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方军阵的界限彻底瓦解了。
人们知道,战斗不会发生了。
士兵们,农夫们,铁匠们,他们笑着,叫着,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向对方。
他们不再是敌人,不再是对峙的军队,而是生于这片土地的河间地人。
他们像失散多年的亲人兄弟一样,互相拥抱着,用力拍打着对方的后背。
旗帜被扔在地上,长矛被靠在一起,盾牌被当成了临时的酒桌。
人们分享着水囊里的麦酒,分享着干硬的面包,分享着劫后余生的喜悦。
喜悦的泪水流淌在他们饱经风霜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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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莱.河文走进苏莱曼的军帐。
他的瘸腿在铺着毛毡的地板上,没有发出拖拽的声响。
帐篷里弥漫着羊皮纸,墨水和微弱的杀气。
几名宿卫军官正在一张巨大的地图桌旁低声讨论。
看到他进来,立刻闭上了嘴,向苏莱曼躬身行礼,然后退了出去。
柯莱.河文目光投向帐篷的主人,行了一礼。
苏莱曼正坐在一张行军桌后,擦拭着手中瓦雷利亚刚剑,动作专注而缓慢。
柯莱.河文的声音打破了帐内的安静。
“大人原来早就看穿了他们的阴谋。”
他走到地图桌旁,看着上面,用不同家族所代表的棋子标记出的军队态势。
“他们原本打算等你进入营地,就将你扣押,变成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
“获得总督的承认,教会的支持。”
柯莱.河文的脸上露出由衷的赞叹。
“原来您早就派出人,去就近找那些穷人集会。”
“在对阵之时,壮大声势,给东河间地的诸侯施加压力。”
“然后利用自己在西河间地军队中的声望,兵不血刃的就瓦解他们。”
他看向苏莱曼。
“可现在,您已经掌握了这支军队的控制权。”
“您还在等什么呢?”
“时间每一分每一秒的过去,形势对您就越加不利。”
苏莱曼没有抬头,依旧用一块软布擦拭着手中的瓦雷利亚刚剑。
那上面没有血,光亮如新。
柯莱.河文没有等待回答,他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我年轻时,曾在海鸥镇待过一段时间。”
“那里的税务官是个很有趣的人,他给我讲过一套理论。”
柯莱.河文的眼神变得有些遥远,像是在回忆一件往事。
“他说,在一场关于权力的生死博弈中,一旦选择了投降,就等于默认了自己的死亡。”
“你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对方的仁慈上,不能指望他念及感情,或者相信你的忠诚。”
“因为当你把剑递给对方时,他会不会捅进你的心脏,只取决于他的想法,而不是你的。”
“如果需要做出抉择,其实只有三个选择。”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投降认输。”
“现在孤身前往铁群岛,跪在劳勃.拜拉席恩面前,亲吻他的靴子,向他解释一切,为莱蒙.莱彻斯特请求辞去总督之位。”
“如此一来,对方全赢,因为你的生命,只在劳勃.拜拉席恩的一句话之间。”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拒绝。”
“拒绝前往铁群岛,拒绝可能会被命令交出总督之位,如此,就是起兵反抗。”
“你将面对整个王国的怒火,不死不休。”
他又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你拥有某种能力,让对方不得不宽恕你。”
“比如,你掌握着他无法失去的权力,或者富可敌国的金钱,又或者,你知道他某个致命的软肋。”
“很显然,大人,您如今只能在第一个和第二个选择中做出决策。”
柯莱.河文笑了笑。
“那套博弈论很有趣。”
“那个税务官,现在是当今王国的财政大臣,培提尔.贝里席大人。”
苏莱曼擦拭刚剑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终于抬起头,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
“所以,你们背后的人是小指头?”
柯莱.河文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依旧。
“并非如此。”
“沃尔特.河安是个蠢货,东河间地的那些领主们,也都是一群活在旧梦里的傻瓜。”
“他们至今还深爱着那个为了一个女人,而丢掉整个王朝的“真龙”雷加.坦格利安。”
他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
“他们相信了一个不知名的人画出的大饼,一个甚至不愿展示自己是谁的阴谋家。”
“那人告诉他们,只要他们率军进入君临,高庭的提利尔家族和阳戟城的多恩人就会立刻起兵响应。”
“还有一支数万人的强大雇佣军,会从狭海对岸登陆维斯特洛,帮助他们复辟坦格利安。”
苏莱曼静静的听着,没有插话。
柯莱.河文的语气变得冰冷。
“很显然,这是一个骗局。”
“对方的目的,只是希望东河间地这群蠢货。”
“像强盗和土匪一样,去冲击破坏王领和风暴地,将拜拉席恩王朝的统治搅得天翻地覆。”
“哪怕他们最后被镇压,被全部吊死在自己的城堡上,也无所谓。”
“只要拜拉席恩王朝因此元气大伤,那些躲在暗处的阴谋家,就可以从容不迫的进行他真正的计划。”
苏莱曼的目光重新落回瓦雷利亚刚剑上,他用指尖轻轻弹了一下剑刃,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既然如此。”
“你为什么还要劝我起兵?”
柯莱.河文瘸着腿,向前走了两步,逼近了苏莱曼的桌子。
他直视着苏莱曼的眼睛,那双灰色的眸子里燃烧着一种奇异的光。
“因为人的本质,就是赌徒。”
“大人,我们从出生那一刻起,就在赌。”
“赌自己能活过漫长的冬天,赌下一季的收成,赌出门不会被天上掉下来的石头砸死。”
“而不赌,就是在赌自己一定会输。”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充满了蛊惑。
“而我认为,如果是大人您,或许可以赌赢。”
“所以我才会帮助沃尔特.河安完成这个愚蠢的计划,串联东河间地诸侯。”
帐篷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轻轻跳动。
柯莱.河文继续开口,打破了沉默。
“至于背后的阴谋家是谁,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想看到王国陷入混乱,僵持,七国大乱。”
“而您,如果想保住权位,也必须打赢,打平战争。”
“您弱小,而拜拉席恩强大。”
“所以,只要大人举兵,在这场战争中,你们的利益是一致的。”
“你们是天然的朋友,而不是敌人。”
柯莱.河文的目光灼灼。
“所以,大人。”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的问道。
“您到底还在等什么?”
苏莱曼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将那柄瓦雷利亚刚剑插回鞘中。
他背过身,走向那张巨大的地图。
帐篷外的喧嚣声隐约传来。
士兵们的欢呼,军官的号令,马匹的嘶鸣。
苏莱曼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从赫伦堡,到君临,再到风息堡。
“下棋。”
他开口,声音平静而清晰。
“就是要让人看不出你的下一步,究竟要落在哪里。”