膝。”
“我会留他的命,为他安排娶妻生子,延续徒利家族的血脉。”
布林接过信,有些意外。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重重点头。
“是,大人。”
布林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帐外的夜色中。
苏莱曼渡步帐外,独自站在山坡上,晚风吹动他黑色的披风。
他望向远方,目光复杂。
布林登.徒利,你用你的死,为你那侄子,换来了我的恻隐之心。
希望他,能抓住,最后一次活命的机会。
————————
“叔叔.......叔叔..........”
艾德慕.徒利跪在冰冷的石地上,双手抓着地面,指甲在石缝中划出血痕。
他看着那具无头的尸体,身体剧烈的颤抖。
那不是他记忆中那个总是喜欢开着玩笑,带着爽朗笑容,眼神如同蓝色天空般清澈的叔叔。
那只是一具残缺的,冰冷的尸体。
只有一身在逃亡中磨得破烂不堪的锁子甲。
他甚至无法为叔叔找回头颅,让他入土为安。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哭泣哀嚎,从艾德慕.徒利的喉咙里迸发出来。
他扑倒在地,像个无助的孩子,用拳头奋力捶打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泪水混着鼻涕,糊满了他的脸。
巨大的悲恸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心脏,让他无法呼吸。
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黑暗如潮水般涌来。
他终于承受不住,昏厥了过去。
“快!学士!”
周围的骑士和士兵们慌乱地围了上来。
但他们的动作都很轻,并没有太多的喧哗。
奔流城广场上,城墙上,所有的士兵与骑士都低着头,沉默不语。
悲戚的气氛笼罩着每一个人,士兵与骑士们眼眶通红,悄悄抹去眼角的泪水。
不知过了多久,艾德慕.徒利悠悠醒转。
他睁开眼,看到的依旧是那具冰冷的尸体。
“不.........不.........”
他喃喃自语,刚刚平复的悲伤再次决堤。
他挣扎着爬向叔叔的尸体,却被身边的骑士死死拉住。
“放开我!放开我!”
他哭喊着,挣扎着,声音嘶哑。
“叔叔!!”
哀嚎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绝望。
他哭到力竭,再次昏厥。
醒来,看到尸体,继续哀嚎,再次昏厥。
周而复始。
他的精神,已经被彻底摧毁。
艾德慕.徒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他躺在卧室里。
意识回笼的瞬间,巨大的痛苦再次袭来。
他翻身下床,想要去找叔叔,却因为虚弱再次摔倒在地。
侍从们冲进来将他扶起,他却只是哭。
他无法面对这个现实,无法面对失去了父亲,失去了叔叔,失去了所有依靠。
直到第二天清晨。
一名徒利家族的骑士推开了房门。
他看着坐在地上,双眼红肿,神情呆滞的艾德慕.徒利,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更多的是焦急。
“大人。”骑士单膝跪地。
艾德慕.徒利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低声悲泣。
“大人!!”骑士提高了音量,甚至带上了一丝严厉。
“派崔克.莫里森的军队就在我们的土地上游荡。”
“他们人数众多,又失去了所有忧虑,随时可能包围奔流城。”
艾德慕.徒利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失去了忧虑.......是指苏莱曼大获全胜,叔叔战死了吗。
骑士抬起头,目光直视着自己的封君。
“我们.........我们是否要停止在奔流城收容难民?”
骑士顿了顿,他们的封君简直是七国第一好人........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
“还有那些已经收容的平民.........城里的每一粒粮食都很宝贵。”
“我们必须坚守奔流城,等待劳勃.拜拉席恩陛下的反攻。”
“是否........是否应该将他们.........”
骑士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将那些为了躲避战乱而来的平民赶出去,停止接收新的难民,用有限的粮食来支撑更久的守城。
奔流城险峻,他们能坚守以年来计算,等待时局变化。
这是一个残酷,却无比正确的决定。
艾德慕.徒利空洞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那名骑士。
泪水,再次从他红肿的眼眶中滑落。
“是徒利家.........是我的家族让他们遭到了这样的大祸。”
他的声音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我实在不忍心.........”
“我怎么能把他们赶出城去,让他们在战乱中死去........”
骑士沉默了。
他看着自己这位年轻善良的徒利家族之主,那双悲伤却清澈的眼睛,心中五味杂陈。
这是一位仁慈的领主,七国少见。
但这对于一个七国的大家族来说,绝不是什么好事。
在生死存亡的关头,这种仁慈,会是敌人最致命的武器。
骑士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没有再劝。
他站起身,对着艾德慕.徒利深深行了一礼,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背影,显得格外萧索。
房间里,只剩下艾德慕.徒利压抑的,悲伤的呜咽声。
————————
奔流城远处。
白发苍苍的派崔克.莫里森冷眼观望着那座雄城。
三叉戟河的两条支流在此交汇,只要打开水坝。
便能形成天然的护城河,让奔流城固若金汤。
但此刻,他看到的,却不是那坚固的城防。
他看到奔流城的城门竟然还开着。
一队队衣衫褴褛,面带惊恐的平民,正拖家带口的涌入城中。
城墙上的徒利家士兵,非但没有驱赶,反而还在维持秩序,引导他们入城。
派崔克.莫里森的脸上露出一丝难以置信的表情。
“竟然如此愚蠢........”
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又带着一丝兴奋。
他转过身,看向身边也是一脸震惊的韦尔:“带人伪装成难民入城。”
“告诉他们,进了城,不要分散,等待夜间,制造内部混乱,想办法打开大门。”
派崔克.莫里森看着韦尔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愈发冰冷。
他重新看向那座沐浴在夕阳下的奔流城。
那座屹立了数千年的坚固城堡,此刻在他眼中,将成为他宏伟战绩的其中一部分。
攻下七国最坚固的城堡之一,这种机会可不多。
奔流城破城者的称号,非他莫属。
————————
入夜。
奔流城的外城充满了嘈杂的人声,哭喊声和咳嗽声。
这里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难民营,数以千计。
广场上,仓库里,甚至马厩里,都挤满了来此逃难的平民。
空气中弥漫着汗臭,排泄物和发霉气味。
因为人太多,原本的秩序已经开始崩坏,斗殴时有发生。
守城的士兵们疲惫不堪的穿梭在人群中,试图维持这脆弱的平衡。
没有人注意到,在今天涌入的那一批难民中,有一群人格外沉默。
他们虽然也衣衫褴褛,满脸污垢,但那双藏在乱发后的眼睛,却异常锐利。
韦尔蹲在一个角落里向他们传达了命令。
“动手。”
低沉的命令在黑暗中散开。
火星溅射。
“着火啦!”
“着火啦!!”
凄厉的喊叫声瞬间撕破了夜的宁静。
城中到处被火焰点燃,火势滔天,难民的混乱加剧了火势,导致士兵们灭火的速度更加困难。
熟睡中的难民们一个一个被惊醒,看到四周冲天的火光,恐惧瞬间占据了他们的理智。
数千人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处乱窜,哭喊声,踩踏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混乱如同瘟疫,瞬间瘫痪了外城的秩序。
一些守城的徒利士兵惊慌失措的从塔楼上跑下来,试图维持秩序,试图救火。
“不要乱!站在原地!”
“该死的!去打水!”
就在士兵们被混乱的人群冲散,焦头烂额之际。
韦尔等人从混乱的人群中向这些落单的士兵逆流而上,抢走他们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